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韩文皓在一起之后,最初的那段时间像是被柔光滤镜包裹着。
周敏安记得自己刚跟韩文皓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连走在校园里都会莫名紧张。明明只是并肩走着,她却总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衣袖,她都会下意识缩回去,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会反复回看他的消息,琢磨他话里是否藏着更深的意思;会因为他一句“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而暗自开心很久。她会在夜里对着天花板回想起两人白天时的对话,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可时间慢慢往前走,滤镜也渐渐开始变薄。
她开始真正地了解他。
发现他有时候回复消息会很慢,并不是冷淡,只是习惯性把手机调成静音;
发现他偶尔有些固执,一旦认定自己的想法,就很难被说服;发现他对时间并不算敏感,常常临出门才开始收拾东西。
她也开始意识到,他并不总是能理解她那些关于电影的复杂想法。有时候她讲得很认真,他却只能笑着说“听起来挺厉害的”。
起初她会有一点失落。
后来却慢慢明白,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他和她站在不同的兴趣世界里。
而她自己,也并非完美。
她会因为小事胡思乱想;会在他没有及时回消息时暗暗焦虑;会在看到别的女生和他说话时心里泛起细小的酸意。
可奇怪的是,当那些不完美逐渐浮出水面时,这段关系反而变得更真实。
他们不再刻意保持完美的姿态。
会因为一点小分歧争论几句,也会在几分钟后自然地恢复;会在对方疲惫时沉默地陪着,而不是努力制造话题。那种最初的紧张与炽热,慢慢沉淀成一种更稳定的存在感。
他不再只是“喜欢的人”,而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时间就这样往前推着,从冬天走到早春。
转眼,情人节到了。
早上四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餐桌附近。有人端着刚从食堂买来的早餐,有人只是拿着一杯咖啡坐着闲聊。周敏安则坐在角落的一张桌边,怀里抱着一束花。
一个看上去年纪与周敏安相仿的亚洲女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敏安,你怎么了?”女孩轻轻拍了拍周敏安的背,语气里透着关心。
周敏安抬头看了女孩一眼,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女孩叫作张斯宜,是周敏安在学校里最亲近的朋友之一。除了高莳瑾,张斯宜是她为数不多聊得投机的人。自从和韩文皓交往后,周敏安就很少在学校里和高莳瑾单独来往。她知道因为蔡依诺的关系,高莳瑾夹在中间很难做。
张斯宜一家早年从台湾移民美国,和周敏安这样高中才来读书的留学生不同,她从小学开始就在本地学校读书。她安静、独立,与多数中国留学生保持着距离。在学校里,除了她的亲妹妹,最亲近的人就是周敏安。
两人的关系,要从一场误会说起。那天,学校的管理员老太太又在例行检查着装,她总是分不清张斯宜和周敏安,大概是因为她们身形相似、发型又差不多。那天,张斯宜因为穿了条裤子,被老太太一路追着要换校服。她慌忙躲进女厕所,而老太太则守在门口不肯走。
这时,周敏安刚好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老太太盯了她几秒,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换的裙子?”
“我一直穿的就是裙子啊。”周敏安觉得莫名其妙。
老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没能理清状况,最终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
等老太太走远,张斯宜从隔间探出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周敏安看着眼前跟自己有些相似的女孩,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从那以后,她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亲近。
她们会一起听音乐、聊电影,也常谈起女性成长的话题。有一次她们聊到避孕药,张斯宜说,她因为青春期长痘,在医生建议下服用了口服避孕药调节激素。但这事却被一名来留学的男生听到,对她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比如 “你是不是私生活很乱?”“吃这个你身体不会出问题吗?”
这件事情让周敏安和张斯宜二人展开了一场关于女性健康的深入讨论。在国内,长期避孕药仍被污名化,很多人忽视它作为治疗手段的医学意义。讽刺的是,长期避孕药的副作用远低于紧急避孕药,但后者却因为“听起来不那么主动”而更容易被接受。
张斯宜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误解;可周敏安听着却气不打一处来。第二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男生骂得脸色发白,狼狈逃进了卫生间。
在那之后,周敏安和张斯宜几乎形影不离。
“敏安?你怎么不说话?”张斯宜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唉……没什么。”
“是因为Lucas吗?我看他还没来。”
“他说他睡过头了,马上就到。”周敏安无奈地说。
话刚说完,韩文皓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虽然心里有些不快,周敏安还是把手里的花递给了他。
“嗯?花?”韩文皓愣了一下,接过花,“谢谢你,敏安。”
周敏安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眼神有些黯淡。她踮起脚往他身后看了看,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你在找什么?”韩文皓笑着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上课铃响了。周敏安背起书包,没再理他,转身朝教室走去。韩文皓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张斯宜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问:“今天是情人节……你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韩文皓愣住了,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捂住脑袋皱起眉,满脸悔意。等人群散去,他才缓缓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午餐时间,周敏安始终没怎么理会韩文皓。不管他说什么,她就当没听见似的,始终只和张斯宜说话。坐在同一桌的杨一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韩文皓,小声做了个口型:“你们怎么了?”
杨一是高四学生,和韩文皓同届,比周敏安大一岁,从高一就在这所学校就读,算是周敏安的“学长”。他之所以跟周敏安坐在一起,是因为他对张斯宜的感情,杨一喜欢跟张斯宜待在一起,他们有很多一起上的课程。而除了上课时间以外,张斯宜经常和周敏安待在一起。久而久之,杨一跟周敏安的关系也变得亲近了些。
在周敏安看来,杨一性格开朗,乐于助人,是个挺可靠的前辈。化学课上碰到难题时,她时常请教他,而杨一也总是认真回答。周敏安曾问他:
“你为什么喜欢斯宜?”
杨一的回答很简单:
“她认真。跟那些只想着混日子的人不一样,她是靠自己努力走出来的人。”
几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杨一也渐渐和韩文皓熟络起来。可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周敏安对韩文皓这么冷淡。面对杨一的询问,韩文皓只是沉默着摇头。
不久后,周敏安起身去倒垃圾,韩文皓犹豫几秒,还是跟了上去。杨一看见他俩走到一旁,隐约像是在争执。周敏安甩开韩文皓的手,两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们怎么了?”
声音在耳侧响起,杨一侧过头。说话的是坐在他旁边的张诗言。她的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人群,落在对面的张斯宜身上。
张诗言是张斯宜的妹妹。虽然不是同父同母,但眉眼间仍有些相似的影子,尤其是她们抬眼时那种带着一点敏感的神情。
杨一和张诗言的关系不错。
他们上同一门课。杨一经常会在课堂上帮她递材料、解释作业要求。张诗言也渐渐习惯在课后和他说话。当然了,她完全不知道杨一喜欢自己姐姐张斯宜的事,只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学长。
有时候,她甚至会对他说一些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想法。
就比如,她其实一直很在意周敏安。
表面上看,她从不主动和周敏安说话,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周敏安一度以为她不喜欢自己。
可杨一知道不是那样。
张诗言几乎每次都会第一时间给周敏安的社交动态点赞,却在现实里不敢靠近。她曾低声对杨一说,怕自己说话太无聊,怕被周敏安觉得没意思,怕一句话讲不好就被讨厌。
杨只会哭笑不得地说,“Mia不是那样的人。”
张诗言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她仍然望着对面。
“他们怎么了?”她又低声问了一遍。
张斯宜声音很轻:“今天情人节,Lucas什么都没准备。”
“啊?怎么又这样!上次他们半年纪念日不也忘了。”张诗言皱起眉,替周敏安打抱不平。
“可能Lucas觉得这些不重要吧。”杨一试图为韩文皓辩解。
“那你呢?”张斯宜转头看他,“如果你有女朋友,会忘了纪念日吗?”
杨一被问得一愣,心跳猛地加快。他喜欢张斯宜这件事,虽然有人看出来了,但从来没有被挑破过。他咳了一下,努力让自己镇定。
“我不会忘的。”他说。
“那挺好的,和你在一起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张斯宜笑着说。
杨一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击了一下,脸颊发烫,脑中开始幻想和张斯宜谈恋爱的场景。事实上,他今天特意准备了礼物,一只Jellycat的兔子玩偶,此刻正躺在他的书包里。他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送。
“你怎么脸红了?”张斯宜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心地问。
“啊,没事,太热了。”杨一匆忙站起身,想去洗手间冷静一下,却不小心撞倒了椅子上的书包,一截兔子耳朵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张诗言帮他扶起书包,发现了那团毛绒。
“这是什么?兔耳朵?”她问。
“啊……对,是兔子。”杨一结巴着答。
“兔子!?”张斯宜眼睛一亮,显然很喜欢,“可以给我看看吗?”
杨一点头,从包里取出兔子递过去。张斯宜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不停夸它可爱。
“你怎么会带兔子来学校?”张诗言问。
杨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说辞,周敏安和韩文皓回来了,看来两人已经和解了。
周敏安坐下,看见张斯宜怀里的兔子,一下就明白了。
“杨一,这是你上次让斯宜帮你做project?的回礼吧?”她笑着帮他找了个台阶。
“对。”杨一立刻点头,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啊?那我收着是不是不太好……”张斯宜抱着兔子,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啊,上次你真的帮了我不少。”杨一说。
午餐时间快结束了,张斯宜最终还是收下了兔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