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祝行远刚点完外卖，正窝在书桌前对付一篇还没写完的读书笔记。手机屏幕上外卖软件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她看看书又看看手机，满心期待着外卖的到来。她心情不错,今天的课出乎意料地轻松，晚上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就在这时夏野发来了消息：“小祝，你今晚吃什么？” 祝行远恢复道：“订了外卖，川菜。” 夏野的信息很快发了过来，“我可以来蹭一口吗？晚饭没吃饱qwq” “行啊” 祝行远有些期待和夏野的见面，上次一次睡了一张床之后，夏野两天都没理她，真是奇怪。“对啦，就是那个啥，我课友也想来，她也吃饭了只是没吃饱，不会吃你很多的，可以吗？” 夏野的语气好像有些小心翼翼。“1” 祝行远忙着写阅读笔记，随手回到。
外卖的电话响了，祝行远让放在门口后又等了一会儿。她估摸着外卖员已经放下外卖，应该不会和任何人有交流之后，准备下楼拿外卖。她还没跑下楼，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夏野充满活力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小祝！” 夏野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神色有些紧张。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高高丸子头的女生，背着个全是二次元角色徽章的双肩包，一进门就自来熟地打量起屋子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这是郑熙兰，Chelsea，我们统计3200课上认识的，之前Orientation的时候也在一个组呢。” 夏野介绍道。
“你好呀！”郑熙兰蹦跳着跑进房间，寻找着可以吃饭的地方，在得知大家一般用床头柜拼起来当桌子后，麻溜地拼好餐桌，摆放起外卖来。
郑熙兰坐在地上，顺手就挽住了夏野的胳膊晃了晃，“哇，你们宿舍好温馨啊，比我们那边亮堂多了，Traditional的楼看起来像要闹鬼。” 她说着，把筷子分给大家，朝祝行远再次介绍自己：“Chelsea，郑熙兰，我住在Winston House 那边，没抢到Modern的房型只能住Traditional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Vivi经常和我提起你呢，很高兴认识你！”
“是吗。” 祝行远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飞快地瞥了夏野一眼。
两天不见你就在跟别人到处说我吗？祝行远这么想着，打量着夏野。
夏野被郑熙兰那句非常平常的话说得脸颊一下子红了，含糊地打岔道：“行了行了,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郑熙兰倒也没揪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自顾自地拆开筷子，兴致勃勃地打量起桌上的外卖：“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辣的样子！”
“你不是吃不了辣吗？怎么还硬吃？” 夏野笑着戳了戳郑熙兰的丸子头，对这种Q弹的手感非常好奇，又接着戳了好几下。“你别乱揉我头发！我又菜又爱吃不行吗？” 郑熙兰辣得直吸气，还在努力地吃。祝行远安静地坐在一旁吃饭，看着这两人有说有笑地闹成一团。真的只是课友吗？她们怎么这么熟啊？她假装不在意地继续吃饭，实际上已经恨得牙痒痒，后槽牙不自觉地摩擦着。
“你说教授上次是不是记错我名字了，他一直叫我 Charlotte!” 郑熙兰气鼓鼓地控诉道，用力把脑袋撞到夏野的肩膀上。“哈哈哈哈，你俩名字是有点像。” 夏野想起来课上两个同学欲言又止，不知怎么办的场景，笑得直不起腰。夏野没能躲开郑熙兰的头锤，不服气地一边试图肘击郑熙兰，一边说道：“下次我帮你正名。” 郑熙兰笑着搂过夏野的脖子：“那我先谢谢你了。” 她想要和她亲昵地抵一下额头。夏野笑着躲闪，一边作势要去挠郑熙兰的痒痒。祝行远有些吃不下饭了，她捏着筷子，目光下移，眼神暗淡。夏野差点被这么贴脸蹭了一下，神情倒是坦然自若，没有任何不自在，像是对这种程度的亲密司空见惯，连脸都没红一下。祝行远握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啪嚓，筷子断了。
“啊！”郑熙兰这才注意到动静，停止和夏野的打闹，有些担心的看过来，“Claire，你筷子怎么断了呀？是不是这家外卖的筷子质量不行? 手没有受伤吧？” 说完翻找起挂满徽章的包来，“我记得我有创口贴来着……”
“没事，没事的，真的。” 祝行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感谢郑熙兰的关心。她的呼吸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郑熙兰这么体贴，自己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绷着脸，连这份好意都觉得有点无福消受。烦躁，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这让祝行远更加烦躁。
夏野也担心的看过来，想要拉祝行远的手，“给我看看受伤没？上次我就被一次性勺子割伤了。”祝行远勉强笑笑，把手背到身后，“真的没什么，继续吃饭吧。”说完，祝行远重新坐下，握着新的筷子，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祝行远盯着碗里被红油糊作一团的米饭，用筷子把它们戳开，试图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把注意力从那边的欢声笑语上移开。越是刻意不去看，聊天和嬉笑声反而在耳朵里放得越大。
祝行远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神始终没敢再往那两人的方向看。三个人就在这个只有祝行远觉得不对劲的氛围里继续吃着饭。郑熙兰的话题源源不断，一会儿是高中同学的妈妈新出的书，一会儿是老旧宿舍楼的鬼故事。她们两个气氛和睦，开心地聊着天。祝行远坐在一旁，像是被隔在了一层只有她感受得到的厚玻璃外。她能听见她们的笑声，她能感受到郑熙兰的友善，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吃完饭没多久，郑熙兰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手机，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我室友叫我回去写作业了，谢啦！下次再一起吃！” 说完抓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祝行远挥挥手，“ Claire，谢谢你！你记得把账单发给Vivi，我让她帮忙转给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只留下徽章互相碰撞的叮当声。
门关上之后，没了郑熙兰活跃气氛，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祝行远收拾着桌上的餐盒，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塑料盒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夏野帮忙擦着拼起来的柜子，一边说道：“终于走了，其实和郑熙兰呆在一起有时候有点累，有太多话要讲了，我都有点自愧不如啊……”
累？我看你开心得很！祝行远哪知道夏野内心的挣扎，正一边不满地想着夏野的事一边用力把垃圾塞进外卖袋子，然后她悲伤的发现，夏野和郑熙兰并没有做错什么：郑熙兰热情、爽朗，一句坏话都没说，虽然一直在吃，但因为不能吃辣，也没吃掉几口饭，还惦记着要和她分账单。夏野只是带课友来吃个饭，不过是和朋友正常地聊天说笑而已，她还好几次想让我多和郑熙兰说两句，可能是想让我和她做朋友吧。
谁都没有错，只是我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而已。想到这里，祝行远要哭了，我也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就我这么难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这种毫无立场的憋闷比单纯的委屈更让人烦躁，像是有股无处发泄的火，在心里熊熊燃烧却没有东西可以扑灭。她狠狠系上垃圾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袋子扯破。
“小祝？你还好吗？” 夏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伸手想帮忙，“袋子都要破了。” 她心里其实还藏着另一半没说出口的话。和不知道自己性向的朋友相处，那种要下意识拿捏分寸的疲惫可比单纯“话多”要更累一些，只是这种累说不清楚，她也没打算细说。看到小祝这么生气她有些为难，她不想让小祝知道她的疲惫，又担心小祝因此多想了。
“没事。”祝行远的声音闷闷的，把系好的垃圾袋往门口一放，找了个墙角原地蹲下了。怎么看都有事啊，蘑菇模式出现了啊！夏野赶紧坐到祝行远面前，“你有什么都可以给我说。”
祝行远把脑袋埋进膝盖，又重复道： “没事。”好像这样可以彻底屏蔽掉所有的声音。她很烦躁，连自己都嫌自己此刻的情绪莫名其妙。
夏野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在她面前坐下，也不催，也不走，就那么陪着蹲在墙角，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祝行远才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里，含糊不清：“我知道你和Chelsea没做错什么。” 夏野轻声应着，没有打断，“嗯。”
“她人挺好的，还惦记着我的手有没有受伤。”祝行远继续说着，声音有些颤抖，好像要哭了，“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就是……带朋友来吃个饭，正常聊天而已。” “嗯。”
“大家都很好，可是我就是不舒服,” 祝行远的声音有点哑，”我心里就是难受，说不出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尾泛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大家都没错，错的只能是我了。我是不是有病？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你没有病。” 夏野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伸手想摸摸小祝的脑袋，又在半空中停住，默默拿回了手，“你只是难受，难受不需要理由的，小祝。”
“可是……” 祝行远还想反驳，颤抖的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了，她倔强地闭上了嘴，不想让夏野觉得自己委屈哭了。“没有可是，” 夏野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拍了拍祝行远的脑袋，坚定地说着 “你难受就是难受，谁都没错，没有理由也可以难受，没关系的有我呢。”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是我今天没照顾到你的感受，该反思的是我。”
祝行远埋着的脑袋动了动，没有立刻抬起来，只是闷闷地说了句：“不怪你。”
“那也怪我。” 夏野固执地说道，”你在我边上不高兴了，怎么和我没关系呀，是我没照顾好你。”
祝行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眼角有些湿润。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别扭地开口：“就是……你对谁都这么亲近，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而已，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说完，她又把脑袋埋回去做鸵鸟去了。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一份毫无道理的情绪，而不是先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夏野也愣住了，确定自己理解对了这句话，暖棕色的杏仁眼笑的像新月。她凑得更近，轻轻用额头碰了碰祝行远的额头：“我知道了，” 她笑了笑，声音软软的，“那我以后只跟你贴贴，好不好？”
“随便你。” 祝行远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不肯让夏野看见自己泛红的鼻尖还有脸颊，却没发现耳朵已经通红。夏野捏了捏她的耳朵，凑到她耳边说道：“耳朵都红了，快起来了，小心脚麻。”
祝行远红着脸跑进厕所洗澡去了。再回来时，夏野已经回到自己的宿舍，一张草稿纸被围巾绑在海豹芝麻的身上。祝行远打开对折的纸，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海豹，带着围巾，旁边写了字：小祝今天辛苦了！芝麻和围巾保佑你做个好梦～祝行远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原本因为洗澡还有点发烫的脸颊，这会儿又悄悄红了一圈。她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又展开重新读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句话刻进脑子里似的。祝行远躺在床上把芝麻抱在怀里，围巾重新有了香味，像阳光，像周日清晨带着肥皂清香的白床单。
本章题目取自《任我行》可以飞得很远很自在的蝴蝶，也会遇到为自己操心的人吗？
出场人物中英文名对照表：
祝行远(Claire)/夏野(Vivian, Vivi)/裴奕凛(Ellen)/林向珩(Chloe)/郑熙(Chelsea）
宿舍房型：林园大学宿舍分Modern和Traditional两种，Modern是近几年新建或翻修过的公寓式楼栋，4-6人分享一个卫浴、采光好，是很多学生的心头好；Traditional则是老楼，走廊共用卫浴。设施相对朴素，但胜在空间很大，原来的三人间改做单人间给学生用。
Orientation：开学前的新生迎新活动，通常会安排分组破冰，参观校园等环节，很多留学生在异国的第一批朋友，就是从Orientation分到的小组开始认识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006 · 蝴蝶飞多远会有人为她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