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夏之禾提前发来定位,还特意叮嘱:
“这个地方有点难找,要是找不到你就在路口等我,我们一起进去。”
周敏安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
可当她站在定位点时,才发现四周全是老式居民楼。灰白的墙面有些斑驳,窗外晾着衣服,阳台上摆着旧花盆。小巷纵横交错,每一条都狭窄而幽深,昏黄的路灯悬在半空,把地面照出一片潮湿的光。
她试着顺着其中一条巷子往里走。转过弯,是另一排居民楼;再拐一下,又是一条更窄的过道。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她心里生出一点迟疑,不敢再往深处走,只好折返回主路口。她戴上耳机,假装在听歌,站在路灯下等他。
过了一会儿,夏之禾小跑着过来。
“不好意思周周,我在家点了奶茶,没想到店员居然忘记把牛奶换成燕麦奶。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肠道就开始不舒服了。”
他说得有点急,语气里带着懊恼和一点无奈。
周敏安倒没在意,只是看了他一眼:“没事。那你肠胃不舒服还能吃火锅吗?要不我们换个清淡点的?”
“不用!”他摆摆手,“我出门前吃过药了。而且这家真的很好吃。之前林老师带我来吃过一次,我后来就经常约朋友来。”
说着,他熟练地带路,穿过几条巷子。空气里渐渐混入辣椒和牛油的味道,越走越浓。转过最后一个弯,一家藏在居民楼一层的小火锅店出现在视线里,门口挂着红色灯箱,里面热气腾腾。
夏之禾显然是常客,推门进去,直接带她走到角落靠空调的位置坐下。人不多,灯光偏暖,桌面被热气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服务员都是四五十岁的阿姨。其中一位笑着把菜单递给他,顺口问:
“学校放假啦?”
夏之禾点点头,笑得自然又亲切,随意聊了两句。
他天生一张让家长放心的脸。戴着眼镜的眼睛清澈明亮,脸部轮廓带着一点圆润的线条,看起来温和、很招长辈喜欢。
他低头勾选菜单,像是随口问:
“你们现在上网课的话,作业多吗?”
“不多。”周敏安把头发拨到耳后,“我们几乎没什么作业了,主要在忙申请。你呢?还要每天去学校吗?”
“高三上学期还要去,到这个学期就不强制了,主要也是在准备申请。”
他顿了一下,“林老师说,等你这个片子拍完,过段时间就拍我的了。”
周敏安接过菜单,一边看一边问:“你申请的哪里的大学?”
“加州的。我一直喜欢那边的天气和氛围。美东太冷了,不想去。”
“真的吗?”她笑了一下,“我正好相反,申请的全是纽约的大学。”
她一边勾菜,一边回忆起来:“感恩节那次,我跟我......一个‘朋友’从加州飞去纽约玩。两个地方完全不一样。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在纽约读书。”
“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纽约?”夏之禾问。
“有一次周末在外面玩,晚上回酒店,电视上正好在放《出租车司机》。我就跟朋友一起看完了。”
她轻轻笑了笑:“从那天起,那部电影的画面和配乐就一直在我脑子里绕。后来我就提议,感恩节假期去纽约看看。”
她把菜单写完,递给路过的阿姨。
夏之禾支着下巴看她,神情认真:“我还没完整看过这部电影,它是讲什么的?”
“一个退伍士兵在纽约开出租车,每天穿梭在城市里,看见各种犯罪和**。他眼里的纽约像一座正在腐烂的城市。后来他想刺杀总统,失败之后又血洗了一家妓院,结果反而被当成了‘英雄’。”
夏之禾点点头:“我只看过一个片段。”
“是不是他对着镜子练枪法那段?”
“对,就是那句台词。”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You talking to me?”?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一起笑出了声。
笑声在热气里显得格外轻松。
阿姨端来了油碟和调料。两个人低头调蘸料,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周敏安把一碗香菜递过去:“其实比起剧情,我对这部电影的配乐印象更深。等你看完,你就懂我在说什么了。”
火锅底料开始翻滚,牛油慢慢融化,辣椒浮起,空气里是热烈又真实的味道。
夏之禾探过身,轻轻扇了一下火锅冒出的热气,被呛得往后一缩。
周敏安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之禾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自己也笑了。
阿姨陆续端上食材,看起来都很新鲜。夏之禾示意周敏安先下菜,她夹起几根鸭肠涮了涮,蘸上调料后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这家真的好吃,林老师挺会找地方的。”
“对吧?虽然藏得深,但绝对值得专门来一趟。林老师推荐吃的,基本不会踩雷。”
火锅滚沸着,热腾腾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弥漫,氤氲的气息让一切显得更加放松和真实。
周敏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的剧本已经彻底写好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一些细节要做一些修改。”
周敏安点点头,笑着说道:“说到剧本,林老师有没有让你做过人物气泡的练习?”
“当然有。”
周敏安夹起一块牛肉,蘸了蘸酱料,咬下一口。火锅的麻辣刺激着味蕾,她轻轻眯起眼睛,思绪开始回到那些关于“人物塑造”的课堂。
林石提出让周敏安以小B为原型去创作故事后,并没有停下。他让周敏安继续构建更多角色——小C、小D、小E……每隔一周,她就要完成一次新的人物气泡练习,并且额外提出关于每个人物的十个问题。
起初,周敏安以为这只是偶尔的训练,但很快,她发现这是个持续性的习惯塑造。
一开始,她还会在课堂上卡顿,不知道如何完整地讲述一个角色。但随着练习的积累,她已经能够流畅地从头到尾描绘出一个完整的人物。这一次,她要介绍的是小Q。
她走进教室,把笔记本放在桌面,翻到小Q的那一页。
“小Q,男,15到17岁,国内普通高中生,戴眼镜,长相平平。”
她的语速很稳,像是在讲述一位真实存在的朋友。
“他有一个长期遭受家暴的母亲,还有一位退伍不久的父亲。他内向寡言,在学校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喜欢听钢琴曲,也喜欢收集复古电子设备,像千禧年间的老式头戴耳机之类的。”
林石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和父亲关系淡漠。从小看着母亲一次次被家暴,有几次母亲是挡在他前面,才让他免于被殴打。等他上初中后,母亲特意嘱咐他:‘无论爸爸对我做什么,都不要出房间。’”
她顿了顿,翻看笔记,确认没有落下重要的细节。
“从那以后,小Q很少踏出自己的房门。他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摆弄电子设备,听音乐,把自己封闭在那些让他感到安全的事物里。即使他的爱好和同龄人不一样,但只要沉浸进去,他就能暂时忘掉现实。”
“他也不喜欢跟朋友讲家里的事情,因为他觉得羞耻,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再加上性格内向,他经常在群体里扮演倾听者,很少主动开口。”
周敏安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林石。
林石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敏安,你有没有觉得,小Q的一些特质和细节,和你很早之前创作的一个角色很像?”
周敏安怔了一下,低头翻找笔记本。
她翻到小B的那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意识到——
是的,确实很像。
她叹了口气,把两张纸摆在一起,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确实有很多重合的地方。”
她抬头看林石,皱着眉,“那我是不是要重写?”
林石笑了笑,摇头。
“不,我不觉得这不好。反而,这很有意思。”
他指着两页笔记,目光专注,“你为什么会无意识地写出两个相似的人物?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周敏安皱着眉,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两个角色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林石继续道,“但这不一定是缺点,这反而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你可以去想一想,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关注一个与你年龄差距很大、生活中几乎不会有交集的人?你为什么会想象出这样的人物?”
“如果这两个角色出现在同一个故事里,他们会有什么联系?是平行的两个故事?还是他们会产生交集?”
周敏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笔记,若有所思。
“你不用着急。” 林石拍拍桌子,“回去之后,好好想想。”
周敏安点点头,收起笔记本,带着沉甸甸的思考离开了教室。
回到家后,周敏安瘫坐在床上,把枕头立在身后,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调整房间的灯光至柔和的暗黄色,刚好适合看电影。
这周的片单是萨姆·门德斯的《美国丽人》。她点开影片,沉浸其中。
银幕上,无数鲜红的玫瑰花瓣缓缓飘落,散落在男主的身上。他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随着内心的独白响起,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几乎**的少女,她微笑着看着他,神秘、诱惑,仿佛不属于现实。
画面既克制又充满幻想感,现实与**交错,暧昧而朦胧。
周敏安的身体微微前倾,她喜欢这种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感觉。如果能在自己的作品里也塑造出这样一种梦境感,那一定很有意思。
她的脑子里开始勾勒画面,思索着自己该如何让某些场景更有隐喻性,更像一种潜意识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