暖阁灯火馨黄,正厅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
寝间散着丝丝缕缕的酒香,妇人守在床幔前,静悄悄做着针线。
榻上少女的面容算得上是恬静,双颊一片粉红。
“嗯……”
月澜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去找外侧的滚烫身躯。
指尖伸过去,却落了个空。
脑子忽然就醒了过来,
“嗯……?”
眼皮缓缓撑开,环视一周,
“栗娘?”
半坐起身,
“殿下呢?”
栗娘放下针线,笑眯眯道:
“贵人醒啦。”
给她倒了杯温水,
“睡了这么久,贵人先喝口水吧。大王他先出城忙去了,可能要晚点才回来。”
月澜揉了揉发懵的脑袋,心想他应该是督战去了。
她点点头,
“好。”
背靠住软枕,一口一口抿着水。
脸上的潮红不退,反而加重。
御水阁里的种种,眼下想来已经有些模糊,却仍叫心口跳错了一拍。
竟被他活生生给灌醉了,也不知道他自己又喝了多少。
一整天连轴转,如今又赶着出城……
栗娘转身进来便看到她神色飘忽,忙上前关切,
“贵人怎么了?”
月澜将杯子还给她,
“我没事。”
见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栗娘揶揄道:
“贵人是在想大王?”
被她一说,月澜的笑意越发明显。想摇头,最终还是大方承认,
“嗯。”
栗娘掩唇笑道:
“奴婢早就瞧得清楚,大王和贵人天作之合。贵人如今能认清自己的心,甚好。”
城外三十里处。
少年眉眼深邃,冷风卷起他的氅衣一角,玄色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裴谦举着火把立在刘巽身后,
“兄长,你瞧瞧。他们就这样鬼鬼祟祟躲在布防后面,愣是不出兵。到时候一打,指定又往崔家属城里跑。打苍蝇似的,白费时间力气。”
他皱着眉,
“之前咱们送上老翁首级,真能换他合作一起打崔煜承?”
刘巽摩挲着剑柄,
“本王何时说过要同他合作?”
他抬手示意,
“送过去。”
崔煜廷大帐。
他抱臂站在舆图前,兀自出神。
“报——!”
崔煜廷亲信随从跑了进来。
狠狠瞪了来人一眼,
“低声些!”
随从连忙磕头,
“是是是。”
“什么事?”
“公子,小燕王命人又送东西。公子请看。”
崔煜廷皱眉接过盒子。
一息过后,他关上盒子,面上尽是笑意,
“呵,刘巽这小子倒是会钻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既然他想合作,爷便陪他演上一演。”
朝寝帐看了眼,崔煜廷眼里的笑意发冷,
“崔煜承,想要爷的人头,你还不配。”
他沉声道:
“传令下去,放心出击。战至半程后,诈退。另外,加紧东侧的防守。”
随从得令,立刻跑了出去。
崔军前线战将陈霖眉头紧锁,
“诈退?”
随从重重点头,
“是,公子说同意和小燕王一起引大公子出兵,注意东侧防守即可。”
陈霖一脸抗拒,
“那小燕王靠得住?都是崔家人,公子为何执意要先除掉大公子?”
随从低声道:
“将军您还瞧不出么?小燕王多少兵力,我们崔家多少兵力。眼下是我们围他,又不是他围我们。”
他咬牙加重了语气,
“可大公子是铁了心地想要二公子的命。咱们要是先出兵,大公子肯定带人偷袭我们。”
陈霖叹口气,握紧手中的长刀,
“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必如此。主公知道了,得多寒心。”
他朝随从摆摆手,
“你回去吧,叫公子放心。”
而后他高声令道:
“擂鼓!出兵——!”
崔煜廷抱着盒子走到榻边,摇了摇崔婉扬的肩头,
“扬儿,看看。”
崔婉扬背着身,眼睛闭着,双唇也紧紧抿着。
崔煜廷唇角高高扬起,
“刘巽那小子还算识相,将你带去的契书和妆奁簿都送了过来。”
翻了会儿里面的东西,他又恶狠狠道:
“等收拾了崔煜承那个孬种,合住两边的兵力,爷再缓缓拾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
崔婉扬冷笑出声,
“你便如此自信?”
听见声音,崔煜廷当即就俯身搂住她的肩头,
“扬儿,虽然你不喜欢,但你夫君可是姓崔。这天底下论兵力,谁能扛得住我们崔家?饶是那小子的爹,不也吃了我崔家的亏?”
崔婉扬甩开他的胳膊,将头脸埋进被子里,
“都早些死吧。”
远处有了动静,裴谦脸上一喜,
“兄长,过来了。我们可要冲上前?”
刘巽唇角勾起冷笑,
“往后退。”
眼看着火光不断后退,陈霖副将坐不住了,
“将军,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陈霖高坐战车,眉头紧紧蹙起,沉默了半晌后令道:
“往前推。”
瞧着一望无际齐整的军阵,陈霖定住心神,
“公子想诱大公子出兵,那便尽快行动,小燕王这是拿我们的战术做试探。罢了,左右不过是双方做局,往前推进些无妨。”
崔军越来越近,军靴将冻土踩得震天响,刘巽依旧面不改色。
半个时辰后,他微微眯起犀利的黑眸,
“子进,出战。”
裴谦挥舞手中长戟,一脸兴奋,
“是!”
鼓声如闷雷般响彻天际,两军交战,黑夜彻底沸腾。
裴谦领着虎贲前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崔军的军阵被重甲铁骑冲得溃不成形。
还未战至半程,陈霖便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做样子么?小燕王怎么回事?”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大公子那边可有动静?”
副将一脸忧色,
“还没有消息。”
陈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再坚持一会儿,否则前功尽弃。”
又是一个时辰。
前锋军阵被死死缠住,陈霖后背冒出大片冷汗,他大喊:
“鸣金——!撤退——!”
可是两侧山林暗处像是藏了无数的幽魂,早就无声地将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崔军的两翼虽然尚在,但是想要冲开,已经是回天乏术。
等战车奔向后方的时候,陈霖才看清,后路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墨袍燕军。
等裴谦杀了一圈回来,却不见了刘巽的身影,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兄长人呢?”
一旁的副将赶紧转告,
“裴将军,大王说让您杀完今夜这一批人即可收兵,不必恋战。”
裴谦点点头,
“我知道,不过我说兄长人呢?”
“呃……这个,安排完其他的事,大王说他,说他先回去睡觉了。明日再来。”
裴谦气得狠狠翻了个白眼,
“死丫头,真是个活祖宗!”
捻着针线,月澜的双眼仔细盯着针脚,生怕出错。
直到头顶处笼罩下一层阴影,她才惊觉身边早就换了人。
“殿下?”
连忙放下针线,
“你怎么回来了?”
刘巽双臂环抱,
“再不回来,有些人又要白日偷懒睡觉。”
他走开了些,自顾自卸甲,
“大半夜的,你也不嫌累得慌。”
月澜笑了笑,
“我睡不着嘛。”
她翻开被子,准备下榻。
刘巽却将她瞪了回去,
“不准动。”
月澜眨眨眼,
“我来给殿下卸甲。”
刘巽动作极快,转眼间已经卸下大半,
“等你卸甲,今晚还睡不睡了?”
她坐回被窝,嘟囔道:
“那殿下从前次次非要我帮忙。”
刘巽嗤笑一声,
“你还不乐意,成天就想着拿俸禄不干活。”
“唉……如今小女倒是想干,殿下又嫌弃我手慢。”
斜睨向他,“也不见之前嫌我耽误时间。”
刘巽卸完最后一件,过来轻啄了她一口,
“本王乐意。”
等洗漱完回来,就见榻上的小姑娘不怀好意地瞧着自己,刘巽眼神一沉,
“又憋了什么坏水?”
月澜脸上神气得紧,
“我还要问殿下,为何憋着不说?”
刘巽熄掉几盏灯,翻开被子躺下,
“不知死活。”
被他拥住,月澜吃力地抬起胳膊。
她张开五指,掌心处赫然放着一枚小小的香囊,兽首簪花纹路清晰可见,正是她送给崔婉扬的那只。
“殿下……?”
月澜盯着他,不住地憋笑。
刘巽面无表情,
“怎样?”
她夸张地叹道:
“哎呀……早知道殿下喜欢,我就多绣几个。也不叫殿下抢了别人的藏在枕下。”
刘巽掐住她的腰,
“今夜死了不少人,本王不介意多收拾一个。”
月澜笑着扭来扭去,
“死了谁给殿下绣香囊?”
少年绷着的脸上忽然显出一抹笑,
“不怕死是吧?”
把她的腰紧紧按向自己上腹,
“那今夜多一个人,如何?”
笑容僵在脸上,月澜试图往后挣扎,
“什……什么?”
刘巽抚摸她的后腰,凉凉笑道:
“月儿,你方才说什么?”
月澜赶忙将香囊塞回枕下,
“我……困了。”
紧紧闭上眼,
“殿下辛苦一天,快睡吧。”
瞧着她蹙起的眉心,刘巽缓缓凑近,非要将呼吸打在她的脸上。
面上的气息越来越火热,月澜浑身绷紧。
他没有吻自己,但也不离开。
她如今算是终于明白,有时候不睁眼看,也能察觉到对方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瞧地心里发慌,她一头扎进刘巽的怀里,
“小女错了,殿下……小女错了……”
任由她在被子里藏着,刘巽平躺开来,双手懒懒搁到头顶,
“别等着本王来罚你。”
“嗯……?”月澜将被子撑开一个小洞。
“不准磨蹭。”刘巽闭上眼,
“月儿,明日还要出战,你也不想自己的夫君迟到被人骂昏君吧?”
“昏君……”
刘巽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昏君。”
月澜只好钻出脑袋,小心翼翼探向他的头脸。
闭着眼的他,淡了些阴冷,矜贵而俊美。
她也闭上眼,红着脸触向他的唇。
啵。
只蜻蜓点水便移开来。
刘巽声音慵懒,
“不够。”
她只好再来一遍。
“不够。”
月澜睁开眼,重重亲了下去。
“不……够。”
索性捧住他的脸,一连吻过脸颊,鼻尖,眉眼,双唇。
刘巽侧躺下来,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继续。”
两人面贴面,月澜气呼呼,但也听话地一遍又一遍吻上他的脸。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最后也忘了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再醒来,两人竟都保持着昨夜的睡姿,紧紧拥在一起。
许是因着他昨夜的话,月澜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
她晃了晃眼前人,
“醒醒,殿下。”
没有反应,腰上的手却紧了紧。
“殿下,快醒醒,打仗呢。”
刘巽吻住她聒噪的小嘴巴,继续睡觉。
外面渐渐传来鸡鸣,月澜急得要命,她狠下心咬了口刘巽的唇,
“快醒醒!”
刘巽睁开眼睛,眼里没有半丝惺忪。
他舔了舔被咬疼的地方,
“疯了?”
月澜坐起身,使出全身力气拉他,
“殿下不能做昏君,赶紧起来。”
刘巽反而将她扯了下去,
“有何不可。”
不管她如何折腾,刘巽始终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月澜也没了法子。心里忐忑,却也又跟着睡了会儿。
再睁眼,就见他已经快穿好外袍。
“殿下……” 她抓了把蓬乱的头发。
刘巽转过身,幽幽出声,
“高月澜,耽误本王出战,该当何罪?”
月澜气得扔了个枕头过去,
“殿下!”
刘巽笑着接住枕头,
“快些起身,今日将你带上。”
月澜扭过头,
“殿下可是需要个背锅之人时时跟在身边好偷懒?”
刘巽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
“你能离得开本王?”
这周的四更完咯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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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