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拐角处那抹灵动的绰约背影,沈念归张了张嘴。
可最终,还是吞回了嘴边的话。
因着华丽的裙裾,月澜走得极慢,再穿过一方庭院就能到书房。
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这样森然的白,从跌跌撞撞跨过大河起,她走了许多次。
洁白无瑕,里面却藏尽了这半年的苦与痛。
不过,好在,也撑到了最后一天,今年就要过了。
总会好起来的。
又望了眼天,日头被遮得严实,有点发暗。
应该快回来了。
微微喘口气,她提起裙摆。
足尖刚落下,却见地上还有几枚极轻的脚印。
她蹙起眉头,环顾一周,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小仆。
可越靠近书房,心底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她不知不觉间放缓脚步,沉下目光。
站到书房门前,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指尖稍稍用力。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连呼吸都止了住。
极快地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墨香四溢,剩余的桃符也被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治所重兵把守,还有他日日进出。
又能生出什么奇怪。
思及此,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摇头笑了笑,
“确实是越来越胆小。”
走向宽大的书案,手上来回对比几只桃符,眼神左右转换。
忽然。
后背猛地凉透。
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方才眼角余光处竟瞟到一只鞋尖。
不死心,眼珠子又微微左移。
没有错。
鞋尖就停在她的侧后方。
灰扑扑,没有声息。
她无声地大口喘气。
手上只僵硬了一瞬,便继续去拿另一只桃符。
可指尖仍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转动脖子望了眼窗外的天色。
在心里一连大喊十数声。
快回来了。
就快回来了。
……
快回来。
捧着五六枚桃符,她强迫自己如常走动。
眼看着就要离开书架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小姑娘,去哪儿?”
哗啦啦……
桃符掉了一地,月澜立刻撒腿狂奔。
不料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将她的长发生生扯住。
“来……唔……”
看着此人的短衣,月澜瞪大了眼睛。
竟是沈念归带来的仆役,只是面皮十分的怪异,像是拉扯不动。
“来人?”蔡寿捂住她的口鼻,身上的长者风范荡然无存。
他钳住月澜的脖颈,低声耳语,
“小姑娘,老夫不想取你性命,只拿些消息便走。”
月澜喉咙中呜咽。
“休想?”蔡寿的两只眼睛还在往书架的盒子上瞧,怀里已经揣了好些缣帛。
“小燕王不愿意做生意,老夫便只好另找他人。有人要嫁祸给你,老夫乐得其成。”
他口中低喃,顺手拿起一张缣帛塞进月澜的嘴巴,腾出一只手逐一打开其他盒子。
眼看他就要去动刘巽惯常放东西的锦盒,月澜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挠上他的脖颈。
蔡寿吃痛,钳住她脖颈的手发力,
“小姑娘,消停住,别耽搁老夫的时间。”
月澜根本不听,她接二连三发力,将蔡寿挠得到处是血。
老翁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阴毒。
他也不再说话,两手全都掐上月澜的脖颈。
渐渐感到窒息,她腿脚乱踢踏。
哗啦——
整个架子都被两人掀翻,她自己也支撑不住瘫倒。
听着里面的叮铃咣当,沈念归死死绞住手帕。
嘶……
手帕裂开一道大口子,她一跺脚,跑到书房前,隔着门低声吼道:
“快些走。”
蔡寿用力到脸色通红,怒骂道:
“如何走?你是如何拖的时辰?!”
他换了口气,
“你不就是想要她的命?快了。”
“我……”
沈念归胸口剧烈起伏。
里面传来可怖的呜咽声,她心乱如麻。
又是一声,已经和小姑娘沾不上边,活像是濒死前小兽的低吼。
她抹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的泪,跑了出去。
庭院中的脚印已经又被覆上了一层。
白地没有任何区别。
月澜脖颈处青筋根根凸起,两手胡乱抓扯。
恍惚间,她摸到了一方坚硬,有着扎实的重量。
憋住一口气,狠狠朝他砸去。
蔡寿被砚台砸得眼前发黑,一时没稳住。
月澜终于换来片刻喘息的机会。
蔡寿擦掉额角的血,再次欺身上前,动作变本加厉。
慌乱撕扯之中,她的指尖碰到点点冰凉。
下一瞬,五根手指全都蜷住,将冰凉攥进手心。
自打刘巽给了她白玉匕首,她便日日悬在腰侧,只拿这精致的小匕首当玉佩用。
蔡寿疯了似的使劲,丝毫没有察觉到,掺杂在呜咽中的一声咔嚓脆响。
手下的小姑娘渐渐不动,他还以为是要快死了,继续发力。
“……不过是为了守住身后之物……”
耳边嗡嗡响过于至元断断续续的话。
殿下……
瞧着那一抹寒光,月澜闭上眼。
噗呲——
“来人——!”
“来人——!”
“快来人呀……!”
沈念归一路狂奔,大喊大叫往前院人多的地方跑。
“有刺客!”
肃穆的治所一连响起数道尖锐的哭喊。
门口值守的甲士们刚回过神,一道玄色身影已经冲了进来。
刘巽一把揪住沈念归的衣领,怒吼道:
“何处——?!”
沈念归被他带得摔到地上,
“咳咳……咳……书房。”
她连他的脸色都没看清,再眨眼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下一包孤零零的荷叶。
里面金黄的馓子落了满地,隐隐泛着酥香。
她双手撑地,独自跪在雪地,泪珠烫碎了板结的白。
吱呀——
寂静的后院,书房门再次打开。
里面露出一道恍惚的身影。
像是走,又像是飘。
她好热,也好冷。
望着天上的密密麻麻,月澜伸出手去接雪花。
手心冰凉,手背上的鲜红却还冒着热气。
“月儿——!”
刘巽的声音由远及近,颤抖而愤怒。
她听到了,她想回应,她想告诉他:
不要急,没事了。
可她已经花光了力气。
待转过回廊,看到摇摇欲坠的小人儿,他整个人都似被掏空了神魂。
隔着风雪,两人刹那间无声对视。
只要拨开这些雪,就能碰到了,她痴痴晃了晃手。
月澜的手还没有落下,刘巽已经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靠着他坚硬的胸膛,纵然眼中水汽朦胧,她的唇角还是弯起惯常的弧度,
“你回来了,殿下。”
“回来了,回来了……”
他抱着她,缓缓矮下身。
单膝触地,一遍遍亲吻月澜的眉眼,
“我回来了,月儿,我回来了……”
眼角抑制不住地滚出一滴热泪,她的声音哽咽地发颤,
“就是……就是有些晚。”
刘巽心疼得要命,紧紧握住她沾血的手,
“是我没用!”
天地无声,漫天大雪卷向紧紧相拥的两人。
血腥味伴着冷风,寒意缭绕。
“殿下,月澜……也想守住殿下的东西。”
她声音细弱,却笑得满足,
“好在,做到了。”
刘巽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却又怕弄疼她,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咬牙道:
“都是我的错。”
她望着阴沉的天,目光继而移向那双犀利的黑眸,
“以前时常觉得,雪天总有祸事横生。”
“你说得对,月儿,你说得对。” 刘巽痛苦地抵上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发干的唇,
月澜却轻轻摇头,柔声呢喃,
“如今总有殿下赶来,倒也不全是坏事。”
刘巽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极为低缓,
“月儿,一切……都是我的错。”
护卫长林丰领着甲士们远远站在角落,静候待命。
冷风拂起刘巽额上掉落的碎发,月澜伸出细白玉指,轻轻抚摸。
指尖冰凉,指尖所到之处,亦是。
她似是累极,脑袋蹭了蹭刘巽的颈窝,
“没有刺客了,我们回去吧,殿下。”
刘巽站起身,目光极尽温柔,
“好。”
见两人有了动静,林丰赶紧跑上前,
“大王,府里所有人都集到了一处。”
刘巽脚步不停,
“审。”
看向昏暗的天际,眼中的温柔消散殆尽,
“八百里加急,命须卜全力进攻。通知许彦,三日后开战。”
“是。”
甲士们开始忙活。
刘巽抱着怀中人渐渐走远。
见她没了声音,他低头轻吻,
“不准睡。”
月澜强打起精神,
“困……”
刘巽晃了晃她,
“忘了?今日岁末。”
月澜半掀开眼皮,
“守岁。”
将人抱起来些,刘巽对着她笑,
“是谁家的小婢忙了一个月,临到跟前,怎么能睡着,嗯?”
月澜困得不能自已,
“……殿下……先守着。”
刘巽轻轻戳了戳她的腰眼,
“若是睡了,你的傩神大人便要放上一整年的噩梦给你,你可愿意?”
“傩神大人……”
环住他的脖颈,月澜探起身子,下巴搁上他的肩头,眯眼瞧向远处,
“殿下,傩神大人会不会怪我年节杀……”
“他算什么东西!”
小拳头猛地捶上他的臂膀,
“殿下!”
见她还能攒出力气揍人,刘巽呼出一团白气,
“立了功,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
“对,赏赐。”
之前求过他赏赐,虽然后来也能得些小金饼,可他从未主动提过。
月澜疲累的眼底渐渐泛出些神采,
“金子……”
“金子……”
一声声的低语下,她也一寸寸活了过来。
扭头贴向刘巽的侧脸,
“金子,我要金子。”
他低声轻笑,
“行,千金,万金,想要多少有多少。”
月澜反倒被他唬住,
“殿下何时……这般大方了?”
刘巽嗤笑一声,
“从来都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余长早守在暖阁门口。
小内侍满脸衰败,自己才去膳房看了会儿,就出了这般大的事。
他垂头跪在风里,只等着发落。
月澜扭过身子,
“余长,你怎么了?”
小内侍抹着眼泪,
“公主……公主受惊了。”
脑袋似是极为抗拒回忆刚才的事,她用力按住眉心,
“外面冷,我们都进去吧。”
刘巽睨了他一眼,
“还不快滚进去。”
余长连连磕头,
“谢公主,谢大王……”
暖阁灯火辉煌,热气喷涌,案上摆满吃食,角角落落皆是精致的饰物。
被热气一烘,裙上的血腥气便返了上来,闻着直叫人作呕。
月澜拧着眉头,
“更衣,沐浴。”
她身子僵得像根木棍儿,
“余长,水。”
刘巽抱她走向香室,
“别急。”
浴池里早放好了热水,他弯下腰,抬手去解她的衣带。
“哎……” 月澜后退两步,目光躲闪。
他上前重新贴近,
“自己敢碰?”
刚才没瞧清楚,如今灯火大亮,才发现身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
刚想往铜镜处看,却被刘巽扭了回来,
“别看。”
亦如穿上时一般困难,要想脱下这套华服,自然也得费一番周折。
金缕朱雀被血迹染得黯淡,月澜无不遗憾,
“可惜这样精细的衣裙。”
刘巽还在解衣带,他淡淡道:
“多的是。”
她无奈道:
“殿下是想叫章大人贪污不成?”
刘巽索性半跪下来,
“高月澜,你是真笨还是假笨?”
“嗯……?怎么了?”
他笑着叹口气,
“也挺好。”
刚剥下外面一层,月澜便拉住他的手,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
血液层层渗透,里面同样惨不忍睹。
刘巽拿开她的小手,
“数你事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