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钱财,与人办事。二师兄和三师兄俨然成了卫江的私家护卫,轮流当守他所在的小院不让我有任何机会可以使用蛮力驱逐他。
“富公子伤还未愈,现又失忆无家可归,小师妹就留他在这养完伤再说吧。”正当值的二师兄堵在门口拦住我的去路。
卫江假装失忆,一问三不知,不知出身、不知姓名、不知归处。为了方便称呼,二位师兄背地里便给他起了个“有钱公子”的称谓,单姓一个“富”字。
无论是富有钱还是卫江,都是我们自作多情硬冠给他的姓和名。他到底叫什么,无人知晓,活了两世我也不知。
我不跟二师兄啰嗦,提剑便跟他过招,他侧身躲闪。
“小师妹,你怎么这般不近人情!”
“废话少说,他必须下山。”
“那也得禀明知师父,再做定夺。”
“没门!”
“既然你胡搅蛮缠,就别怪我剑不留情了!”
两刃相交,打得激烈。二师兄的剑术颇为精进,我武艺尚浅,仍执拗地想要战胜他,步步紧逼。他只能弃守为攻,剑势虽猛,却不杂杀意,像老鹰逗弄小鸡一样,将这次过招当作一场游戏。
十招来回,行云流水,收剑入鞘,我毫无悬念地输了。他嘚瑟地笑我。
我捡起被击落的剑,十分不甘心,只能恶狠狠地警告他:“云瀚海,你完了!等明日大师兄回来,我便同他说,你不分青红皂白使剑伤我。”
从小到大,我只要在他和三师兄那受委屈,便要跟沈重告状,而沈重也总会将他们训个狗血淋头。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他气呼呼地用剑鞘指着我,“而且!谁让你直呼我名讳的,没大没小!”
他作势要抓我,我机敏地捡起地上的石块掷向他,石块打在他的膝盖处,他吃痛一声,停在原地龇牙咧嘴。我大笑着跑开。
今日我就当一回这“小恶人”,当场报仇,明日告状。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也算出了口“恶气”。
但关于“没大没小”的指控我是不认的。二师兄名唤云瀚海,三师兄名唤刘飞扬,众多师兄中,除了沈重,就数他们跟我最亲近。我从不唤他们的名字,除非特别气愤的时候,今日便是气极了。
总之,有这二位护航,我奈何不了卫江,只能就此作罢。静等明日沈重回来,让他兑现诺言。
第二日,爹爹和沈重回山,我先一步在山门口拦住了沈重,二话没说就想拉着他离开。
爹爹不满我的做派,略带责怪:“遥儿,你大师兄这几日舟车劳顿,有什么事等他休息片刻再说。”
我扯着沈重的袖管不撒手,只回爹爹道:“爹爹早些回去歇着吧,我们师兄妹有要紧的事要说。”
“你这丫头——”
爹爹只当我又拿鸡毛蒜皮的事麻烦沈重,还想出口训诫,话到嘴边一个停顿,竟不知如何说我好。倒是沈重主动作揖道:“师父莫怪,我随小师妹先行一步。”
爹爹无奈,摆手放行。沈重跟我并肩,一起前往卫江所在的小院。
路上,我对沈重道:“你们救回来的那个男子醒了,二师兄和三师兄正在照顾他。”
“那就好。”
“大师兄,你答应过我,他醒来后便要他下山,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
“可他说他失忆了,你会同情他吗?”
“失忆?”他面带疑惑,话音一转回到问题上,“如果是真的,自然会。”
他说会同情他,那他该不会跟二师兄和三师兄一样同意他留下来吧?
我继续问,语气已经夹杂着些怒气:“那你会因为同情他而同意让他留下来吗?”
他像是了然我心思,笑着答道:“不会。”
“如果他给你银钱呢?很多很多。”
“还是不会。”他补充道,“答应你的事情,不容反悔。”
我知道沈重刚正不阿、一言九鼎,定不会为银钱折腰。但二师兄和三师兄被卫江“贿赂”后倒戈得太快、太彻底,难免让人不安,我才忍不住对他一通盘问。
我有些抱歉地偷瞄他,他微微侧过身子对着我笑,没开口却仿佛在控诉:“你刚刚是在质疑你清雅高洁的大师兄吗?”害得我心里的抱歉又多了几分,赶紧解释,“我就随便问问,可没质疑你贪财。”
“知道了。”
沈重笑意更深,我窘迫地转移话题,询问起他跟爹爹的旅程,他一一作答。两人边说边走,很快行至客院门外,远远地听见二师兄和三师兄一唱一和的声音。
他们正谈论着某些江湖轶事,有的是亲身经历,有的则混着说书人的专场故事,真真假假,只能听一乐呵。
二师兄舌灿生花,三师兄捧哏之王,他们要是下山在茶馆里搭场说书,一定顾客盈门。干脆组团参加“平山书会”,跟说书艺人们打擂,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处再挽一段剑花,准能赢得满堂喝彩,讨得百贯赏钱。
我和沈重踏进客院,还未走到厢房门口,便惊动了他们。
三人从围坐的圆桌处起身,我见卫江已经换上那件浆洗好的金丝莲花纹玄袍,剑口留下的破损缝补完全,不凑近端详就像新的一样,不知是谁的好手艺。莲花嵌玉金冠束在头顶,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流苏黄玉佩及那个金丝线荷包并排挂金玉銙下,矜贵中平添几分不羁。
我有些意外,他竟穿戴得如此整齐。许是察觉到我在偷偷观察他,他的目光直直地向我投来。我忙移开视线,相比他的磊落竟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大师兄,你回来了。”二师兄抢先开口跟沈重打招呼,随后又兴奋地对身旁的卫江介绍道,“这是我们平山剑派的大弟子沈重,我们的大师兄。你昏迷在山门处,就是他让我们背你进山,也是他为你治伤的。”
闻言,卫江抽回看向我的目光,向沈重拱手答谢:“多谢沈兄搭救。”
“不必客气。你那日伤重,不知这几日恢复得如何了?”
“好很多了。”
“如不介意,容我为你再号一号脉。”
卫江还未答话,倒是二师兄迫不及待地应答:“当然可以,求之不得。”
他很识相地将位置让给沈重,凑到我跟前。卫江也没推辞,对沈重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就有劳沈兄了。”
沈重和卫江双双落座,开始搭腕诊脉。
二师兄压低声音对我道:“你瞧好了,等下大师兄发现富公子伤还未愈,定会留他在山上养伤的。”
一旁的三师兄也凑过来搭腔:“没错。”
“定不会。大师兄又不像你们,贪财忘义。”我说完,不忘用胳膊左右肘击他俩。
这几日他们“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已经快把前世救我的感动、歉疚消耗光了,真过招我又打不过,只能言语内涵外加小动作攻击。两人吃痛皱眉,但碍于沈重在场不敢对我发飙。
“卑鄙小人。”二师兄咬牙切齿,自动离我一臂远。
我双手环抱,装作一副没听见、不在意的模样。
沈重号完脉,抬头对卫江道:“你的伤虽已有好转,但脉象余波未平,还需一段时日才能痊愈。我等下把方子改改,尽力助你早些恢复。”
卫江点头致谢。
二师兄又连忙接茬:“大师兄,既然富公子的伤还未痊愈,是不是可以在山门多留几日,调养调养身体?!”
我出声阻止:“我不同意!他已经能吃能喝、行动自如,根本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可他都已经失去记忆了,你让他去哪?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失忆就下山寻找记忆,这里又没有他的回忆,留在山上能帮他恢复吗?而且他身上这么多钱去哪不成,非要赖在这,是何居心?不会是没安好心吧!”
我与二师兄来回辩驳,话说得急促而尖锐,词句有种口无遮拦,不顾他人死活的锋利。
“遥儿,莫要胡言。”沈重严声制止,我才收了声。
我下意识地看向卫江,他与我对视良久,薄唇微抿,脸上挂着一抹难以辨别的神色,说不清是不甚在意还是悲伤失落。
“小师妹骄纵惯了,公子莫怪。”沈重替我赔不是。
“无妨。”卫江的表情变幻莫测,回话倒是云淡风轻。
“我先去药房改方抓药,等会儿差人将药方连着草药一起送过来。”沈重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山门规矩,未经师父同意不能收留外来人。那日带你上山是因为你伤重,无奈的权宜之举。现在你伤已无大碍,明日还请离山。”
沈重话落,二师兄和三师兄面面相觑。
我看着卫江期待他的反应。
以他今生惯用的无赖做法,倒是很有可能又上演那出“装虚弱,倒银钱”的戏码。可沈重根本不吃这套,即使送出所有银钱也不过是自寻尴尬。
我倒想看看他尴尬吃瘪的样子。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微笑着点头答复:“依沈兄所言,我明日便下山。”
这么容易就成功了?目的达成的顺利,我立在原地有些恍惚,本来面面相觑的二人变成了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