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林回来后,我将自己反锁在房里,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如同困兽,不吃,不喝,不言,不动。黑暗中,只有前世血色的记忆与爹爹临终托付的眼神反复交织、碰撞,在脑海中疯狂撕咬、盘旋,将我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所有的一切重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外面一阵吵嚷,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卫江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影高大而压抑。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沈重、二师兄和三师兄。
二师兄大叫:“阿江,不可乱来。”
很明显,我的那三位师兄没能阻止住执意破门的卫江。
他跨起大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进来,将蜷在床脚的我,猛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里。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卫遥…你别吓我…”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我熟悉的气息。可此刻,这温暖却像毒蛇的信子,让我害怕的浑身冰冷僵硬。我没有挣扎,甚至在他怀里,缓缓地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一定空洞而诡异,因为我看到他眼底瞬间掠过的惊疑和痛楚。
“卫江,” 我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声音平静道:“我们成亲吧。”
空气瞬间凝固。
卫江环抱着我的手臂都僵硬了几分。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腾着异样的情绪!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我说,” 我抬起眼,迎着他惊涛骇浪般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空洞却异常清晰的笑容,“我们成亲。就在夏至。好不好?”
他的眼眸骤然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所有的疲惫、阴郁、沉重,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敢奢望的巨大幸福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随即,滚烫的吻克制着力度落下,轻轻覆在我的颈侧!
我突然伸出手臂攀上他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仰头吻上了他的唇。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他极尽的克制被引诱着骤然释放,异常热烈地回应着。
我闭上眼任由他索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赌注。
我终于走出房门,山门上下欢欣鼓舞,他们只道是:小师妹终于走出师父离去的阴霾,还和卫师弟定下了婚期,一切向好。
依照爹爹的临终遗言,卫江暂代掌门事务,待我们完婚后再正式接任掌门之位。
门派事务堆积如山,虽有沈重的协助,卫江依旧忙得不见人影。问名纳吉换庚帖没见他出现,直到到了定婚契的日子,他才早早敲响了我的房门,将我拉进怀里道:“阿遥,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我不解,他笑得眉眼弯弯:“是我们的婚契。”
他将一张摁了两个手印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契书递给我。我记得这张契书,那时在竹舍我趁他生病昏睡,拿着他的手偷偷画押了“自愿请离书”。没想到,他也趁着我睡着之时,拿着我的手偷偷在这“死生契阔”的契书上摁了印。
不过那时我已经拿“自愿请离书”换了这契书,并将其撕了个粉碎。为何这份契书还一模一样,完好无损?
我满是疑惑,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他见我的模样,欢喜得不行,双手捧起我的下巴就在唇上琢了一口,笑着道:“那时我多签了一份,偷偷藏了起来。我想,如果我们能成婚便拿出来送给你;如果成不了婚,便自己保存着留个念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送出去了。”
他说完又俯身吻了我一下,高兴道:“阿遥,谢谢你让我成为整个天下最幸福的人。”
我看着契书眼神微闪。片刻,眼神坚定地看向他,笑着道:“不客气。我也谢谢你。”
我也谢谢他,用两份契书,一份撕碎的试探我的狠心,一份完好的保存他的痴妄。他布下陷阱等着我往里跳,等着用婚姻捆住我,好让他安心去完成那场弑君的盛宴!爹爹的托付,平山数百条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换取复仇筹码的祭品!
我也谢谢他,让我看清一切,还来得及挽救这一切。
卫江走后,我手里攥着契书回到房间,目光落在那个许久未动的旧妆奁上。走过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被撕成数片的契书纸团,我将手里的完好契书放了进去。两份契书安静地躺着,像是扇在我脸上的嘲讽一样。
“如果用一个人的性命,换门派的平安…” 我对着冰冷的空气,无声地低语,“我愿意试试。”
日子过得飞快,夏蝉开始了第一声嘶鸣,尖锐刺耳。我躺在凉亭的躺椅上乘凉,吴婶笑容满面地引着山下绸缎庄的裁缝走进院内,裁缝身后的两个徒弟一男一女,手里分别抱着好几匹艳红、鎏金的上等锦缎。
吴婶道:“遥儿,你快来选选做喜服的缎子~”
裁缝也和声:“卫小姐,你看看,都是最上等、最时兴的料子。”
我微微起身,瞧见卫江也跟了来,忙问:“你怎么来了?”
卫江还未开口,吴婶抢先作答:“我刚带着裁缝去姑爷的书房先给选缎子量尺寸,他量完后也不选非要跟过来让你选呢~真是一刻都离不开遥儿你呢。”
吴婶的话说得直白,老裁缝和小徒弟们瞄着我和卫江偷笑。卫江也不臊,眉眼弯起,眼底浸着即将成婚的雀跃,几步上前将两个小徒弟手中的缎子摊在石几上问我:“阿瑶,你看看喜欢哪匹?我都听你的!”
我却半点提不起兴致,面上只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眼前火红喜庆的绸缎,伸手随意指了两个,卫江立马高兴的拿起递给小徒弟,转而对老裁缝道:“那就这两匹,定烦请上心。”
老裁缝忙回道:“老身定竭尽所能。”
吴婶喜笑颜开,倾身将我从躺椅上轻轻拉起:“缎子选好了,快些量尺寸,人家好回去开工,别耽误了婚期。”
卫江闻言附和:“那快些量吧。”
那个女徒弟赶紧上前为我量尺寸,一边量一边记着。我怔怔望着庭院角落的草木,全然失了神,周遭的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薄雾,入耳模糊。
“阿遥?” 卫江连唤了两声,我依旧毫无回应,垂着眼眸兀自发呆。
卫江无奈又心软,微微凑过身,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我的侧脸,落下一记轻柔浅吻。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颊,我骤然回神,茫然地猛地转头,不等我开口发问,卫江再度低头,稳稳覆上我的唇瓣,又是一记轻吻。
一旁吴婶他们识趣地别过目光,静静立在一旁等候,满院聒噪蝉鸣,反倒衬得我们周遭氛围温柔缱绻。
我的脸不知觉臊红了,羞羞地嗔怪他:“有人在呢。”
他抿着唇憋笑,随后开朗笑出声来。
吴婶他们也跟着笑。我听到两个小徒弟的议论声:“他们真的好相爱,好幸福。”
又过了一段时日,最终夏至的热浪织成一张的紧密的网,笼着平山剑派。
我和卫江成婚的日子到了。
我的闺房内,吴婶正在为我挽新娘的发髻,外间好几个婆子嘈嘈杂杂的不知道在弄些什么,大概是把我的嫁妆搬到新院子去吧。
卫江无父无母无家,所以这场婚礼不过是从我俩分别从老院子搬到更大更新的院子去。
吴婶终于帮我挽好的发髻,外间有个婆子进来寻她问事,她便拍了拍我的肩,对我道:“遥儿,我先去一趟,你别乱动啊。”
吴婶带着一群人抬着嫁妆乌泱泱的离开,房间内的声响散去,只剩冰釜里镇着的瓜果渗出细密水珠,沿着剔透的琉璃盆壁缓缓滑落,滴答,滴答,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嘭”的一声,门帘被人掀开,铜镜映出两道人影。
卫江立在我身后,一身正红喜服,金线绣的云纹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
仪式前我们被朱婶禁令不许见面,我吃惊他不顾礼法偷跑进来。他倒是莞尔,笑着对我道:“我忍不住想要见你。”
他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那顶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冠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欢喜。
他轻声开口:“阿遥,我可以为你戴上这凤冠吗?”
他满是期待,我只能点了点头。得了应允后,他小心翼翼抬手捧起凤冠绕回我的身后,微微俯身。我透过铜镜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心头微动,缓缓垂首,顺从地将发髻低伏。
他动作轻柔,一点点将凤冠稳稳扣在我的发顶,细细整理两侧垂落的珠钗,理顺缠绕的流苏,又抬手拨正额前垂下的珍珠帘。冰凉金翠贴着鬓发,细碎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落在我的脸颊边。
“阿遥,”他的声音贴着我的鬓角响起,“你今日真的很美。”
镜中,他深邃的眼眸锁着我,里面翻涌的情愫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蜜,几乎要将人溺毙。
可我眼中却并无半点浓情蜜意,全是前世的血光剑影在不断闪耀。指尖掐入掌心,痛楚是唯一能让我保持清醒的锚。
很快,朱婶带着婆子们回来,见卫江在紧张地大叫:“哎呀,我的姑爷快出来吧,婚礼前见面不吉利的~”
卫江被众人手忙脚乱地往门外推,他一边走一边笑着回:“只要能取得阿遥,怎么都是大吉~”
“吉时到——!”
终于,喜娘尖利亢奋的嗓音穿透门扉,喧天的锣鼓鞭炮骤然炸响,如同沸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点燃了整个平山。我被簇拥着,踏上刺目的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