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间热气缭绕,灯火馨黄,灯花不时噼啪轻响。
月澜的发尾已经不再有水汽,紫檀梳从头滑到尾,一息不停。
两人皆都身着单薄的长袍软罗寝衣,木梳在他手里显得小了许多。
粉白中微微透红的小脸上半是安逸,半是挣扎。
许是太过舒服,声音中也难得染上浓烈的慵懒,
“失礼了,殿下。”
刘巽的喉结上下滑动,
“无妨,等下自会有天雷劈过来。”
月澜抬了抬半垂的眼皮,嗔道:
“殿下又吓唬人。”
她眼中闪过狡黠,
“殿下是宗室,小女也是宗室,祖宗才不会因为以下犯上降天罚。”
刘巽拿木梳轻敲她的脑袋,勾起唇,
“脸皮当真是越来越厚。”
发根也渐渐干了,月澜望着铜镜里的两人,
“殿下,其实我知道,你我这般早就不合礼数……”
她欲言又止。
“讲。”刘巽语气淡淡。
她的神情不再慵懒,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阿母早劝我要避嫌。”
叹口气,
“可是都怪我无用,什么都没能守住,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代。”
瞧了眼铜镜里垂眸的小人儿,刘巽又梳上一缕头发,
“你自己如何想?”
“我?”
两人在镜中对视,月澜率先泄了气,
“我不知道。”
心底满是迷茫。
嘴上逞强,可这世上哪里还有霈王室?
她如今不过一介孤女。
没有封邑,没有军队,没有臣民,身后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论身份,甚至比不上普通的官家小姐。
眼睫眨了眨,她回身按住他的手,
“殿下,还是我自己来吧。”
刘巽强行将她拧了回去,像是闲聊,
“本王不知道,给自己的未婚妻梳头,有何不妥。”
月澜嘴唇微张,一时愕然。
她想扭头,却被按住。
只能急急看向铜镜里的身后人。
这一次,又换他垂眸,面无表情,实在难瞧出情绪。
沙……
沙……
紫檀梳轻轻下落,四周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月澜心口一阵兵荒马乱,十指不知道该展开还是该勾缠在一起。
就在这样一个静谧的雪天,同所有夜晚并无太大的区别,他就这样脱口而出“未婚妻”三个字。
自打来燕地的第一天起,知道自己与他的婚约,她心底始终未有任何真情实感。
只觉得此事太荒唐,太突兀,太虚无缥缈。
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如何能成婚?
可如今还能再说毫无相关么?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想听听里面的答案。
刘巽抬起眼睫,声音平静,
“在想什么?”
停在胸口的手指一点点蜷缩,
“婚约……真的作数么?”
对上她犹豫的目光,他眼神深沉:
“天子赐婚,何来作不作数一说。”
“可是阿母告诉我,父王他们说婚约只是陛下的制衡之术,所以他们也从未向我提过。”
刘巽冷笑道:
“高千重,死得不冤。”
“殿下!”月澜蹙起眉头。
又是一阵沉默。
刘巽将瀑布般的发丝交还到她手里,
“自己挽发。”
“哦。”
小姑娘生闷气,刘巽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说了不准提你的蠢爹,提了找骂,骂了你又不高兴。”
“殿下就不能嘴下留情?”
“你就不能不提?”
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愠怒,刘巽亲了亲她的侧脸,缓下声,
“行了,不准生气。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手上翻动,挽出简单的垂鬟,两手固定着,转头幽怨地看向他。
刘巽凉凉勾起唇,将白玉对簪分次别入,
“犟得要死,又没用。”
收拾妥当,他牵起月澜的手,
“走吧,用膳。”
余长早就在正厅等得焦急,看到两人出来,忙道:
“大王,公主,都热好了。”
小火炉上热气咕嘟,辛辣的酒香四溢。
看着辛苦准备了数天的吃食,月澜的心头全是暖意,她笑得甜,
“余长,满满辛苦一年,你也快坐。”
“这……”
余长小心瞄向刘巽。
后者只瞥了他一眼,
“看本王做什么?你如今也惯听她的话。”
小内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连磕头谢恩。
三人坐在正厅中央,月澜与刘巽共案,余长自己一个小案。
暂且放下了方才的拌嘴,她抿了抿唇,
“多谢殿下。”
“斟酒。”
余长刚要伸手,却被月澜抢了先,
“我来。”
椒柏酒香气独特而浓郁,隐隐透着辣。
斟满三只酒樽,小脸上满是真诚,
“殿下,我……”
她才张嘴,刘巽已经端起酒樽,单手回敬,一饮而尽。
“殿下,我还没说呢!”
刘巽眼里带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用不着。”
月澜哭笑不得,叹口气,只好看向余长,
“余长,多谢你一直以来陪着我,要是没有你,我早就……”
话头急急止住。
偷偷瞟了眼刘巽,却见他好整以暇盯着自己。
她讪讪道:
“咳……早就忙不过来了。”
余长赶紧出声,
“公主当真是折煞小的了,一切都是大王的意思。”
他也饮尽手里的酒,
“小的才是托公主的福,才得了这般多神仙日子。”
说罢,小内侍自觉失言,后背猛地发凉。
“大……大王,不……不是,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刘巽兀自斟满酒,懒懒靠向坐背,
“糊涂东西。”
他指尖轻叩月澜的后腰,
“谁同你待得久了都得变笨。”
月澜尴尬地垂下头,朝着刘巽的方向举了举,小声道:
“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殿下莫要生我二人的气。”
而后大口饮下热酒。
给她喂了口莲子拌蜜,
“懒得同你们这些蠢物计较。”
气氛松弛温馨,小内侍满脸是笑,他大着胆子把月澜一顿夸,
“公主心性纯如清泉,高洁如皓月。相处久了,小的也跟着少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刘巽睨着羞红了脸的小姑娘,
“是么?”
月澜虽然垂着小脸,却答得肯定,
“嗯!”
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她着急忙慌去布菜,
“殿下,这是九锡承福,余长说燕宫里常有的菜式。殿下尝尝,可有不同?”
扫了眼心虚的小内侍,刘巽夹了一筷,
“尚可。”
九格圆形漆金盒流光溢彩,每一格的菜式都姿态各异。
月澜的双眸晶亮,
“世人都说燕人不拘小节,饮食起居皆是大开大合。没想到也喜好这样精细烦琐的吃食。”
她滔滔不绝,
“光准备这个明珠贝柱酿虾脍就费了好些工夫,更不用说那个冰珀雪莲心,丹橘熏鹿舌……也真是难为惯常做这道菜的厨娘了。”
刘巽的目光难得发飘,
“是难为了她。”
将酒樽递到月澜的唇边,
“说起来,今日也是这厨娘救了你,也该谢上她一谢。”
“什么?”
正狐疑间,热酒已经入了喉。
椒柏酒初入口时辛辣,适应之后便会变得绵软悠长,无限回甘。
不醉人,只把身子烘得里外温暖。
才咽下酒,又听身侧的人开口,只是语气中却带着十足的戏谑,
“不过,只怕她不愿意收你的谢意。”
月澜一头雾水,
“殿下在说什么?”
刘巽的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罢了。”
他斟满酒樽,朝着夜色一连敬饮了三次。
余长也同样如此,重重稽首。
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谁。
说是厨娘,或许……远不止如此。
这样的举动,猜到此人应当不在世上。
她悄悄拉住刘巽的手,安慰道:
“殿下,那我以后给你常做这道菜。”
刘巽望着她,与她十指相扣,
“好。”
因着准备了数日的岁宴,月澜似乎已经将白日里的祸事忘了去。
只瞧着身边熟悉的两人,便觉得心满意足。
洗掉了血腥的浊气,肚子也填得饱,抽空的力气全都回到了身上。
岁宴用到后半程,她拉起余长,
“余长,你来击鼓。”
小姑娘跑到一堆物件儿里翻出兽面小鼓,又去架子上拿过傩面,兴奋道:
“殿下,我来跳舞给你俩看。”
刘巽打趣道:
“本王可记得,有些人说再不想跳舞。”
月澜歪着脑袋,
“哼,那日遭人欺凌,自然是不想再跳舞。”
她戴好面具,
“不过既然殿下替我出头,怎能因为三两歹人就不舞?”
甩开宽大的广袖,
“再说了,我就给亲近好友跳,不妨事的。”
刘巽晃着酒樽,
“那便有劳霈国公主,为我等这些好友一舞。”
话落,他的指尖飞出一枚小金饼。
咚——
金饼砸向鼓面。
余长赶忙跟着挥动鼓槌。
咚、咚、咚……
凶兽傩面奇异而又庄严,与少女的身姿极为违和,像是浮在空中。
面具稳稳当当,下面的素色罗裙却动如流水。
左袖拂过虚空,右袖追叠而上。
足见轻点,收腰旋身。
她闭上眼,跳得肆意。
每一次甩袖,每一次跃动都极尽畅快。
不为祭祀,不为讨巧,只是为了一舞。
目光笼罩着正央飘逸灵动的小人儿,刘巽的眼眸覆上了一层迷离的薄雾。
咚咚咚……
两只鼓槌似是彼此追逐,鼓声变得有力而急促。
没有惊慌,月澜只觉得愈加兴奋。
舞步快速变换。
因着旋转,傩面时隐时现。
分明是寻常的小鼓,却被击出了十二分的气势。
渐渐地,她开始喘息,有些跟不上鼓点。
一舞快终了,她停在原地飞快旋转。
哗啦——
仰面反弓,长袖凌空甩出两轮弯月。
鼓声依旧没有停。
她睁开眼,余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击鼓的人换成了刘巽,鼓槌在他手中晃出残影。
眼神惑人而危险,似是要将她吞噬。
他衣领松垮,胸口微微起伏,紧实的线条上粘着细密的汗珠。
咚——
一声异常的巨响,鼓面被彻底击穿。
他站起身,瞬息间已经走到月澜身前,将她扶腰掂起。
身子腾空而起,两条细白长腿不知所措,茫然地勾缠上他的精壮窄腰。
凶兽傩面被扔到一边,刘巽的吻犹如疾风骤雨,将她淋得溃不成军。
两人从激烈的舞步与击鼓动作中抽出身,紧紧相贴,彼此的呼吸波涛起伏。
刘巽逮住那柔软的唇瓣便不再放开。
肆意折磨,却又温柔安慰。
月澜同之前无数次一样,闭着眼。
眼前看不到,其余的感官便十分敏锐。
触感,舌尖上的触感,两方的缠绕交织。
很软,又很有力。
还掺杂着不时的轻咬。
软罗寝袍轻薄得像是云,抱在一起的身子仿佛彻底融在了一起。
他的身躯硬实火热,从前常抱怨被撞到后很疼,眼下全是满满的安全感。
只要躲在这里,就永远温暖,永远不会被伤害到。
身子有些晃动,以为是他喝醉了,步子不稳,环住他的胳膊和双腿稍稍用力。
这一下可倒好,他的步子似乎……更加晃悠。
“唔……”
脑中天旋地转,只凭着鼻子呼吸,已经跟不上他的节奏。
“殿下……”
腾出一丝空隙,月澜赶紧喘气,却见刘巽眼尾赤红,抱着她原地转圈。
他的眼眸,他的唇角俱都带着纯粹的笑意,再无半点此前的郁色。
转得越来越快,看着他的眼睛,她也笑起来。
少女笑声沁甜,眉眼美好皎洁。
两人便在这摆满祈福纳吉物件儿的暖阁中旋转痴笑。
“殿下……要晕了……哈哈哈……”
彼此的发丝和衣袖在空中飘动纠缠。
叮铃咣当……
刘巽抱着月澜,躺倒在她张罗了一个月的吉物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