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白日漫长而喧闹。教室里温度适宜，凉风阵阵。
窗外有不知疲倦地鸣叫的知了，吵闹的蝉鸣一浪叠着一浪，顺着窗户无孔不进，揉进早读课嗡嗡的读书声里，居然格外和谐。
现在是早读时间，钱丰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有个身穿蓝白校服、留着黑长直发型的女生经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女生对钱丰甜甜地笑。
是钱丰喜欢的类型，于是钱丰也回她一个浅淡的微笑。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女人。
或者说，这个世界，胜在有女人。
女生走远，钱丰收回视线，眼睛瞟向课桌。
桌子上放着几本作业本。
都是林皖的作业本，是昨天老师们布置的作业，林学神已经完成，并依约送到钱丰这里。
从小到大，钱丰看过不少好学生的作业本。
他长得帅，又有钱，成绩一般，是标准的校园校草人物。
想要当有钱校草的女朋友或者兄弟的人数还是不少的，母爱泛滥想要拯救成绩差的校草的好学生也是有的，成绩好又开窍早知道要积累人脉的学生也比比皆是。
钱丰看了一眼林皖的作业本封面，判定这就是一个好学生普普通通的作业本。
作业本封面上写着林皖的名字，字迹清晰，工整大方，神采飞扬，和其他好学生的字迹看上去别无二致。
钱丰百无聊赖地翻开本子，本意只是过来抄作业应付一下课代表和老师，可看了几行，却渐渐发觉不太对劲。
林皖的作业本损耗得比其他同学要快不少。
因为他写作业喜欢在边角空白处写吐槽，还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闲话。
比如一道数学题，他先用标准的高中解题步骤完整作答，写完之后，在末尾小字批注：仅限于运用高中知识解题。
紧接着，又另起一块区域写下解法二，铺展开一长串复杂公式。钱丰扫一眼就能分辨，这些内容绝对不属于高中课本范畴。
果不其然翻到段落末尾，看见林皖的备注：这是运用了大学的知识解答的题。
往下翻，居然还有解法三。
钱丰原本散漫的姿态收敛了几分，手肘撑住课桌，认真地一页一页往下翻看。
他又翻开林皖的语文试卷。
林皖的语文试卷也格外有意思，尤其是阅读理解这类主观作答题。他会工工整整写下符合考试得分点的高中生标准答案，在试卷留白的缝隙里，再写下属于他自己心里的答案，字写得偏小，大多是吐槽原文、调侃出题人想法的碎碎念。
英文试卷也是同样的风格。
钱丰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家庭情况复杂，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手里握着远超同龄人的财富，却早早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性丑陋。
他在人情的夹缝里摸爬打滚长大，练就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看人，分辨别人接近自己想要换取什么东西。
当一个人把人心看得太过通透，周遭的环境又满是喧嚣算计，就很难再被那些肤浅普通的小事逗乐，很少有什么人或者事，能够真正勾起他的兴趣。
但林皖的作业，实实在在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林皖清清楚楚明白应试教育那一套游戏规则，知道一道题目存在多重解法，也明白高中课本传授的，只是其中最刻板乏味的一种。
正式考试之上，他恪守规则交出满分答卷；可到了属于自己的作业本，他便放任自己的想法放飞，悄悄对抗这套刻板体系。
看上去，林皖是被条条框框打磨得无比规整的优等生，可内里藏着叛逆的棱角，就像他会在作业本肆意抒发想法，也会瞒着旁人偷偷抽烟。
钱丰指尖摩挲过作业本上利落的字迹，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底色，或许和自己并没有多大差别。
既然算得上同道中人，那事情就有趣了。
借着 “借作业抄” 这点微薄交集，钱丰开始一点点渗透进林皖的生活。
某个周末，钱丰主动约林皖出门，借口是去书店买书。
“我想把我的学习成绩提升上来。” 钱丰脸上摆出一副诚恳又苦恼的模样，语气放得很真诚，看不出半分演戏的痕迹，“但我实在摸不到学习的门路，能不能帮我挑一些合适的辅导书？”
“好啊。” 林皖没有多想，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在书店逛了大半天，林皖认真翻看书架，给自己也挑选了几本书籍。
走到结账区的时候，林皖指着购物篮里几本名人传记，转头对钱丰说：“这些书本都很有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要先培养你的兴趣，才能学好习。”
钱丰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名人传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表情差点绷不住。
“你多读一些他们的事迹，就会慢慢想清楚自己想要走什么样的路，这点很重要。” 林皖认认真真给他出主意，“我不会拿那些老套死板的办法逼你死记硬背，想必以前已经有不少人这么教过你，成绩也没见起色。”
钱丰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听上去居然颇有几分道理。
只不过，约林丰出来，提升成绩从来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离开书店，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门面花哨的网吧，玻璃门里面隐约传出游戏的音效和少年们的喧哗。钱丰像是随口提起一样，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看，这里有一家网吧。学神你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应该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林皖确实从来没有踏进过网吧。可少年人都有几分好面子的虚荣心，直接承认自己没来过，未免显得太过呆板无趣。
他顿了半秒，嘴硬道：“我当然去过网吧。”
钱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眼底藏着一点玩味，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应该玩过《穿越火线》吧？班上大半男生下课都在聊这个游戏。”
林皖心里咯噔一下，他根本没有接触过。
“反正都路过了，我们干脆进去玩一把试试。” 钱丰顺势撺掇。
林皖心里是犹豫的。一方面害怕被人戳穿谎言，另一方面心底压抑的好奇心也在蠢蠢欲动。几番拉扯，半推半就之下，终究还是跟着钱丰跨进了网吧大门。
刚坐到电脑前，林皖满脸茫然，对着屏幕手足无措。钱丰坐在他身旁，语气轻松，不动声色一步步引导他熟悉操作。
新手上手免不了接连受挫。但林皖到底是学神，领悟能力远超普通人，上手速度飞快。
钱丰毫不吝啬动用自己的钞能力，跟他组队，游戏里送给他武器装备、角色皮肤。之后又接连给他安利好几款当下中学生之间流行的网络游戏。
新鲜感牢牢攫住了林皖，他很快沉浸在游戏世界当中。
一直到暮色沉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林皖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游戏。
钱丰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开口：“不多玩一会儿再回家吗？”
林皖摇了摇头：“不行，我爸妈管得很严。”
钱丰抓住机会，试着挑拨：“你也太听你父母的话了。”
但这一回没有戳中林皖的逆反心理，他态度平和：“是啊，我父母也不容易。他们生我养我，纵然会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但已经把他们所能拿出最好的一切都给我了。”
“那你确实拥有很好的父母。” 钱丰淡淡应道。
一计落空，钱丰没有气馁。他手伸进口袋，摸到兜里揣好的手机，话锋一转：“对了，你现在还没有手机对吧？”
林皖点点头：“嗯，我妈妈说手机会让人堕落。”
“也不能一概而论。” 钱丰慢条斯理跟他分析，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全部站在为林皖考虑的角度，“除去娱乐，社交也是少年人很重要的一部分。手机用处很多，用得恰当，反而可以帮助人进步。有的人搜集全国各地名校的试卷，拓宽眼界，成绩因此突飞猛进；有的人在网上结交外国笔友，英语口语飞速提升；还有人组建线上学习小组，和陌生同伴互相督促共同努力，这些都是很真实的例子。”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很容易和外界脱节。而且有手机在手，以后我想约你出来，联系起来也方便。”
这番说辞说得林皖颇为心动，他面露苦恼：“我也跟我妈妈提过，班上好多同学都有手机，就我没有，有时候跟大家都缺少共同话题。我希望她给我买一台，但是我妈说，必须等到高考结束之后才可以。”
时机已经成熟。钱丰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恶魔的心思悄悄显露，脸上依旧是少年和煦的模样。
他抬手，从兜里拿出一台手机递过去，笑着说：“要是你不嫌弃，我手上正好有一台闲置旧手机，你可以拿去先用。”
林皖看向那台外观崭新、看不出半点 “旧” 痕迹的手机，连忙摆手，心里过意不去：“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 钱丰笑得随意，“我手里闲置的旧手机堆了好几个，放着也是白白落灰。”
好学生的底线还在心里挣扎，林皖依旧推辞：“不行，我妈妈不会允许我收下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钱丰轻描淡写给出解法：“那你不告诉她就好了。”
林皖眉头紧紧皱起，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妥，可心底的渴望在不断拉扯，原则已经在一点点后退：“就算拿到手机也要充话费，我零花钱不多，负担不起。”
“这点你不用担心。” 钱丰说，“这台卡里还剩三千块话费，省一点用，够你用上好几年。”
几番推脱拉扯，林皖终究架不住诱惑，半推半就地收下了手机。
钱丰坐在一旁，低头帮他设置锁屏密码，下载各类软件，添加自己的好友，一边动手一边讲解每一个应用的用处。
“这个是现在很火的手游，你看，这是我的账号，我们已经成为游戏好友。什么时候想玩，直接发消息叫我，我可以带你。”
……
“这个是微信，我们也加上好友了，这个头像就是我。” 钱丰抬下巴示意屏幕，“想聊天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林皖看着聊天框里那个美元钞票做背景的头像，忍不住笑出声：“哈哈，这个头像跟你的气质还真挺贴切。也帮我设置一个头像吧。”
“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
林皖挠挠头，视线望向街对面刚刚逛过的书店，指着那边：“能不能拍书店的门面当做我的头像？”
“当然没问题。”
钱丰拿起手机拍照、裁剪、设置头像，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转眼就处理完毕。
林皖满怀期待地接过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已经帮你调成了完全静音，连振动都关掉，放在兜里，你父母很难发现。” 钱丰考虑得十分周到。
“你人真好，哈哈。” 林皖发自内心感慨，“你跟陈肥一样，都对我特别好。”
“不客气。” 钱丰弯起眼睛，笑意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