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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昆山玉碎(二)

邱其序看到门口的齐言消失,几乎是下一秒又想要从病房出去找他。

任秋兰看到他脸色不好,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就像是对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悠扬缓慢:“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我刚刚给你买了点粥,”他十分贴心的用小桌子放在邱其序面前,“想吃的话就吃一点吧,如果不喜欢我再去买别的。”

邱其序被他强行拉回视线,听到他几乎像是哄小孩的语气,抿唇盯着面前这碗粥,忍住想要掀翻的动作,只是生疏开口:“我没有胃口。”

任秋兰猜到他会这样,露出一个和谐的笑:“忘了和你说,我和警察说清楚小雪的事情了,她曾经说想要火化,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的想法。”

邱其序听到后睫毛颤了颤,随后落下一滴眼泪,他想起来她最后的样子,确实应该烧掉,妈妈不会那么一个样子,应该永远都是最美的样子,此时此刻只能无措地问:“她什么时候说过……”

“应该是十八岁,那时候她刚好代表中国来英国,”任秋兰没有任何停顿,好像这件事就发生在昨日,所以笑得十分真实,“我和她聊了会天,她说凤凰都是火化而成,所以她也想□□重生。她总是会突然说一些十分文雅的话,听着很舒服。”

十八岁……邱其序垂下眼眸没有说话,如今自己也是十八岁,一切都是真的相似巧合。

“你的想法如何。”任秋兰轻声问。

“听她的吧,”邱其序无话可说,“给她买一处好一点的地方。

察觉到旁边的人走了,邱其序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看着这位丈夫,他的父亲最后留下的背影,□□而又沉稳,就像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如果只是一场梦就好了……他看着病房天花板上的灯,突然好累,蜷缩在床上动弹不得。

从心里开始爆发出来的濒死感让他忍不住哭出来,只想要捏住自己的脖子让自己永远去死,好像邱冬雪对他说再用点力,再用点力,就能够永远和妈妈在一起了。

邱其序再使点力气,手突然被拿开,一个熟悉气味的怀抱将他束缚中,邱其序以为妈妈来接自己了,睁开眼却发现任秋兰用着小心又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最后万千需要融汇成一句话:“我是爸爸,其序……爸爸在这里……”

邱其序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想要推开他最后却成了拥抱,他从小就问妈妈爸爸在哪里,为什么一直都不回来,为什么一直让她等着。

邱冬雪托腮盯着窗口,像是被囚禁在高塔的长发公主,她转身看着自己,露出一个诡异莫测的微笑,轻声说爸爸为什么要回来,随后川剧变脸一样告诉自己:爸爸不要我们了。

邱其序想问为什么,可是看到妈妈寻死觅活,时而大笑时而大哭,害怕的,只能缩在角落,明白可能妈妈是魔鬼伪装成的公主,可是他还是爱妈妈,他是恶魔的孩子,所以他也是恶魔……

当时自己被齐言带到了楼梯口那边,还有不少人在那里玩,所以形成一道十分安全的角落,齐言满眼都是自己带着倦意的脸:“你的成绩怎么下降了那么多,我帮你补习吧……就只是补习,我不会纠缠你了……”

邱其序看到齐言这个表情,内心好像很开心,但是又想要把他推开,不要再被自己折磨,可是此时此刻他很想他,所以理智再一次被吞食,他仰着头看齐言,露出一个笑容:“好呀。”

齐言在角落里愣住,就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被放弃的准备,谁曾想自己答应他了,邱其序紧紧抱住他,送给他一个陌生又温热的吻。

每次都给予对方最大的鼓励,等到齐言又一次被自己哄住,眼中好像泛着泪光,他却在下一刻又退缩。

齐言跑着追上他,拿出那一个按键机哽咽着认错:“我当时在考试……不是故意没有理你的,你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邱其序,别分手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我下次不敢了。”

邱其序只觉得脑袋发疼,同时那种被抛弃的痛苦还没有散尽,他抬起眼眸用那双漂亮又飘渺的眼神看着齐言,不敢迎接他的泪水,将自己的手从他身上脱离出来。

齐言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追上来。

那种刻苦铭心的窒息感如同海水涨潮,他终于开口:“分手吧。”

齐言愣愣地看着他,惊慌失措地露出一个补救的笑容,泪水章乱无法地掉落:“我下次就说去上厕所……下次考试我一定会及时关心你的,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啊……”

邱其序没有看他的眼泪,转身一步一步回到家,又想起来他问自己的最后一句。

为什么呢……明明自己喜欢他的,明明在等他的消息中都是兴奋的。

邱其序回过神,任秋兰还在如同照顾新生儿一样拍着他的肩膀轻轻哄,哼唱着伦敦那边的摇篮曲:“May the ghosts that howled round the house at night never keep you from your sleep.”

他想推开他,可是闻到了妈妈的味道,听到了妈妈哼唱的歌,明明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已经多年未见,为何又是这么相似这么熟悉,在他神智不清的时候来迷惑他。

“妈……”邱其序终于忍不住了,趴在任秋兰的肩膀上痛哭,“我是其序啊……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任秋兰沉默片刻,竟然说:“妈妈在这里,乖乖睡一觉就好了。”

他压着声音让邱其序慢慢放松下来,在他睡着后起身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风景。

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邱冬雪经常在大厅练习舞蹈,看着自己在窗边犯花痴,忍不住捧着脸眨眼问自己漂不漂亮。

任秋兰连忙点头,窗边泛下来的侧光打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就像是八音盒上的洋娃娃可爱动人,好像把蓝天都装饰在她的身上:“很漂亮,像是见到了东方的神女!”

邱冬雪挥袖,抿嘴一笑,任秋兰默默看着邱其序睡过去的模样,对着空气莫名其妙开口,好像也没多少理智了:“幸好我们的孩子长得像你。”

邱其序昏昏沉沉醒过来,发现任秋兰正看着自己的脸,轻声开口:“醒了?”

一瞬间邱其序竟然被恐惧包裹着,他下意识起来一些,头疼得厉害,生疏问一句:“你怎么不去睡。”

“我不困,给你买了粥,”任秋兰还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毕竟他们好像还从未认真相视过,“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你妈妈喜欢的。”

“十八年过去了你确定你还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邱其序这辈子遇见无数过人,总是用最好的脾气对待所有人,好像就是一个天使,总会会让所有都处于舒服的环境中,可是在面对这个如今世上最亲近的人后,他还是忍不住把话说的难听,好像想把他赶走。

任秋兰停顿片刻,最终笑着说一句:“总有人念旧不是吗?”

邱其序垂眸,再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他不想读懂那些隐晦的意思,更不想去想那人为什么盯着自己的脸,像被什么黏腻的东西缠住了。

他想着,还是原谅他吧。

这个世界像是假的,否则自己怎么会这么痛。

过了几天,邱其序终于脱离危险。任秋兰替他办了出院手续,忙上忙下,又带着他去看邱冬雪的陵墓。

邱其序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跪在墓前,额头抵着照片上母亲的笑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大理石上。嘴唇还泛着白,身体还在发颤,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冷。他低声叫她,一声一声,像小时候找不到她时那样叫。

那时候的妈妈一般都在思念爸爸,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随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是他的血脉,才会把可怜又可悲的自己拥抱住轻声哄。

妈妈不爱他,妈妈爱的是爸爸的孩子。

任秋兰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等他哭完。照片被挡住了,他就垂着眼看地上散落的捧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泛着枯黄。

邱其序终于把自己的委屈和思念融成泪水滴在地下去让邱冬雪知晓,等到他终于愿意转身看向正在对着枯花发呆的任秋兰:“你住我妈妈的房间吗?”

任秋兰没想到邱其序愿意和自己说这句话。

邱其序的呼吸绵长又颤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撑着自己活下去。病痛一直在蔓延,像水一样渗进他仅剩的每一道缝隙里,把一切活物品和都泡软了,泡烂了。

“不用了,我定了下个星期的机票。”任秋兰笑了笑,回答他。

下个星期的机票。邱其序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任秋兰的冷静自持从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远,距离远,心也远。

邱冬雪走了,他只是来履行一个丈夫的余责;自己倘若也死了,他就完成一个父亲的义务。从头到尾,不过是两个身份在交接,没有人在意中间那个活着的人,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了。

邱冬雪在解脱和病痛之间选了解脱;任秋兰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唯独没有把他放进选项里;齐言已经被他逼得无路可走。他终于沦落到没有人在乎的地步——要带着无法解脱的痛苦,没有人的陪伴,还有曾经狠心伤害过爱人的样子,努力活下来。一个人,承受三个人的撕扯。

“我知道了……”

他没听出自己的声音有多抖,也没理会心里那个想求一个陌生男人陪自己的渴望。他强忍着咬舌自尽的冲动,那种羞愧和崩溃混在一起,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要痛痛快快哭出来却没有理由。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玩玩……”

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只是不会陪在自己身边。

邱其序想到自己的处境,真的好好笑,就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人心冷暖的傻子。

“你已经成年了,可惜我还没有送过你生日礼物,”任秋兰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绝望,轻声开口,“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邱其序听到这句话沉默片刻,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祝福齐言,他还没成年呢,好像快要时候了。

“帮我编一段舞蹈吧,”他幽幽开口,好像浑身只有□□存在了,“就当成是……”十八岁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