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敏安睁开眼,在床上坐了起来。
她望向窗外,清晨的城市已经苏醒。轻快的鸟鸣夹杂着扫帚摩擦地面的刷刷声,环卫工人们在街边清扫落叶,蒸腾起微微的尘雾。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但远处的天色已经透出一抹温暖的金光,预示着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车流穿行,早餐店升起蒸腾的白雾,食物的香气仿佛隔着窗户都能想象出来。
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旋转几圈,其中几片飘到了路边一个正在清扫的阿姨脸上。阿姨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刚好抓住其中一片。她端详了一秒,顺手将叶子放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继续清扫。
周敏安静静地看着楼下。
她忽然在心里想,如果这是一场戏,镜头会怎么拍?
是远景推近,还是直接切到阿姨手里的那片叶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确认今天到片场的通勤时间。时间充裕。她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该起床了。
——
到片场时,制片助理正在分发早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林石和陈红站在一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见到周敏安,他朝她挥了挥手。
“林老师,早。”
“早啊,敏安。” 林石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杯冰美式。
“我刚刚在跟陈老师讲接下来那场戏的调度,正好你来了,我们一起过一下。一会儿那场戏你来盯监?,你跟DP?去对面,我们用对讲机联系。”他说得很自然。
与此同时,陈红正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化妆师在给她化妆。
对于林石说的话,周敏安只能轻轻点头,听从老师的安排。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朝林石走来。
“林老师,早上好。”
林石顺手递给他一杯冰美式,“早啊,之禾。正好,你们认识一下。”
“敏安,这位是夏之禾,他是在国内上高中,刚好有现成的校服,我就让他来帮忙演戏了。”
“你好,你叫我小夏就行。”夏之禾笑着伸出手。
周敏安也笑着回握。
“小夏,谢谢你来帮忙。”
“客气啥。” 他摆摆手。
林石翻开分镜表看了一眼,说道:
“之禾,一会你跟我在这边待着,等他们灯打完以后,我让敏安跟DP去对面确认画面,然后我们再定你坐的位置。”
“所以机位是在对面,《后窗》的感觉?” 夏之禾问。
周敏安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喜欢希区柯克?”
“当然,但比起《后窗》,我更喜欢《**记》。”夏之禾笑着回应,随即看向林石,确认自己的表演要求。
“那我一会儿是坐着看书就行。没有台词,对吧?”
“对,你就在这个房间里,坐在窗前看书就行。” 林石顿了顿,补充道:“我和化妆师待会儿会在客厅,借位演一场家暴的戏。你不用管我们,看你的书就行。”
夏之禾听完,挑了挑眉,耸耸肩,“好的,那我就本色出演吧。”
——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坐在窗前,低着头看书。
我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戴着老式的头戴式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机里播放着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他看起来悠然自得,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他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知是因为书中的内容,还是某种模糊的情绪。
镜头隔着街道,隔着窗玻璃,看着他。
而周敏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像是在另一个空间里生活。安静、封闭、与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而在他旁边的窗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们看不清房间里的具体细节,但透过墙上的倒影,我们能看到一个男人挥舞着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向一个女人的身体。女人抬起手,试图抵挡,可她的动作还没完全展开,就被男人的拳头压制得更低了些。
房间里传来尖锐的求救声,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楼道里,有人听见了。
有人停下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低头匆匆走开。
楼下,一家三口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的视线被那声尖叫吸引,母亲抬头望向楼上,随后迅速伸手捂住孩子的耳朵,而父亲只是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些。
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窗边,轻轻拉开了纱帘的一角,藏身在暗处,注视着对面的一切。
她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孩仍然低着头,仿佛完全听不见隔壁房间里的声音。
她开始想,他耳机里究竟播放着什么样的音乐?
她开始想,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突然,男孩抬起了头。
女人一惊,立刻缩回身,躲在墙壁后。她的身体缓缓下滑,最终蜷缩在地上,手指紧紧揪住裙摆,屏住呼吸。
对面,男孩站了起来,缓步走向窗户。他没有摘下耳机,而是微微倾身,试图透过玻璃看向女人藏身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她刚刚所在的位置,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楼下。
街道上的人流仍在来来往往,汽车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日常的城市喧嚣。而在他的隔壁,女人的哭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而他也像所有人一样,选择了沉默。
“Cut!”
周敏安举起对讲机,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机里。
陈红缓缓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戴着眼镜的男孩取下耳机,笑着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对面楼里,原本模糊的男人和女人走到了窗边——是林石和剧组的女化妆师。
林石拿起对讲机。
“敏安,刚刚那条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周敏安望着监视器,思考了一秒。
“我觉得刚刚挺好的,但保险起见,我们再来一条吧。”
她走到陈红身边,学着林石讲戏时的样子,耐心地说道:
“陈老师,我们再来一条吧。刚才对面的男孩起身后,你躲得有些快了,我们试一条稍微慢点的,情绪再累积一下。”
陈红点点头,闭上眼,调整情绪,回到起始站位。
“所有人准备,我们再来一次。Action!”
——
镜头再起。
戴着眼镜的男孩缓缓摘下耳机,朝窗边走得更近了些。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房间窗户的一角探出一棵葱绿的大树,枝叶微微遮挡了部分玻璃。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原先站立的地方。
女人看到男孩起身,脚步轻轻退后了一步,然后转身躲到了墙后。
男孩盯着窗外,久久未动。
他低下头,俯视街道,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流。
隔壁女人的尖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房间另一端,女人蜷缩在地,靠着墙,脸埋进膝盖里。
“Cut!”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剧组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调整设备、归位道具、核对素材。
到了晚上九点,顺利杀青。
陈红换上便服,在门口与林石、周敏安道别。
“辛苦了,陈老师,回去好好休息。”
“你们也是,早点收工回家休息吧。” 陈红笑了笑,挥手离开。
夏之禾没有带别的衣服,仍穿着校服。
他从片场出来时,正好看到收拾完东西的周敏安,于是随口搭话。
“周周,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啊,加个好友吧,你有空发信息就行。”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一边随意聊着,一边往外走。
“你怎么回去?” 夏之禾问。
“打车,你呢?”周敏安回答道。
“我家挺近的,走回去就行。”
他们并肩走下一段楼梯。
街道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温柔,街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白炽灯光,偶尔有行人低头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林老师跟我说,你在加州上高中?感觉和国内差别大吗?”
“刚去的时候觉得挺大的,但现在上网课感觉也没什么区别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去美国的?”夏之禾继续问。
“初二读完,学了一年托福就出国了。”周敏安回答道。
夏之禾点了点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像是有话要说,又犹豫着。
“你觉得.......你适应得还好吗?”
周敏安微微一愣。
“适应?”
她想了一下。
“刚去的时候……其实挺不容易的。”
时间往前退了几年。
飞机落地时,窗外的天是灰色的。不像后来她在加州见过的明亮日光。
那时的宾州,下着小雨,机场外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她拎着行李箱站在入境口,身边是来接机的住家妈妈,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Welcome to Pennsylvania.”?
她微笑着回应,然后坐进车里,跟着她驶向陌生的住所。
住家妈妈很热情地和她聊天,介绍附近的学校、超市、教堂,还有周末可以去玩的地方。
周敏安乖巧地应着。
但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陌生的街道和低矮的房屋。
心里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感。
在那所宾州的学校里,所有的国际学生都被强制要求每周去教堂做两次礼拜。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教堂时,站在高高的天花板下,望着十字架。
身边的学生们都低头祷告。虽然她不信教,但还是闭上眼,跟着大家一起站立。假装自己融入其中。
礼拜结束后,当时的住家妈妈问她:
“你信仰什么?”
“……其实我是无神论者。”她诚实地回答。
对方的笑容微微僵住。
语气里透着些许惋惜和责备。
“Shame on you.”?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泛起一圈圈波纹,久久无法平息。
她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她和这里的一切。
她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些虔诚的人群。
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尤其是之后还跟校长吵翻了天,更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然后呢?”
耳边传来夏之禾的声音,将周敏安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立在路灯投下的斑驳光影里。
“嗯?”
“后来怎么样了?”
周敏安沉默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后来……我就自己刷信用卡买机票回国了。”
夏之禾微微睁大眼睛。
“你自己……?你家里人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她轻笑了一下,“但我还是走了。”
夜晚的风吹过,带起一丝微凉的气息。夏之禾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马路边,等着红绿灯变换。信号灯的光映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柔和而安静。远处的车灯缓缓划破黑暗。夏之禾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
“那个……我怕你误会,我喜欢男的。”
周敏安轻轻一笑。
“我知道啊。”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夏之禾愣了一下。
“难道很明显?”
“也没有,就是直觉。”
他挠了挠头。
这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下。
“我的车到了,你回去注意安全,我们改天吃饭。”她朝车的方向走去。
“嗯,回见。”他对她挥挥手。
车辆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夏之禾戴上耳机,音乐在夜色里慢慢流淌。
——
周敏安回到家,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冰凉顺着喉咙滑下。
她抬头看了眼时钟。
已经很晚了。
她走进浴室,站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让一整天的疲惫随着水流慢慢散去。
洗完澡后,她回到卧室。她随手披上浴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接着,她伸手拿起飘窗上的剧本,翻开扉页。
目光停在第一页的标题上——《中年女人》。
这个角色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脑海里的?
她盯着那三个字。
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在更早以前。
在她真正开始学着写“人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