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章二年八月,剑州密林。
此刻虽是清晨,但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灰云遮盖住山峦的尽头,看不见一点太阳的影子,树林里仍是黑黢黢一片。空气凝滞沉涩,似乎拧一拧能从中挤出一股水来,官道两旁高树的树梢纹丝不动,连风也没有。
“驾——”
微风袭来,二十几人的马队疾驰而过,马蹄下灰尘漫天,带过的风刮得树梢微微晃动。
少女脚尖点过枝桠,速度极快,她的身子轻飘飘好似一片树叶,隐在林间奔行。
她已经跟踪这个车队两天了。
进入剑州,距离长安已不过九百余里,走金牛道至利州,翻巴山麓走裹斜道,凭这群人的速度,至多再过三天便能抵达长安。
若是出了剑南道,想动手可就难了。
她这想法刚从脑袋里滑过,队伍里那领头的骏马长嘶起来。
“希律律——”
霎那间,眼前几道白光闪过,箭雨密密麻麻落下,林子里蹿出数十个黑衣人。手拿大刀,二话不说,冲着马队就砍了过去。
少女矮下身,蹲在树梢上俯视着下面正在发生的劫杀。
马队里,不见初时的慌乱,持刀者挥刀,仗剑者挺剑,刀剑起落间,两边人杀得是难解难分。少女将视线移走,目光盯向马队中间的一人。
那人裹着一身黑色兜帽长袍,脸被遮的严严实实,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八月的暑热。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在微弱的天光下看见一抹苍白清瘦的指尖紧紧地攥着马缰绳,力道之大,让指腹泛起了淡淡的粉白色。
他被马队众人牢牢保护在中间,周遭的黑衣人显然也知晓此人身份特殊,刀光剑影尽数朝着他招呼。
黑衣人人数众多,马队众人疲于应付,渐渐的,那黑袍兜帽人周遭被硬生生逼出一片真空地带。
一剑破空而来!
他侧身险险避过,脚下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马趴。紧接着,又一剑挟着劲风当头劈落,眼看避无可避!
“哈!”
少女忍不住乐了一声。
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并未发生。
那劈落的长剑不知被何物猛击,握剑的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柄袭来,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他爬起身,横剑戒备,目光缓慢上移,死死锁定在树梢上。
黑衣人不知,那里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是何人?”
周遭激战的众人闻声皆停了手,目光顺着黑衣人看着的方向移到了树梢。
马队中立刻冲出两人,将摔倒的兜帽人扶起,牢牢护在身后。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咯。”
少女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飘落在地,她腰间长刀刀柄处挂了块红绸子,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
马队中有人想出声向她道谢,被黑袍兜帽人按住。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有人出千金买他性命。”黑衣人伸手一指黑袍兜帽人,他话音刚落,在他的身后,一柄柄刀剑重又举了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朝廷命官!”马队里,有人忍不住怒骂道。
少女朝那黑袍兜帽人瞥了一眼,这一次,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冷冷清清的,被人用千金买命,倒是未露惧色。
“轰隆——”
一阵闷雷突兀炸响,三川大地期盼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落下。
“杀!”
不再看少女,黑衣人长剑一挥,冲向被马队众人保护住的黑袍兜帽男子。
金铁交鸣之声重又响起。
雨水、血水混合在一起,小小一片方寸之地,很快一地狼藉。
少女并未参战,相反,她十分闲适地背靠大树,抽出红绸子,轻轻地擦拭起刀身。那红绸子被雨水淋湿,透出一股深沉的红色来,映在银白色的刀身上,无端端的令人胆寒。
终于,己方的人数越来越少,那黑袍兜帽人望向少女的方向,张口道:
“恳请女娘救我一命。”
他似乎笃定少女会答应他。
“好说。”
随着少女话音落下,黑袍兜帽人就见眼前一道冷冽寒光闪过,正向自己冲来的黑衣人被一刀削首,血水像炸开的鸡蛋花滋了他一身。
“哎呦,抱歉,没注意。”少女轻飘飘撂下一句。
声音倏而飘忽远去。
人已出现在黑衣人群中。方才几乎要将马队众人屠戮殆尽的黑衣人们,此时却被砍瓜切菜一般收拾。余者知道这是遇上了硬茬子,迅速合围,将少女困在中央。
那领头的人持剑直指她。
“你当真要与我等为敌?”
“他求我救他咯——”少女歪头笑,语气戏谑,“要不然,你也求求我?”
“求女娘莫要插手此事!”领头人咬牙道。
“晚了!”
几乎是同时,合围的黑衣人齐齐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将少女笼罩。马队中有人想上前相助,却被黑袍兜帽人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郎君?”
被口称郎君者默不作声,眸光沉沉地盯向被团团围住的少女。
刀刀致命,却被她以吊诡的姿势躲了过去,这不是一般江湖刀客的身法。
雨越下越大,她每一次横刀都带走了一条性命,那把长刀足够锋利、足够坚韧、足够果决,暴雨之下,刚沾上的血迹瞬间就被冲刷干净,刀身始终如新。
杀到了最后一人。
那人眼神恐惧地看向暴雨中的少女,她浑身湿透,却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手中长刀滴血未沾,似乎这一地的尸体跟她毫无干系。
“饶——!”想求饶的话语□□脆利落的斩断,又是一刀削首。
她轻盈地回刀入鞘,转身望向一旁的马队众人。
这支原本二十五人的队伍,经此劫杀只剩十人。见她回身,有人眼底难掩一丝惊惧,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刃。
“喂,帮你们杀干净喽,怎么报答我?”少女声音清脆,穿透雨幕。
黑袍兜帽人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缓缓摘下兜帽。暴雨很快打湿他的发丝,几绺碎发黏在脸颊上,勾勒出清俊挺拔的轮廓,倒颇有潘安宋玉之姿。
他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向少女:“我在京中任职,此次回乡探亲,行囊中无甚贵重之物。这枚玉佩乃圣人钦赐,暂作抵押。”
他顿了顿,面露几分赧然,全然不见方才那幽深之态。
少女挑眉,饶有兴致地等着下文。
“不知此次何人悬赏于我,我见女娘武功卓绝,想邀你同往长安。家中尚有百两余资,届时必当尽数奉上,聊表谢意。”
“陆励!不可!”
他刚说完,队伍里另外一人似乎不太同意,他眉头微皱地看向名叫陆励的黑袍兜帽人。此人身量挺拔,英气逼人,方才打斗中,少女注意过他。武功不错,若是交手,想来能在她手下走上几个回合。
“哎!”陆励回过头去,两人对了个眼神,他又面向少女。
“你也看见,我们此次折损了不少人,我并不会武,倘若后面有事,也不能次次都有如女娘一般的人物从天而降。”他侧了侧身转向那英武之人,随即介绍道:“此乃张潮,舞阳侯之子,家中略有薄产。抵达京城后,必以厚礼答谢女娘此次相助。”
少女歪头凝眸看了看陆励,他一脸含笑。
“行吧行吧,正好我也要进京,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你们这一程。”
大雨还在下,这密林之中并非谈话之所,众人收拾好行囊,骑上快马,一路向北奔去。
*
路上,几人互通了名姓和来历。
少女自称贺明,此次自益州进京是为寻父。其母已逝,临终前告知她生父乃长安城中一位姓贺的官员。料理完母亲后事,她简单收拾行囊,便踏上了赴京寻亲之路。
陆励乃是京中官员,蒙圣恩回益州探亲,不知是得罪了何方势力,竟遭人悬赏追杀。
张潮是陆励的好友,他从未去过益州,此番随行一来是陪伴好友,二来也想趁机游山玩水,言谈间尽显富贵郎君的洒脱。
余下随行八人,皆是张潮之父为他聘请的护卫。
得知贺明此行是为寻父,陆励当即答应下来,直言只要到了长安,定能替她找到人。
陆励队伍中的马匹实在良骏,一路疾驰之下,天色尚未完全暗透,众人就已抵达利州官驿。
官驿不大,统共就几间屋子。今夜并无其他官员落脚,众人分房绰绰有余。因贺明武艺高强,便将她安排在陆励隔壁,以防夜间不测。
此时大雨已经停下,空气潮湿粘腻,众人赶路至此,皆是疲惫不堪,陆励拒了驿丞的拜访,众人简单拾掇马匹行李后便各自回屋休息。
贺明坐在垫子上,拿着红绸,细细擦拭长刀。
“咚咚”两声,门外响起驿卒的声音。
“贺娘子,饭菜已备好,小人给您送进来?”
贺明起身开门,门外驿卒躬身而立,神色谄媚。
驿卒多为周边抽来服役的平民,见陆励是长安来的官员,自然小心恭敬伺候。
贺明盯着他看了片刻,驿卒笑得愈发殷勤:“贺娘子?这是利州特产的醪糟酒,您要不要来一碗?”
“不必。”贺明摇摇头。
见她不要,驿卒转身走向陆励的房间,贺明倚在门前廊柱上,望向隔壁。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励立在门内。不知是不是白日淋雨的缘故,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倒显得一双眼珠子愈发幽黑。看见贺明,陆励微微颔首。
“咳,贺娘子还未歇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睡不着,开门透透气。陆郎君呢?”
“我身子不好,今日逢了这一遭,晚间便觉得有些发热,睡得不甚安稳。”
贺明点头应着,这人面如敷粉,目若含星,只是骨轻肉浮,眉梢带散,唇薄颧浅,一看便知非福寿绵长之相。
陆励从驿卒手中接过食盒,又额外要了一壶热水,随手递去几枚铜板。驿卒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
“贺娘子也早些安歇吧。约莫再有两日便能抵达长安,届时我们定会帮你寻访令尊的下落。”陆励只当她是为寻父之事烦忧,温声宽慰道。
“那就多谢陆郎君费心了。”
两人互揖作别,贺明转身回屋。门外,驿卒正殷勤地替陆励端送热水,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色渐浓,烛火次第熄灭。整座官驿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贺明倏然睁开双眼。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