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唯再次观看一遍，发现自己思考这么久，最主要想表达的还是最后一句话。
那前面的岂不是废话？
算了，这叫一步一步深入话题，总会有人懂自己的。
*
元宵将至，学校寒假的“答疑解惑”才结束。学生终于在正月十五那天放了假。
黑云翻滚，一整天里，太阳不见了踪迹。
元宵佳节，家家户户在门外点亮两串灯笼。
盛淮这会儿按理来说应是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可大雨将至，四处黑压压一片。
行人都不想淋湿，纷纷加快步子赶回家中。
季洵安然地呆在家里，手里握着勺子，时不时在锅中搅拌。
灶台旁摆放着装有黑芝麻汤圆的塑料袋，还有一本突兀的数学练习册。
“放多少呢？”季洵看着刚刚下锅的汤圆，始终觉得不妥，“还是多放一点吧。”
然后就把剩下的汤圆尽数倒在锅里。
水的表面不断“咕噜咕噜”地冒泡，汤圆始终沉在水底不肯上来。
季洵等着无聊，干脆抱起旁边的作业看。
虽是一心两用，但是真的是省时间。
林恒兮刚从外面回来，收起湿透了的雨伞，“天呐，雨下这么大。幸好我回来了，等下恐怕要下暴雨。”
盛淮每到这时，都是雨季，要么绵绵细雨下两三个星期不带停的，要么就是狂风骤雨一两天，伤害极高。
看外面这样子，应该雨势不小。
“呦？”林恒兮像是瞧见什么新鲜事一样，抱着胳膊靠在门沿，“这么好学？还边学习边下汤圆？”
“季大厨果然不一般，连做饭的食谱都是数学题。”
林恒兮鼓着掌，佯装正经，“我猜这汤圆，是几何馅的吧？”
她还凑近一闻，“嗯，还是数学味的。”
季洵无奈放下书本，生无可恋地看着她。
林恒兮也不逗他了，问，“怎么突然想起主动煮汤圆了？”
“今天不是元宵节吗？”季洵反问。
林恒兮凑进，水蒸气不停地往上窜，一脸热气。又瞅了瞅旁边穿着十分像样的季洵，有些怪异。
做饭穿这样干什么？
今天又不上学，况且季洵平常在家穿得都挺随便的，怎么今天……
林恒兮又瞧见了摆在边上的饭盒，才恍然，趁其不备，掐了季洵的胳膊。
“你是不是要出去？”
季洵“啧”了一声，手上还拿着勺子，没有躲避。
“嗯。”
“等下要下暴雨。”林恒兮看向窗外，又看了看季洵的装扮。
总不能辜负他这一身吧。
而且，她又不是不知道，季洵十分执拗，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即使刮风下雨，就比如待会儿，管不着也拦不住。
所以林恒兮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一句，“等下快点回来。”
季洵勾唇，胸腔挤出一声嗤笑。
汤圆渐渐浮起，季洵怕还有的没熟，继续搅拌。
他的目光又转向手中的数学题。
他看好半天了，还是没看明白。
只记得老师上课有讲过，而且讲好几遍了，起初是懂了，现在好像又忘记了。
“小姨……”季洵下意识想求助大人。
“别。”林恒兮双眼紧闭，摆出一脸痛苦的样子，“我都多大了，好不容易逃离这玩意。都几年了，你还想让我在啥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辅导你？”
好比退休十几年的将军忽然要上战场指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下属。
“你问你同学。”林恒兮意有所指地抛下一句话。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季洵。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上的书本，思考几秒后嘴角无意识地泛起弧度。
林恒兮哂笑一声，静静观望着。
片刻，季洵捞起一旁的手机，迅速拨过去，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待机声音。
良久，季洵以为她不会接了，想等着电话主动挂机时，对面终于接通。
“喂？”季洵心里有些激动，脸上扬起笑容。
“苏唯安，”他还是如同平常一般吊儿郎当，嘴角擒着一丝笑，很自然地索取，“数学顶尖82页的第五题我不会做。”
季洵倚在不高的灶台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作业本，眼睛盯着那圈圈画画的题目，思绪早就不知飘飞到了哪里。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季洵微乎其微地皱眉，寻思着刚才他讲的话会不会太霸道了，于是又好言好语地解释道。
“就那题老师讲了好几遍了，我刚开始懂了，现在看见又忘记了……”
林恒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聆听季洵说话。
她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通过观察季洵的神色来辨别他们聊的如何。
不过季洵由刚开始的兴奋激动渐渐过渡为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之后又变得正经严肃，站直身子，不再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隔着一扇窗，在偌大的屋内，林恒兮听到了外面一声响雷。一道白光在天空中划破一道口子，声音如锣鼓一般响亮，吓得她都哆嗦一下。
一声雷劈下，那道“口子”越扯越大，雨跟不要命似地拼命往下冲，狂风骤雨在一刻间倾袭卷来。
她瞧见，外面的树在不受控制地起舞，还听见，树枝断掉的声音。
可周围却安静的不得了，季洵都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你没带作业？”
……
他沉默半晌，那道雷像劈中了他的大脑，一时间内，魂飞魄散。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
季洵终于反应过来，语气有些急切，“你在哪？”
……
首要的是，他先要镇定住自己，才能使对面的人安心。
林恒兮静默着听见季洵沉重地说出最负责任的话。
“我去找你，等我。”
没等对面的反驳，季洵率先掐断电话，看着锅内不断挣扎的汤圆，他无动于衷，竟发了呆。
周围只剩下沸水冒泡的声音，手机熄屏的那一秒，季洵眼神瞬间涣散，耳里还在不断回荡着刚才女孩的哭咽声。
他都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
季洵悄无声息地攥紧拳头，直到手心传来痛感，他才意识到是真的。
等注意到锅内时，里面恰巧有一个汤圆在他面前破了皮，黑色芝麻慢慢涌出来，晕黑了白汤。
此时此刻，他有些手足无措，焦急地想搅拌不让它糊锅。
可刚才下去一秒，他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季洵用勺子迅速舀起那流出馅的汤圆。
趁它还没有彻底散播开，将其赶快抹杀。
季洵关了火，手不自觉地捏紧手机，外面的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他却一个转身，决绝地走向门外。
“你现在就走？”林恒兮担忧地看过去，制止他出门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咽了回去。
看他刚才打电话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现在雨下这么大他还急着出去，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比全身淋湿还更让人心寒，比外面的夜色还更让人窒息。
林恒兮看着季洵落寞的背影，不知缘由，内心也跟着一起沉重。
“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和你一起解决。”
她转而看向那锅汤圆，旁边还放着一饭盒。
季洵手上握着一把伞，艰涩地开口。
“谢谢小姨。”
一开门，一股寒气侵入骨髓，大雨如注，狂风肆虐，伸手不见五指。
季洵刚洗完的澡，然后这辈子都没这么花费心思地打扮了将近半个小时。
谁知天降大雨，冲刷着地面，虽打着伞，却还是于事无补，淋湿了半个身子。
但季洵也不后悔。
他这一身，都是为了她。什么样子，他都无所谓。
只不过，雨水穿透了伞，打在身上，季洵内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极致的寒冷。
他开着手电筒，在这吞人的夜晚，顺着记忆疾速地去寻公交站。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感觉到有一车飞快地路过身边。
季洵看到前面的车灯亮着，心猛地一咯噔，逆着风跑。
伞又碍事，于是他合上伞柄，踏着脚下泥泞的道路，水花四溅，泥点踏在脚脖子上，季洵却早已不在意冷和脏。
等坐到了位子，季洵的头无力地靠在窗户那边。
在这寒凉的初春，身上冷湿的衣服紧贴着肌肤，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他点开屏幕，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心不由得越来越慌。
大雨还在倾盆，一辆车说慢不慢地行驶在雨夜中，消失在尽头里。
当看到了白色灯光风雨无阻地亮在前方时，季洵赶忙下车，忘记了雨的残忍，忘记了撑伞，他只记得灵魂告诉□□，要一直往前跑。
有人在等他。
漫长又压抑的走廊里，苏唯听见了不同于雨点的声音。
她的脸上依旧挤不出任何表情。
苏唯缓缓抬头，瞥见了正在不断换气的少年。
季洵在看到苏唯泪眼婆娑的脸的那一刻，悬着的心仿佛才有了着落。
他手撑着双膝，原地缓了一会儿后，季洵甩甩湿发，慢慢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苏唯顺着他刚才跑过来的路线，看到了白色瓷砖上突兀的水渍，她又转头看向浑身湿透了的少年。
她眼泪已经干涸，可在看到他奋不顾身一身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酸胀的眼睛又开始泛涩，大滴大滴的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落。
坠在季洵伸过去想给她擦泪的手上，坠在他的心尖。
泪是滚烫的，雨是冰凉的，冷热交织，不知生死。
那一滴泪，比任何一次都让季洵寒到骨子里，伤到心坎里，却又顺着皮肤，一路烫到心房上。
一身的湿冷比不上手上的一滴热泪。
苏唯形容不上这种感觉。
她沉默了一个晚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身子忽然有了猛烈的反应，不断敲打着大脑神经，迫使嗓子开口说话。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能让人听得清楚些。
“你……你怎么……”
“来了”还未说出口，季洵的手就已经温柔地捧住她的脸颊。
看着她欲言又止，便不想再为难她，于是季洵抚去她掉落的泪滴，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
“不是让你等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