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他带到了客栈,当客栈的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这家伙长得真高,看起来有九尺,劫持他我需要抬臂踮脚,很吃力!我坐在木椅上,捏了捏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小腿。
被我一路“挟持”回来的“人质”,此刻也姿态闲适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蹭脏的衣襟,歪掉的玉冠。
他看上去并没有逃跑的打算,我便懒得去寻绳索绑着他。
我好奇问他:“我劫持了你,你为何还要给我指路?”
他那张略带异域风情的俊脸转向我,眉头微挑,带着毫不掩饰地欣赏:“敢在盐州地界劫我,你胆子够大,最重要的是——”他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你长得跟仙女似的,肯定不会伤害我等凡人的,对吧!”
他的语气笃定,让人忍不住想要给他一拳。
“你……” 我被他这通歪理气着了,拔出长剑抵在他的脖颈,“那可不一定!”
“女侠!我重说,”他瞬间犯怂,“其实是因为,你劫持我时剑并未出鞘,我才敢断定你并不是真的要伤害我。”
我回想当时情景,确实是一时情急只是用剑鞘箍着他。不过也没想真的伤害他,只是寻求脱身罢了。
我收起长剑,正准备盘问他身上的令牌之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的瞬间二师兄的大嗓门也传了进来:“小师妹,听说你绑了个……”
话音戛然而止,他和紧随其后的三师兄、五师兄,在门口刹住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我身边那个“人质”。
他的声音拔高了调门,伸手指着“人质”,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袁…袁…袁引弓?!”
三师兄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问:“袁引弓?破空门那个出了名的不着调的少主?!”
被点名的“人质”非但没恼,反而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懒洋洋地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兄台好眼力!正是在下。幸会幸会。”
“你…你…” 二师兄激动得语无伦次,将令牌拿出来仔细端详,“这令牌上刻得原来是‘袁’字!”
破空神箭、劫镖、袁家令牌、眼前这个主动“投诚”的破空门少主…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很难不让人怀疑,劫镖不过是破空门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三位师兄的面容都染上愠色。他们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五师兄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他突然暴戾地拔剑扑向袁引弓。反应迅速的袁引弓从椅子上跃起,轻巧地躲避,但五师兄剑法直接粗暴,房间狭小,他避无可避竟然躲到了我身后。
“女侠!救命!”
九尺男儿缩在我身后,弯着腰只从我的肩膀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
二师兄和三师兄呆楞地看着这滑稽的场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护着袁引弓,朝二人大叫:“愣着干嘛?快点拉住五师兄啊!”
二师兄和三师兄忙上前一左一右拽住正在发癫的五师兄,好不容易才将剑从他手中夺走。手里没了剑的五师兄,仿佛程咬金下身,恢复了理智清明。
他道:“你们拦我干什么?他们破空门劫镖伤人,欺人太甚!我要为卫师弟报一剑之仇!”
听到破空神箭被劫,袁引弓好似并不意外。
他从我身后走出,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严肃:“这块令牌只有破空门的弟子有,”他轻轻啧了一声,满是自嘲意味,“看来还真是我们的人从你们手里劫走了破空神箭。”
我紧紧盯着他看,推测着这位破空门少主劫箭的机率有多大。
他“扑哧”一声笑出声:“你别这么看着我,可不是我劫的镖。这箭本就是爹娘运来送我的,何必多此一举去劫镖。”
二师兄问道:“依你看劫镖的会是谁?”
“我二叔。”袁引弓目光灼灼,三言两语就点破了破空门二当家,也就是他二叔袁振的算盘,“箭术大比,他要与我一较高下,争夺掌门之位。听闻爹爹要送我破空神箭,定是害怕输,才派人半道劫镖私吞神箭。毕竟‘神箭一出,长空可破’的传说,确实怪唬人的。”
他朝二师兄伸出手索要那块玄铁令牌:“令牌交给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们权当被劫这件事没发生过,神箭已经送至破空门了!”
二师兄虽将令牌递给他,却不愿听从他的建议,义正言辞道:“你们破空门的内部斗争与我们无关,但破空神箭是在我们手上被劫的,自然要由我们找回来,不然就是污了我们平山剑派的名声。而且我师弟被伤昏迷,也要找你们二当家讨回公道才是。”
“说得对!”三师兄和五师兄积极响应,我也点头表示赞同。
“成。那我们合作。”
袁引弓合作的提议被二师兄欣然采纳,毕竟想要找回破空神箭,有他的助力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他的“合作”态度也好得出奇,没两天就查出二当家袁振藏匿神箭的地方,还主动跑来客栈献计献策。
他的计划简单粗暴:他在明,大摇大摆去“拜访二叔”,吸引注意。我们几个在暗,翻墙潜入,找到藏着神箭的书房暗格,偷走神箭。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打架不流血,速战速决。
正好卫江已经转醒,他向二师兄问到破空神箭的事情,二师兄便把袁引弓的计划告诉他。他担心我们潜入袁振府邸,如若受到埋伏,不好脱身,想要从长计议。
袁引弓则不以为意,他道:“如果偷不出来,就只能带人硬抢了。不过,箭术大比在即,最好不要如此声张,不然引来其他门派的觊觎更难收场。”
二师兄觉得他言之有理,只是对于卫江的一剑之仇仍耿耿于怀,他问:“那卫师弟的一剑之仇如何了结?”
袁引弓低头抿了口茶,只是搪塞着道:“这个才要从长计议呢。箭术大比迫在眉睫,先夺回神箭要紧。”
二师兄不满,却讪讪地没再多言。
临走前,袁引弓央我送他。我不情愿地送他出客栈。
到了门口,他突然问我:“你也很想给那个卫江报仇吗?”
我点了点头。毕竟袁振派人劫镖时,可是下了死手要取我们的性命。如果拿回神箭之外。对他没有其他惩罚,肯定是不愿的。
他笑道:“要不我拜访二叔时,给他送些泻药泡过的茶叶?让他上吐下泻,生不如死?”
想报仇也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忍不住出口反怼他:“不如直接送毒药泡过的茶叶,要了他的命,你不就可以直接坐上掌门之位了吗?”
“有道理。”他装作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看着我道:“没想到名门正派的掌门千金,也会生出这样恶毒的想法。”
我没好气地回:“彼此,彼此。”
他学着我的口气道:“恩。彼此,彼此。”说完笑呵呵地离开,留我在原地气急败坏。
回房间的路上,我遇见二师兄,他见我脸色不好,大致猜到是跟刚走的袁引弓置气。他便跟我说起袁引弓的八卦。
二师兄道:“你知道为何我第一次见袁引弓便认出他来了吗?”
我不解摇头。
平山剑派和破空门平常并无往来。只听说过,爹爹和箭派掌门曾是好友后来反目,其他人或事知之甚少。
“其实是因为他的细辫。”二师兄先解释一通,接而继续道,“有次出外务,我听别的门派弟子告诉我,这个袁引弓从小就不学无术。长大后,不仅对门派事务漠不关心,还常常出没风月场所。”
“他左侧的细辫就是为了讨好一个堕入青楼的外族姑娘留的。后来,这个姑娘跟着一个官家离开了盐州,他借酒消愁了好久才振作起来。所以,我看到他的发型第一眼,便猜测他就是传闻中那个大名鼎鼎的破空门少主。”
看袁引弓梳细辫,我本以为是盐州特色,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一段风流韵事。
他这个人,比起射术修为,他更醉心风花雪月。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确实没有一派少主的样子。怪不得老掌门要送回破空神箭助他一臂之力,定是觉得靠他自己赢不了射术高强的二当家。
虽然袁引弓为人不着调,但为了更快夺回破空神箭,我们还是决定按照他的计划实施。
第二天傍晚,袁引弓带人驱着两辆马车来接我们前往袁振藏匿神箭的别院。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行走的卫江出来送行。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只竹制火药箭,一支递给二师兄,一支递给了我,叮嘱道:“若是遇到危险,立刻拉响火药箭,我会带人营救。”
带人?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能带谁去救我们?这个火药箭和他定是指望不上的。
上了马车,袁引弓先行,往正门去。我们四个人后行,往后门去。
袁振没料到身为侄儿,又是竞争对手的袁引弓突然上门拜访,带着护卫在前院接待。趁着园内守卫松懈,又有夜色掩护,我们四人分成两队从不同地方翻过院墙。
我和五师兄猫在屋顶四处望风,二师兄和三师兄敲晕了两个书房守卫后,潜了进去,循着袁引弓描述的方位,寻找暗格之处。
不多时,二师兄和三师兄从书房里走出,手里捧着那个长长的紫檀木锦盒,正是装着破空神箭的锦盒。
“得手了!快走!” 二师兄低声催促,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我们正从书房小院往外墙处退,竟然与一队巡夜护卫好死不死地迎面撞上!灯笼的光瞬间撕裂了黑暗,映出护卫们惊愕随即转为凶狠的脸。
“什么人?!站住!” 厉喝声划破寂静。
“跑!” 三师兄吼了一嗓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们几人立刻如惊弓之鸟,朝着计划好的撤退方向狂奔。二师兄抱着镜盒跑在最中间,我和三师兄在两边护他,五师兄殿后。
护卫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引得别处的护卫也朝这边靠拢过来。五师兄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月光下,他本就紧张的圆脸瞬间扭曲,如同被唤醒的凶兽。一剑扫出,硬生生逼退了最先追近的两人,惨叫声随之响起。
“这边!” 二师兄在前方急吼。
我们慌不择路地冲进一片假山环绕的小空地。
糟糕!是死路!
假山嶙峋,挡住了去路,身后的护卫已呈扇形围拢过来,灯笼火把的光亮将我们困在中央,刀锋的寒光刺眼。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卫江给我的火药箭,猛地拉下,“嘭的”一声烟雾在空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