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草也湿漉漉的,在南部城邦和精灵之森的交界处,一道深谷横亘在城墙与森林之间。
深谷中呼啸的风,像是哭诉一般,呜呜地吹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刀?”阿无从兜里取出黑色的头巾,递给阿珠。
阿珠左手接过头巾,苦笑着还给她。
“啊哦……对不起!”她这才意识到阿珠少了一只手。
阿无用手指了指头巾,又指着阿珠的额头,喊了一声:“去!”一颗颗小小的元素粒子从她口袋里冒了出来,夹住头巾,在阿珠头上绕来绕去。
“用得不错。”阿珠摸了摸额头,头巾正好包住了额头上那枚红色的珠子。
头巾一裹,那个熟悉的师姐又回来了。
只是空荡荡的衣袖,时刻提醒着阿无,阿珠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情,我们不想让你知道……”阿珠坐在悬崖边,低头望着深渊,“你还小,承担不了那些‘不确定性’。”
“我可以!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阿无喊道,“我杀了龙,我担了人命,我能听你们的话了……”
“不要再瞒着我……”说着说着,她低头落了泪,“然后独自走掉了……”
“阿无……”
阿无坐在她左边,靠着她的肩。
阿珠把她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黑发。
她们乌黑的长发被风卷起,随后便被这漆黑的峡谷吞噬,一如吞噬那只巨龙。
阿无永远也忘不掉这里——在这里,师傅和一只巨龙搏斗,身受重伤。
“这些都不怪你。”阿珠轻抚她后背,“那只龙,大概是恩培窦在放出龙王之前的试验品,用于试验他的转化魔法。你们能从它手里逃脱,就已经是奇迹了。”
“我不想听这些,我想知道你的故事。”阿无摇摇头,用那纯白带绿边的头巾绑住了头发,“我想知道……”
阿珠依旧沉默着,眼睛眨呀眨,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那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交易?”
“我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然后你再说你的。”
“嗯……”
见阿珠在犹豫,她趁热打铁:“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很重要的秘密!”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阿无用小指勾着她的小指,固执地说道。
阿珠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好吧,我答应你。”
阿无流露出期待的眼神。
“但你要向我保证,当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后……向前看。”
阿无郑重地点了三下头。
“那你开始吧。”
“这个……”阿无忸怩地低下头,揉搓着一根小草。
“怎么了?刚才不还挺积极的嘛,现在突然就蔫巴了?”阿珠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那你得保证……”
“保证什么?”
“算了……保证了也没用……”阿无嘟囔着,“有时候……我会想一些……很自私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阿无深吸口气,看着深渊,“我总有种想跳下去的**……”
“跳下去干什么?”
“你不懂……就是,我有点……”阿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蚊子叫,“有时候,会想……去死。”
说完,她便把头埋在胸前,静静地等着阿无的回应。
“我不明白。”
阿无转过头,略带诧异地强调着:“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就是有时候想死啊!”
“我不明白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珠乌黑的眼睛直视着阿无,语气平静,“这对你没有任何收益,甚至有来自身体本能的‘惩罚’——你要抵抗身体的恐惧才能做到。”
“没有吗……是啊,没有一点呢。真是奇怪,我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这样做,会让伙伴们伤心,会让妈妈难过……”阿无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叹了口气,“我还是把它埋着算了。”
“但是,你可以说啊。”
这句话,让阿无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可以说给我听。”阿珠依然平静地回答,“说出来是有收益的。”
阿无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呵呵,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转念一想,她确实不是人。
“我是什么在这个任务中并不重要。”阿珠站起身,蹲在她旁边,耳朵贴在她脸颊,“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死’啊,你为什么要我重复?”阿无说到“死”字时,刻意收了声,四处看了看,仿佛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我没听见。”
“我想死。”阿无双手抱胸撇过头,感觉阿珠在耍她。
“还是没听清。”阿珠站了起来,手放在耳边,“风太大了。”
阿无生气地站起来,手放在嘴巴两侧,吸气,对她大喊道:“我想死啊!”
她急促地喘着气,感觉心里吹来一阵风。
“我想……”她攥着拳,咬着牙,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我想死……”
“嗯,我听见了。”
她噙着泪望着微笑的阿珠,不知为何,那个字竟没有那么沉重,也没有那么不堪启齿。
“我想死。”她转头望着深渊,风呼呼地吹着。
她感觉到,风比原来更冷了,而后摸了摸脸,才意识到,那是她脸颊变烫了。
“嗯,大点声。”
“我想死!”她略带急促地对着深渊喊着,“我要去找师傅啦!”
“好。”
“我现在就要去死啊啊啊啊啊!”
“好好好,我听见了。”
“你不拦着我吗?我想去死诶!”阿无张开双臂背对山谷,“你不害怕吗?我站在悬崖边呀!”
阿珠浅笑着,沉默着,好像知道她不会死似的。阿无也知道,哪怕深渊里那根线再用力,也还有其它的线把她拽起。
“你怎么不阻止我?”
“你的目的有矛盾。”阿珠转身,拈起一朵小花,“有矛盾的人,是不会去死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珠笑着回道,“你现在死了,我把故事说给谁听呢?”
“唔……也是。”阿无挠挠头,总觉得这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但又正确得无法反驳。
“那我先不去死好了。”
“可以想,不能做哦。”阿珠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阿无牵过她的手,“你现在跟师傅一样啰嗦了!”
她们沿着山谷,慢慢走回精灵之森,天空渐渐放晴,远处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阿珠……我能不能把这个秘密也告诉他们?”阿无问,“你觉得他们听了后会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阿珠把小花随手扔在草上,瞟了眼后面的草地,“他们是你的朋友,你比我更了解啊。”
“回去吧,等回到树屋,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所有人听。”
悬崖边的草地上,三对小脚印并排着,脚尖正对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空旷的山谷,回荡着一句句悄悄话。
“怎么办呀露娜?我们该装作没听见吗?”
“我可装不出来,露娜,麻烦你让我忘了吧。”
“你们!每次都靠催眠怎么行?自己想办法!”
“你的语气越来越像教导主任了呢……”
“住口!”草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那朵小花滚下小草,落入深渊,又乘着风儿升上蓝天。飘呀飘呀,小花最终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上,跟树上的花儿开在一起,成为枝头最特别的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