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丰的告白落了空。
听完这一番表白，林皖表情很淡。
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林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一直在逃避，不知道如何处理。
林皖之前就想过，若是钱丰和他表白，他该怎么办。想来想去，觉得两人最大的障碍就是性别，也想好了拒绝的台词。
但现在，他觉得性别也许不是最大问题。
“我不要。” 林皖语气强调道：“我是有女朋友的。”
“另外，你白天才刚和赵婧涵约会，以前还带别的女生回你家。你现在和我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你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说完，他不再多言，自顾自继续往前迈步往家走。
钱丰僵在原地，方才海边翻涌的一腔心意，被这一句话堵得扎扎实实。
关于“方艾”的网恋，钱丰看得清楚，上次面基后，两人现在的情况就是看谁先开口提分手了——钱丰在挑选“方艾”的面基对象和设计“方艾”的面基对白时就看到了这个结局。
而关于自己花心的黑历史——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以往交往过两个对象，她们和他是一样的，都是一群不太爱学习、漂亮鲜活、很有个性的群体，在学生里属于很受欢迎的存在。
少年人贪新鲜，快餐也觉得很好吃。
钱丰都想不起来他当初和她们分手的原因了，只记得稍有些争吵，大家便以性格不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其实他向来是不沾好学生的。今天他和赵婧涵是初次约会。
赵婧涵和他当面表白时，他毫无兴趣，还在搜索台词该如何拒绝，却在某一瞬间联想到赵婧涵和林皖都是学霸人物。
钱丰觉得，他可以试一试。和赵婧涵接触一下，有了经验，就可以为以后追求林皖增加成功率。
可是爱情向来要求坦诚和忠诚，怎么能拿来计算呢？
钱丰从来不自诩自己是个好人，以前谈恋爱时，哄人的情话和插科打诨的借口都可以信手拈来，但面对林皖，他却无法辩驳，也无法为自己找借口。
他只好沉默地跟在林皖身后，一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护送他走到家门口，看着林皖进家门了，才转身离开。
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到周一，林皖正常返校上课。
钱丰坐在自己的座位，隔着几排课桌，遥遥能够望见林皖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
昨晚夜里，钱丰登录 “方艾” 的账号，试着主动找林皖聊天。林皖回复得平平常常，语气看不出半分波澜。
昨晚海边那场告白在林皖人生的水面上打了个水漂，然后就了无踪迹了，连影子都没有。
黑板右上角，粉笔写下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教室里的备考氛围越来越浓重。大部分学生都埋首书本，放学也留在教室刷题到很晚。
但也有少数人逆反似的，想着高中时光快要走到尽头，索性鼓起勇气抓住最后的机会，奔赴一场告白。
“哎，年级里一下子多出好几对情侣你知道吗？” 陈肥一溜小跑到林皖桌边，压低声音八卦，“五班那个高高黑黑的体育生，跟八班那个个子小小的女生在一起了！一个一米八多，一个看着还不到一米五，班上同学都说这是根号二和根号三在谈恋爱，哈哈哈。”
林皖看着陈肥乐呵呵的模样，嘴上也跟着笑，然后想起了某件事，笑容又逐渐消失。他把心绪压下，但终究心里不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啊，快讲。” 陈肥乐呵呵道。
林皖纠结片刻，又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说了。”
“别吊我胃口啊，赶紧的。” 陈肥兴冲冲道：“男人大丈夫不要吞吞吐吐的，利索点。”
林皖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着，与其让陈肥后知后觉，等到高考前夕才遭受打击，不如现在就告诉他，趁着还有时间能早点收拾好心情，免得耽误备考。
“昨天我放学回家，走到槐花路那边，看见咱们班花坐在路边长椅上。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赵岩骑着车过来，班花直接坐上他的后座了。”
陈肥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垮下去。
林皖心中愧疚，便不再搭话，留给他自己慢慢消化这件事。
好在陈肥自我修复能力很强，没过多久又恢复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由自主飘向班花的背影，默默发呆。
越临近高考，少年少女们藏不住的心思就越是明目张胆。
某天课间，教室窗外，站着一位留公主切的大眼睛漂亮女生，正往教室里面张望。
是来找钱丰的。
班里不少男生立刻开始起哄。
陈肥正和林皖讨论习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满脸羡慕。
“那是艺术生，比我们低一届，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跳舞特别厉害。” 陈肥小声介绍。
“是吗。” 林皖笔尖还在试卷上推演解题步骤，头都没有抬，淡淡地应了一声。
“估摸着是眼看钱丰快要毕业，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特地过来表白。这才叫轰轰烈烈的青春啊。” 陈肥酸溜溜感慨两句，又给自己打气，“等我考上大学，我也要谈恋爱。”
林皖心里其实很想纠正他：人家是女生主动找上门追求钱丰，不是钱丰主动去追别人。可瞥了一眼陈肥熬夜刷题、长满痘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世间已经够艰难了，有些真相没必要戳破。
“不过我觉得这个女生多半拿不下钱丰。” 陈肥眯起眼睛，一副看透世事的狐狸模样。
“哦？为什么这么说。” 林皖随口问道。
“钱丰这种像龙傲天一样的人物，肯定就喜欢胸大腰细的御姐，哪里会看得上这种平平无奇的小姑娘。”
林皖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做完这个动作，又猛然反应过来，暗自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蠢得离谱。
他面无表情抬眼：“嗯，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
等到放学，钱丰依旧没有回到教室。
林皖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诽：果然是花心大萝卜，又不知道把女生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二天清晨，钱丰来到学校门口，发现校内停着救护车与警车，地上拉起长长的警戒线。
他站在警戒线外围，听见旁边女生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是有个参加竞赛的学生，没拿到理想名次，想不开跳楼了。”
话音未落，女生的肩膀就被人猛地掰过来。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钱丰的声音绷得很紧。
被人动作这么粗暴地推搡，女生本来正要发火，抬头看见面前长相出众、一脸焦虑的男生，火气马上消下去大半，她说道：“是我好朋友说的，他今天来得特别早，警车还没到的时候就凑过去看热闹。说是成绩很好的学生，但不是咱们这一届，真假我也不清楚。”
钱丰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林皖的号码，电话打不通。
女生看他神色焦灼，安慰道：“你别太紧张，现在全是没证实的小道消息，大概率是假的。”
钱丰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烤肉桌上，林皖信心满满说自己考得不错的模样，心底一阵阵发慌，又反复拨打，依旧无人接听。几条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
他抬脚想要越过警戒线往里闯，被执勤警察伸手拦住。
“干什么！退回去，不要妨碍我们处理现场。”
“里面有可能是我朋友，让我进去看看。” 钱丰急声道。
“不行，不许往里冲。”
就在钱丰心里盘算要不要硬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警车都开到学校来了？”
钱丰猛地转头，看见他方才满心挂念的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嘴里还啃着一根粗大的油条，吃得不亦乐乎。
一瞬间，钱丰心头百感交集，眼眶又有点发热，又想笑。
林皖也看见了他，睁着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钱多多，发生什么事了？”
钱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到远离人群的僻静角落，嘴里说道：“没什么，小孩子别凑热闹。”
学校现在不让学生进去，两人只能待在外边等候消息。
林皖好奇心很重，一直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钱丰却不肯细说。
“等你把早饭吃完，我再跟你讲。” 钱丰说道。
林皖三下五除二啃完油条，又从包里摸出玉米和鸡蛋，飞快全部吃光，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钱丰，活像一只打着小算盘的仓鼠。
钱丰递过来一盒纯牛奶：“吃得太少，早餐得多补充蛋白质。”
林皖毫不客气接过来，仰头咕噜咕噜全部喝光。
这时陈肥也找了过来，凑上来开启八卦模式。
“你们听说没？跳楼的是高二的尖子生。一大早来学校，直接从楼上跳下来了。”
钱丰冷冷扫了陈肥一眼。
陈肥被这道冷飕飕的目光看得心里一咯噔，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林皖捧着牛奶盒，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想不开。”
“谁知道呢，传言乱七八糟，有说竞赛失利，也有为感情问题，人嘴两张皮，什么说法都有。”
等待许久，学校正式通知，上午停课半天。
三个人便打算去附近公园凉亭自习。
天气寒凉，一阵风吹过来，林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里太冷了。我们打车去书店看书吧。” 钱丰提议。
“没必要吧，忍一忍下午就复课了。” 陈肥说道。
“我们打车过去，不麻烦。” 钱丰点开打车软件，“那家书店楼下的日料味道很不错，看完书我们就在楼下吃完午饭再回学校。我请客。”
林皖本想推辞，陈肥已经麻溜把学习资料收拾妥当，嬉皮笑脸：“谢谢钱爸爸！”
近期陈肥难得如此兴致勃勃，林皖不愿意打搅了他的兴致，只能跟着一起。
到了书店，几个人没看多久，陈肥就开始撺掇：“咱们要不先吃饭吧，再晚点上班族全都过来，我们连位置都抢不到。”
林皖瞥一眼自从失恋之后愈发圆润的陈肥，心里感慨，人这一生，逃不开**、名利与口腹之欲，便顺着附和：“行吧行吧。”
三人来到日料店坐下。钱丰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大桌菜品，吃完又继续追加。
最后陈肥吃得撑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身。
林皖本身并不太爱吃日料，总觉得寿司、拉面口味平平。可今天桌上有肥润鹅肝、新鲜刺身、鱼子酱、烤鸟串。尤其是鹅肝，入口即化，香得让人挪不开嘴，钱丰还不停地给他续。
林皖一边大口吃，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嗐，我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他偷偷瞟了瞟钱丰帅气的脸，再想到对方宽裕的钱包，心底冒出这一点小小的、没说出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