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裴倾策便携着阿理出了门。
外界依旧是那般阴雨连绵的模样，让人无端联想起所谓的天罚一事。
裴倾策冷着一张俊脸，誓要让钟家人尝尝欺骗自己的后果。
重新踏入钟家的地界，他的心境倒与上次大相径庭。
院内未发生过分毫变化，只是钟家夫妻的脸，瞧着更加憔悴了些。
见裴倾策的身影出现在这里，钟家汉子眼睛一亮，几乎是控制不住内心的贪婪，就要上前去讨好他，“大人，您来了，如何？是我家小女有消息了吗？”
后方的钟家妻子畏缩着身子，半天也没敢说出一句话，只偷偷打量着他，她的一双儿女则站在身后，仗着母亲的庇护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裴倾策轻笑一声，眉眼间时隐藏不住的锐利，他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母亲呢？”
钟家汉子脸上藏不住事，见他不搭理自己，反而提起旁人，下意识浮起一抹厌烦之意，又很快被他抹去，只不情不愿地答道：“在卧房。”
他见这人上次那么动容，还以为是个好糊弄的傻子呢！
这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裴倾策的眼睛，但他没指出，而是点点头，道：“行，那你便带我去看看她吧。”
意料之外的说辞打得钟家汉子猝不及防，表情有些呆愣，随后便忍不住抗拒道：“她病得严重，怕过了病气给大人，您要想见，不如等晚些，母亲病好后，我们一同登门拜访。”
他想得倒美。裴倾策冷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周旋，这种人，还不至于能让他放在眼里，“少与我胡扯，快些带我去见她。”
气氛被他这句毫不客气的话给点燃，瞬间变得焦躁起来。
或许是他上次前来的态度太随和了些，对方竟然想爬到他头顶上去兴风作浪，竟敢同他大言不惭地撂下狠话。
“说了不方便见就是真的不方便，你勿要得寸进尺！”
钟家汉子粗声喊道，铁了心不让他见。
“……”裴倾策一时没忍住笑起来，笑得森然又骇人，“好，好得很。”
这表情颇为骇人，钟家妻子更是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退后半步。
连带着钟家汉子也有些后悔，想起对方毕竟是官府中的人，得罪后万一他给自己穿小鞋可怎么办。
裴倾策转身便走向房门。
不告诉他是吧，那他便亲自一间间看。
钟家祖母原不值得他如此挂心的，是昨日夜里，同阿理闲聊时想起的。
祖母是钟家唯一真心疼爱小宝的人，所以他想见见对方，告知她，小宝还好好的活着。
第一扇房门被拉开时，钟家汉子终于反应过来，顿时着急大喊道：“你作什么？凭什么乱翻我们家的东西。”
这一切都逼得他撕下虚伪的假面，不管不顾地同裴倾策吵闹。
“嘁。”裴倾策很是不耐，漂亮的眉毛皱起，扭头看向他狰狞丑陋的脸，只觉着满心的烦躁，“闭嘴！”
阿理看不下去了，无奈地在心中叹气，伸手拉住他的衣服，将他的注意力夺过。
要不然说裴倾策这人有意思呢，上一瞬还在同人发火，下一瞬就收敛好了脾气，同阿理乐呵呵地说笑，“怎么了？阿理。”
十足的两面派。
阿理不作答，只是突然伸出手指，指向了最角落陷在枣树阴影中的那间房间。
那里病气最重，所以，她猜测钟家祖母就在那里。
裴倾策默契地了悟，唇角挑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凤眸轻轻扫过钟家众人。
他很是不屑钟家的做派，所以今日的手段，也是前所未有过的狠厉。
不再犹豫，裴倾策信任阿理，直接大步走向那间房。
钟家汉子瞧了，惊得瞪大了双眼，他们怎会知晓那老东西的住处。
想起屋内的场景，他背后沁出半身冷汗，狠狠剜了一眼一旁没动作的妻子，而后慌忙跑过去，想要赶在他们之前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倾策这时候动作快得要命，早已一把推开房门。
映入眼中的景象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
像钟家汉子这种不要命的赌徒，他早已猜测到对方会苛待家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想到，竟真有人会待亲母如此这般。
裴倾策攥着房门的手逐渐收紧，咔嚓一声响，竟是直接将木门的一角给掰了下来。
真不怪他会这般作态，如若旁人见了这番景象，定会如他一般愤怒。
屋内视线昏暗不见光，四周遍布着厚重的尘土，内里布置仅有一张破木板和几块破布，就这样构成了一张床，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除此之外便堆放着一些陈旧的烂木头，在这里，呼吸都不畅快。
老人双眼紧闭，身躯瘦得只见骨头，皮肉薄得惊人，要不是裴倾策听见了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恐怕真的会认为对方死了。
这等环境，钟家人完全是想要逼死她。
刹那间，裴倾策怒火中烧，从未感到如此愤怒过。
好在，他尚且余留下一丝理智，气得快要昏头的少年半蹲将怀中的阿理放下，然后硬生生挤出个笑，“阿理，你先去把小宝的祖母叫醒好不好？然后我们等会一起回家。”
眼瞳漆黑的阿理先是看向面目可憎的钟家人，而后又与裴倾策对视几秒，最后乖乖地点了头，算作同意。
这样裴倾策才算放下心来，他目睹着阿理走过去，而后便选择抬手关上了房门，朝着钟家汉子走去。
有些事情，让小孩子亲眼看到吓坏了可怎办。
钟家汉子不知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要抛弃那个小丫头片子，忍不住盯着他的脸讥笑道：“我还以为大人您有多大的……”
最后的本事二字还未说出，他便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耳畔的风声呼啸闪过，重达百斤的身体直接被人一脚踹飞出去砸在枣树那宽大的躯干上，带来的痛苦得让他忍不住要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妻子被吓得双目瞪大，却没敢上前去，颤抖的身子转而护住身后的两个孩子。
罪魁祸首的裴倾策一句话都不愿多说，漂亮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彻底沉下，缓缓走上前去。
他仍是不打算放过这个害得小宝她们几人伤心的男人。
少年人的身躯暴露在雨幕中，浠沥沥的雨水不断落在他的发间额间，却也只是为他的容貌增添上一分阴森的鬼气。
金丝镶嵌织就的靴子狠狠踩在钟家汉子的胸腔，力道重得仿佛有巨石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气都困难至极。
“嗬……嗬……”
钟家汉子憋得脸色青紫，眼球充血，整个人宛若濒死。
只不过裴倾策有分寸，于是他冷笑一声，道：“这种程度，可不会让人怎样。”
他眼睛中轻蔑的情绪太过张扬，明晃晃地刺伤了钟家汉子的眼睛，竟逼得他说出句话来，“你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吗？”
“哦？”裴倾策压低着眉眼，唇角弧度已经讽刺，毕竟这句话从来都是别人拿来形容他的，这还是头回自别人这里听到拿来威胁自己，“是谁都不要紧吧，毕竟人家也瞧得上像你这种没用的烂人。”
不可否认的是，裴倾策内心还是很好奇是谁给钟家人如此大的胆子，因此他抬起脚，想听听对方究竟会怎么说。
充满不屑的话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以至于钟家汉子真的要气疯了过去，新鲜的空气流入他的胸腔，他又重燃起精神，破口大骂道：“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当个小官而已，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吗？你知不知道我背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要是告诉你，你可能都要吓破了胆，小白脸！一个靠脸混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知道老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吗？”
岂料裴倾策斜了他一眼，真的接话了问过，“哦？你付出了什么？”
“……”钟家汉子下意识被他的问题噎住了，因为他确实没有付出过什么东西，可这不妨碍他的嘴硬，“你管老子？我告诉你，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可太多了。”
死不要脸的态度终是惹得裴倾策冷冷一笑，回道：“你所谓的付出，就是将最小的、你认为最没有利用价值的小女儿卖掉吗？”
“你怎么知道？”钟家汉子闻言大惊，不敢置信道。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竟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可他倒也不在乎，反而冷哼一声，大言不惭道：“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卖了又能怎样？你还能抓我不成。”
“卖去哪了？”裴倾策冷声问道。
他不忘名单上钱不琇的名字，无论生死，他总得亲眼见了再说。
对方暂且没傻到连这都告诉他的程度，反而吐了口吐沫，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话唬住了他，不屑道：“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凭什么？
裴倾策眸色阴沉。
少年半蹲下，艳丽的脸蛋离钟家汉子越发近，他沾沾自喜，以为对方是怕了，可不料裴倾策修长的手指反而落在了他的脖颈处，正五指用力，截取他的生机。
裴倾策冷笑道：“当然是凭我不高兴就会杀了你。”
他没在开玩笑。
钟家汉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喉间空气愈发稀少，眼白被掐得翻出，临近濒死。
再不作举动，他可能真的会死。
“我，我说……”
这句话宛若救命稻草，裴倾策嗤笑一声，遍布冷意的凤眸紧盯着他，最后缓缓松开对他的桎梏。
钟家汉子脖子一片青紫，死亡的恐惧阴影笼罩着他，让他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失禁。
这次他老实多了，小心翼翼地看了裴倾策一眼，道：“这些……都是有人主动找上我们，告诉我们这孩子值多少钱，大人，我真的是一时被蛊惑，不是有意害人啊。”
“哦？”裴倾策挑眉，双目中冷意浓烈得消散不去，“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钟家汉子身体抖得不行，他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抬眼看着裴倾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又活生生的清醒了，战战兢兢道：“小人不知他的名字，但，但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大人！”
雨水顺着裴倾策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肌肤滑落而下，此刻的他真是像极了吃人的厉鬼。
于是厉鬼微微一笑，似乎心情变好了些，问道：“可以。那他是怎么找上你的？又是如何同你说的，这一切，全部，都如实说出来。”
“……我们是赌场上认识的，是牌友，后来有一次我输了一大笔钱，是他告诉我有个法子可以来钱……就是让我把家里这个丫头片子卖给他，我，我一时被他蛊惑，就同意了。”钟家汉子不敢再瞒他，生怕再经历一次濒死的感觉，没多迟疑便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和我说，这小丫头片子是大人物要的，只要满足了大人物的需求，就可以让我们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本来定好的半月前将人送过去，可前一天，那小丫头片子却突然跑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他们再多给几天，让我们找人，结果人一直没找到，他反而还一直威胁我们，说让我们不得好过。”
话语中是毫不遮掩的贪婪恶欲，裴倾策没忍住皱起眉，眼中的嫌恶遮掩不住，“那他的相貌如何？又让你送到哪里去？”
钟家汉子连忙道：“皮肤比较黑，同我差不多高，小眼睛小鼻子的。当时商量的是让我将人送到花街右侧第五个巷子内里第三间房中。”
但裴倾策还是面色不虞。
这些特征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他现在在街上都能找着十个符合这番说辞的人。
眼见少年一副不满之色，钟家汉子险些吓破胆，绞尽脑汁拼命地又想出一点：“还有，还有他的右手手背，上面有一道疤痕，他和我说是当时出老千被人发现，被砍了一刀。”
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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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