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针叶林,再变成草地,最后只剩下天和山。
温之意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耳机里的民谣咿咿呀呀,让人不由放松下来。
来之前她就浏览过许多布拖的资料,词条写“海拔2400—3500米”“年均气温11°”等等。但真的身处布拖时,才惊觉,这些词条构不成百分之十的布拖。
最重要的是,这里够远,远到温之意觉得谁也找不到自己了。
班车在一处没有路牌的岔口停下,司机用彝语喊了一句,又用汉语说,“布拖到了。”
温之意拖着行李箱下了车,高原的风迎面扑来,六月的风带着温吞的暖意,夹杂着大凉山独有的松脂与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路边,看着班车晃着走远,尾气消散在蓝的不像话的天空里。那种蓝,是在南京从未见过的蓝——不是雾霭过滤后暧昧的灰蓝,反而是直接、坦荡、像被洗过无数遍的靛蓝,温柔里带着锋芒。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松脂味愈发浓郁,还有一股烟熏的焦香,也许是从远处哪个烟囱飘来的。
温之意睁开眼,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是这个站唯一下车的乘客。公路两边是山坡,坡上零星散落着灰瓦土墙的房屋,更远处,山脊线像波浪一样层层叠叠,一直到天边。
她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看着手机右上角的“无信号”,温之意愣住了。
来之前她就知道这里偏远了些,但是真的站在路边,除了山就是山,手中还握着没有信号的手机,温之意第一次明白“偏远些”的含义。
这个词不再是写在旅游攻略里面,而是站在风中,被群山四周环绕着,没有任何信号,从骨子里面透出的凉意。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拖着行李箱顺着公路往镇子走。
路上有羊粪,有泥巴,还有不知谁家散养的鸡,低头啄着食,偶尔有几只听见行李箱拖动的声音,也不躲,只是抬起头,打量温之意几眼,又慢悠悠啄食。
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温之意低头看了一眼——轮子上已经糊满了泥巴。
算了。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房屋渐密,嘈杂的人声逐渐加重。
路边蹲着几个卖土豆的彝族女人,她们头戴着圆盘八方帽,大多身着藏蓝色衣裳,上面绣满了文案,看起来神圣又庄重,耳朵上的银饰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光辉。
她们看见了温之意,没有讲话,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温之意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布拖县城很小。
温之意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便把主干道走完了,与其说是主干道,不如说是一条集行人、摩托车、三轮车等出行工具为一体的马路,路的两边是矮矮的水泥房,多是店面,招牌上写着彝汉双语。
一家杂货店门口堆满了土豆,旁边是卖烤洋芋的铁皮炉子,一个阿婆坐在炉子旁,手中拿着扇子。
“史都莫,去哪?”阿婆摇着手中的扇子,比划着,“旅游?”。
温之意笑了笑,取出包中的相机,扬了扬,“阿婆,我是来摄影的。”
看着阿婆似懂非懂的眼神,温之意做了一个拍照的动作。
阿婆点着头打开了了铁皮炉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胖胖的土豆,熟练的撕开土豆的焦皮,撒上辣椒面,“你吃”,说完递给温之意。
温之意推脱不掉,只好红着脸收下了热乎乎的土豆,咬了一口,酥脆的表皮,内里绵软,带着淀粉香。
看着老人淳朴的笑容,她心中一动,按下快门。
温之意在小镇中心的民宿住了下来,房间不大,却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香。
民宿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彝家妇女,汉语说的磕磕绊绊,但笑声很爽朗。
“吃饭?下面有”,老板娘比划着。
“不用了,我先转转”,温之意说。
她把相机挂在脖间,出门往南走,路过一个岔路口时,突然听到一阵密集的“叮叮叮”声——不是敲锤子的那种沉闷,而是清越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像风铃被急促的摇响。
她循声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很窄,两边的店铺门口都陈列着玻璃柜台,柜台里银光闪闪——银手镯、银耳环、银领扣、银戒指,满满当当。
店铺深处,十几个男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铁砧、炭盆,工作台上放着一排排工具,他们低着头,右手拿锤,左手捏着银块,一下一下的敲。
温之意听到的“叮叮叮”清脆的声音,就是来自他们手中。
温之意在巷口站住。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她走进去,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
铺子里面的男人大约五十出头,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专注的盯着手上正在錾刻的银碗。银碗牢牢固定在松香板上,他正在用錾子在碗壁凿刻出细密的纹路。
那是蕨草纹,在布拖的资料里面,这是大凉山彝族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吉祥植物纹样,由于蕨草的生命力顽强,所以也象征着不畏艰难,生生不息。
温之意盯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指关节粗大的手,手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指甲缝里夹藏着银粉和碳灰。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捏着錾子稳的出奇,每一锤落下,都可以在碗壁留下一个清晰精准的花纹。
“这是什么?”她没忍住,开口问道。
闻言,男人抬起头,紧缩的眉头还没舒展开,愣了几秒,随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银碗。”他说的汉语,带着浓浓的口音,“喝荞麦酒用的”
温之意点了点头,举起相机,“我能拍吗?”
“拍吧。”他点头,又低下去,继续錾刻。
温之意靠近相机,取景框里,黝黑的男人专注的侧脸,粗糙的手指,松香板上嵌着的银碗,通过玻璃柜台折射而来的阳光笼罩着一切——她按下快门。
咔嚓声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已经在下一锤里面了。
温之意放下相机,突然感觉,这个人身上有一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专注。
不被杂念、外界事物打扰,专心沉浸在面前的事情里面。
她以前在户外拍摄也有这种感觉,专注取景框那方小小的天地,其它一切都与她无关,不过这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像是在很久以前,在一切都未崩塌前。
她在巷子里面转了半小时,看着匠人们熔银、浇筑、錾刻。
有一家铺子里面挂着一整套女性盛装的银饰——从头饰到胸饰再到背饰,几十件的精致饰品被链子串起来,上面坠着大大小小的铃铛。
“这一套多重?”她问店主。
“十来斤。”店主是一个年轻男子,笑起来很腼腆,“结婚穿的。”
温之意想象到一个女孩子穿着十来斤银饰走完整个婚礼,忽然觉得,这些有些东西的“重”和重量无关。
回到民宿门口时,老板娘正在站在门口用彝语打电话,看见温之意,她连忙挂掉了电话,“赶场,去不去?今天有”
“赶场?”
“街子天,热闹。”老板娘指了指远处“那边。”
温之意顺着老板娘指的地方走过去,来之前她就在手机上看到过彝族赶集的照片,同其它地区不同,赶场大多中午最热闹日落前才散场,只是没有想到她今天来的刚刚巧。
到了才知道什么叫热闹。
整条路被围的水泄不通,卖鸡的、卖羊的、卖菜的、卖日用品的,各种各样的摊子铺在马路上。
看到这样的场景,温之意不由瞠目结舌。
几个妇女蹲在马路边,面前放着一盆盆刚采摘下来没多久的野山菌和野果,她们用彝语交流着,笑着。一个老人牵着一头黑山羊,羊不乐意走,犟着脖子,老人吹胡子瞪眼,用彝语不知道骂了句什么,周围的人都笑了。
温之意被人潮推着边拍边走,新奇的看着四周一切。
一个背着婴儿的妇女从她身边经过,婴儿坐在背篓里睡得正香,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几个穿着百褶裙的年轻姑娘嘻嘻哈哈的挤过来,裙摆像羽毛一样滑过她的裤腿,银耳环在太阳下晃成一道光。
人潮里,大多人披着深蓝色的擦尔瓦,那种蓝很特别——不是染料的蓝,而是反复浸染才能得到的厚重深沉,这种蓝像宽阔的怀抱,轻轻一揽,将老人小孩,将卖菜的妇女、赶羊的男人全部纳入它的怀抱。
温之意突然想到一个词——“布拖蓝”。
她在查阅的资料里面看过这个词,当时她只以为是布拖当地的一种蓝染技术,现在她觉得,布拖蓝不只是一种工艺,它是这片土地的颜色:天空的蓝,擦尔瓦的蓝,远山的蓝,混在一起,成为这片土地上人们呼吸的底色。
就在这时,她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一个人。
银饰街的尽头,一个男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长发及肩,身着深蓝色传统服装,上面装饰着9颗精美银色纽扣,英雄带从右至左斜挎在右肩上。他的脸被高原太阳晒成古铜色,眉骨高,眼窝深,嘴唇微抿,耳环单扣,看起来有点冷。
但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不赶时间,又好像,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温之意注意到他的手,和白天那些银匠一样,手指粗糙,指节粗大。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两人擦肩而过,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余光扫过,但温之意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好像只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温之意突然想到老板娘说的话。
“这里来的人少,你来了,不出三天大家都会知道。”
她看着男人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心想:那这个人,什么时候会知道她?
她往回走,经过卖土豆的铁皮炉子时,晚霞正好烧起来。天边从靛蓝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绛紫,好像谁把颜料盘打翻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但温之意发现自己已经不着急看手机了。
她坐在民宿的窗边,托着脑袋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打开日记本,写:
“布拖第一天,天很蓝,吃了阿婆给的烤洋芋,好吃,去了银饰街,看了银匠工作,还有很热闹的赶场。”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傍晚的布拖,风中夹杂着凉意。
窗外,阿布泽鲁山的轮廓在暮中渐渐模糊,松涛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大地在呼吸。
她合上本子,将相机中照片导出来看。
看着男女老少的笑颜,温之意忍不住笑了笑,也许这就是摄影的灵魂——可以定格住那一瞬间。
忽然,温之意翻阅照片的指尖一顿。
是那个男人,在无意识情况下她按下了快门,男人的身影在画面里留下一道虚影。
但她没删。
温知意是被冷醒的。
高原的清晨凉得像水,从窗缝渗了进来,浸透被子。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六点二十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了窗。
雾。
整个布拖县被乳白色包裹着,影影绰绰,远处的阿布泽鲁山只露出半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水墨还没干透的那一笔。近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融进雾中。
一个女人的歌声从雾中传开。
那是一首彝族歌曲,声音清脆悠扬,声音很远,调子高亢又绵长,像山脊线一样起伏。
温之意趴在窗边听了许久,直到歌声被另一阵风吹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老板娘和她说,早上可以去后山转转,那里有个老银匠,“他做的花,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花?”温之意问。
老板娘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 “不会谢的花。”
温之意收拾好背包,拿起相机,推门出去。
后山的路不好走,泥巴、羊粪、碎石,路边的粉色的索玛花在风中晃晃悠悠。
她走了大约半刻钟,看见了一个土胚房,墙壁些许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土。但屋檐下挂着几串辣椒,门口的台阶被打扫的很干净,一把竹椅放在院子里面,一只狸花猫四叉八仰的睡在上面。
一阵熟悉的“叮叮叮”从里面传来。
温之意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进去。
“有人吗?”
没人应。
她探头往屋里看——屋里光线很暗,但有一股松脂的香。靠窗的位置,一个老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张旧桌,桌子上摆着松香板、一堆錾子和一个正在錾刻的银片,脚边放着一个炭盆。
老人没有抬头。
温之意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开口:“你好。”
老人这才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神很温和,他看了温之意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他用彝语说了一个字,随后又改成汉语,“坐吧。”
温之意走进去,在矮凳上坐下。
她这才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
那片银片已经敲出花瓣的形状,是索玛花,有五瓣花瓣,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舒展,有的翻卷,老人手中的錾子极细,正在花瓣上錾刻花瓣的脉络,一条一条,细的像头发丝。
温之意屏住呼吸。
她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錾刻。
“这个要多久?”她压低声音问道。
老人没停手,“三天。”
“三天做一朵?”
老人没有讲话,只是微笑着举起银片,对着窗外的光,阳光穿过银片上细密的花纹,在墙上投射出一个花的影子。
温之意忍不住举起相机,注意到老人投来的目光,解释道:“我是来摄影的。”
老人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说他知道,温之意心想,小镇传消息果然很快,但是他住在这里,会是谁告诉他的呢?
“您做这个多久了?”温之意问。
老人想了想,“五十多年了,我阿普教的。”
“您的爷爷也是银匠?”
“嗯。”老人低下头,完成最后精细的打磨,“阿普的阿普也是,我们勒古家,做了十几辈。”
温之意想起她查阅的资料,布拖银饰,勒古家是有名的银匠世家,她面前这个老人,可能是勒古家某一脉。
“那您的儿子呢?也在做这个吗?”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敲,敲了三下,才开口:“不在了,前几年雨天走山路摔了下去。”
那三声锤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重。
温之意心头一沉,脸上露出愧疚神色,“抱歉。”
老人摇了摇头。
温之意没再讲话,安静的坐在矮凳上,看着老人一锤一锤的敲,松脂香逐渐蔓延了整个昏暗的房间,竹椅上的狸花猫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
院子传来木门“嘎吱”推开的声音。
温之意侧头看去,竟然是昨天那个男人。
他今天没有拿包,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襟上衣,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擦尔瓦,擦尔瓦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晃。
看见温之意,他明显愣了一瞬,随后垂下眼帘,“西祖。”
温之意觉得这次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她不确定这几秒里他在想什么,不过刚才的疑惑得到了回答。
温之意好奇的盯着他,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摄影的。
老人站起身,将手中的索玛花递给男人,不知道用彝语说了句什么。
男人舒展着眉头,勾了勾唇,微微点头。
忽然老人将目光转向她,又说了一句。这次男人直直的看了过来,片刻后,回了一句彝语。
温之意确定,他们在说她。
她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老人说:“明天还来?”
温之意一愣,然后点头,“来。”
老人“嗯”了一声,然后没有讲话,但温之意出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彝语,很轻,像在念什么。
她后来学着复述一遍,问老板娘什么意思。
老板娘想了想,说“大约是说……你很像我家孙女。”
出了小院门,温之意发现那个男人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男人腿很长,三两步就走到了她的身边,注意到温之意的目光,他偏头看向她,“西祖让我送你下山。”
这是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比温之意想的要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的听明白。
“西祖?”
“他是我的师父。”
“你果然是银匠。”温之意露出了然的神色。
男人奇怪的打量着温之意,“果然?”
“我昨天在赶场那看到过你。”温之意扬了扬手中相机,“我当时就觉得你是银匠。”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上扬了一点。
“你是记者?”
“不是,来摄影的。”
他没说话。
温之意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来这里摄影”或者“一般拍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
到了民宿门口,温之意向他道别。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多穿点,山上冷。”
然后就走了。
再一次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银饰街,温之意突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一共跟她说了五句话,每一句都像是应该说给陌生人的话,但又觉得不完全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运动外套、牛仔裤、登山鞋,怎么看都不觉得冷。
温之意在路边买了两个烤洋芋就进了民宿。
刚一进民宿,老板娘热情的上前,“是不是好看?”
温之意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即心头一动,想问问老人的徒弟叫什么,又抿了抿唇。
算了,下次见到当面问问。
下午,温之意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转,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银饰街。
她走到昨天那家中年银匠铺子前,停下来。
那个男人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松香板,不过这次板上面嵌着一个银杯。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温之意一愣,没有想到他还记得她。
“嗯。”她点了点头。
“昨天拍的,好看吗?”他问。
温之意想起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有些心虚“……都不错,有一张拍糊了。”
男人一笑,“糊的好,银这种东西,一糊更好看。”
温之意失了神,莫名觉得他这句话很对。
“我能再拍几张吗?”她问。
“拍。”男人低下头,继续手上动作,“拍完了给我看看。”
温之意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男人的手还是稳的但锤子落下的瞬间,银面溅起了一小点碎屑,像星火。
她连拍了好几张。
男人放下手中的锤子,凑过来看相机屏幕。
“这个好。”他指着其中一张,画面中的锤子刚好悬在银面上方,像在犹豫,又像在蓄力。
“这是还没落下去的时候。”
“嗯。”男人点头,“银要等。”
“等什么?”
“等锤。”男人说,“你急,它就硬,你不急,它就软。”
温之意放下相机,看着他的脸,他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银,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男人问。
“温之意。”
“温之意。”他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念了一遍,“我叫尔布。”
“尔布。”
“嗯。”他又低下头,“欢迎你来到布拖。”
从银饰街出来,天还没黑。温之意想起尔布说,下午晚些时候会有小型的“赶晚场”,大多是卖吃的的。
她走过去,果然。
白天的摊位收了大半,角落里多了几个火盆,上面架着铁网,烤着洋芋、玉米,还有切成大块的肉。
“坨坨肉。”卖肉的男人用铁勺翻着盆子里的肉块,香气飘进温之意的鼻子。
“多少钱?”
“十块。”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一根,“给你一块,尝。”
他用芭蕉叶包了一块肉递了过来,肉很大,差不多有温之意一个拳头大,肉嫩嫩的,带着小香猪的香,撒上了调味。
温之意咬了一口,盐味、辣椒味、肉的油脂香一同在嘴中炸开。
好吃。
她蹲在路边吃完那块肉,满手都是油,旁边一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看到了,笑着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谢谢。”
女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没有讲话,背着孩子走了。
“来十块钱。”温之意擦完手,站起身。
晚上,温之意坐在房间里面整理照片。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视线在接触某一张照片时顿住,心头像被烫了一下。
那是刚才拍的,她蹲在路边吃坨坨肉,随手按下的快门。
取景框里,是那个背着孩子的女人的身影。
孩子在她背上扭来扭去,但她的步伐很稳。
温之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背着她。背着她去菜市场,背着她挤公交,背着她从一个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
母亲从来不说累,只是稳稳的走,稳稳的把日子走下去。
然后母亲走了。
走在了春天,一场急病,说走就走了。
温之意没赶上。
等到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安静祥和的躺在那,仿佛大半辈子的辛苦磨难从来没有经历过。
温之意泣不成声。
护士说母亲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温之意在乎的不是这个。她在乎的是,母亲走的最后一刻,身边没有人。
她握着相机,手在发抖。
然后她想起几年前跑摄影的时候,有个彝族姑娘向她讲起自己家乡时,眼睛里面闪过的光芒,像一团火,点燃了她的心。
她来到布拖,不是摄影,是不敢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温之意把相机放下,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不是大城市那种单调的嗡嗡声,是一种高低错落的,像一支没有排练过的合唱。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在日记本上写:
“布拖第二天,后山有一个老银匠,做索玛花的,技术很精湛,他说我像他的孙女。今天又碰到了那个人,他居然是老银匠的徒弟……”
她停住了笔,一时不知道怎么写下去,想到那句“多穿点,山上冷”。她摇了摇头,索性另起一行。
“尔布今天说银要等,我认为说的很对。这里的民风很淳朴。”
想了想,她又写道。
“今晚有星星,很多。多到觉得,人那么小,怎么样都没关系。”
窗外,月亮正从阿布泽鲁山背后升起。
温之意是被阳光叫醒的。
高原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洗漱完,推门出去。
老板娘正在院子里面晾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阳光透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白色。
“今天去哪?”老板娘问。
“还去后山。”温之意舒展着眉头,今天她特地穿了一件薄羽绒服。
老板娘点了点头。
从民宿出来,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路边草上挂着露珠,她的鞋头很快就湿了。
她往银饰街的方向走,想走近路。
路过岔路口的时候,温之意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靠着墙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只黑色的小羊。
他今天批了一件深蓝色的擦尔瓦,山风吹过来,擦尔瓦的一角被掀起,露出里面别在腰带上的一把弯刀——很小,刀鞘上錾着银色的花纹。
“早。”温之意先开口。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的薄羽绒服上停留了几秒。
“穿多了。”他说。
“你不是说山上冷吗?”
“我说的是山上。”他的视线又回到了羽绒服上,“这里是山下。”
温之意:“……”,一时分不清这算嘲笑吗。
她下意识想怼回去,但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没错。
“你也要上山?”她问。
他“嗯”了一声。
“干什么?”
他看了看脚边的小黑羊,“送羊。”
温之意低头看了一眼羊,羊也在看她。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是横着的一条线,看起来有些呆。
“那我跟你一起?”她试探着问。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温之意不确定他在判断什么——是她的体力?还是确定她会不会拖后腿?
“走吧。”他说。
然后他牵着羊,开始往山上走。
这条山路比昨天那条更难走。
碎石、泥泞、陡坡,有些地方干脆没有路,只有羊踩出来的窄窄的一道痕迹。草里面偶尔窜出一两只虫子,又迅速消失在石缝里。
他走在前面,两条笔直的长腿不快不慢。
那头小黑羊很乖,不用拽,自己跟着他走,偶尔停下来啃一口路边的草,他拉一下绳子,它就继续走。
温之意在后面跟着,喘的厉害。
海拔在升高,她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喘一口气。
她注意到他的步伐在减慢,但又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刻意。
盯着男人的挺拔的背影,温之意忍不住弯了弯眼眸。
忽然,走在前面的男人转头,似乎是想确认她的位置。猝不及防的对视,温之意的浅笑就这样僵在脸上。
“怎么了?”他问。
温之意摇了摇头,不经意岔开话题,“这路有些难走。”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的鞋。
“鞋不行。”他说。
温之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登山鞋,这鞋她买的时候花了一千,销售员告诉她可以爬珠峰,而现在这双鞋鞋底糊满了泥,鞋面上全是草汁。
“这鞋很贵的。”她忍不住辩解道。
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坡开始缓了。从山坡转进一片开阔地,草甸在眼前铺开,绿的发亮,远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几只鸟从里面飞起来,翅膀拍打发出簌簌的声音。
“你要去哪?”温之意问。
“那边。”他指了指远处。
温之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草甸的尽头,有一所孤零零的土胚房,屋顶上长着草,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那是谁家?”
“我阿普。”
“你爷爷住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祖屋,我阿普是毕摩,平时都住在后山上,只有祭祀祈福才会下山。”
闻言温之意不由睁大眼睛,呆呆的呢喃了两声:“毕摩。”
原本男人讲话的语气很平,像是习以为常,突然看到温之意失了魂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那是温之意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面前,脸上有如此鲜活的表情。
她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住在山下?”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一种奇怪表情——像是在说“你是问题很多的人吗”,又像是认真考虑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山下有铺子,偶尔也会住在山上。”
温之意想起银饰街。
“哪家?”
“没有名字。”他眼眸微闪,似乎想起什么往事,“觉得起名字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现在还没想好。”
温之意眉心微微上挑,点了点头,没有讲话。
很快走到老银匠的门前,他举了举牵绳“我去送羊了。”
温之意的视线转到他的脸上,刚想讲话,这一转,一时之间失了神。
阳光撒在他的脸上,硬朗的下颌线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浅淡的金边,深邃的眼眸半陷在明暗交界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扫出细密的阴影。
而此时此刻,他正低着头,直勾勾的看向她。
她慌乱的点了点头,步伐凌乱的推开老银匠的院门。
老银匠还是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只是今天没有在做索玛花,而是在打一个银手镯。
“来了。”抬头看到是她,老人笑了起来,“坐。”
温之意在昨天那张矮凳上坐下,“你今天打什么?”
老人将手上那个手镯递了过来,上面已经有了大概的形状。
温之意仔细看了看,是花的形状,花瓣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五片,但其中两片比另外三片小。
“不是索玛。”她说。
老人嘴角上扬,得意说道:“是荞麦花。”
温之意愣了一下。
荞麦花。
她在来的资料里看过,布拖高寒,种不了水稻小麦,荞麦是这里主粮。荞麦花很小,白色或者粉色,开起来漫山遍野,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它的花朵。
“为什么打荞麦花?”她问。
老人想了想,说:“荞麦不挑地方,冷的地方,艰苦的地方,都能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上的錾子一下一下的刻,在手镯上刻出细密的花纹。
温之意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像在说他自己。
或者,像在说这片土地上的人。
她没再问,只是静静的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由远及近,低沉利落。
“西祖。”温之意知道是他来了。
老银匠在屋里喊了一句彝语,他回了一句,然后走进了另一个屋子。
过了一会,他端了一个木碗出来。
碗里是深灰色的圆饼,冒着热气,有一股焦香和荞麦香混在一起。
“荞麦粑粑。”他把碗递了过来,“尝尝。”
温之意接过来,尝了一口,荞麦粑粑很粗糙,口感很像掺了沙子的馒头,但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温之意眼睛一亮,“好吃。”
他又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泡水酒。”
温之意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是浑浊的白色,酸甜,好入口,但是后劲足。
她喝了两口,脸上就热了。
他垂眸,看见她泛红的脸,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她的身影,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知道他的心情很好。
“你不能喝。”他说。
“我能喝。”温之意不服气,又灌了一口。
然后她就开始上头了。
远处的山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她赶紧把竹筒还给了他。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之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高原的阳光、土胚房的阴影、一个硬朗的银匠坐在门槛上喝着泡水酒,眼睛里有着未经雕琢的天然力量感。
她忍不住举起相机,按了快门。
下午三点,他们开始下山。
温之意的酒意已经退了,但脸还是热的,下山比上山好走,她有心情欣赏沿路的风景了。
草甸在斜阳下变成金色,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排白色的风力发电扇,白色的扇叶在风中慢悠悠的转。
“你叫什么?”温之意突然问。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认识他两天了,但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你猜。”他说。
温之意翻了个白眼,“这怎么猜?”
“你猜。”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孩子气——和他那张冷淡的脸不搭。
“我猜不到。”
他没有讲话,继续往前走。
温之意在后面追着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
他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热,隔着衣服,她都能感受到那股热。
“看路。”他说。
然后松开手,继续走。
温之意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
她跟上去,走在他的身边。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温之意好奇的打量着他。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她没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的走完了剩下的路,一路上只有风声、脚步声和远处村庄的狗叫声。
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下来。
“明天还上山吗?”他问。
温之意想了想,“应该不了,打算去乐安湿地。”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几秒,“那个路也不好走。”
“啊?”
他没再开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银饰街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
“诺苏·瓦扎且沙·吉乌格日”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诺苏·瓦扎且沙·吉乌格日,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飘散在风中。
温之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温之意回到了民宿,洗了个澡,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回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翻开日记本,又开始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
“……他叫诺苏·瓦扎且沙·吉乌格日”。
温之意合上日记本,抬头看着窗外的星星。
她拿起相机,翻到今天拍的那张照片——他坐在门槛上喝泡水酒,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相机,关了灯。
黑暗里,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温之意是被一阵马达声吵醒的。
窗外有人发动摩托车,轰了几下油门,哄哄的声音在清晨的雾里回荡,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她起床洗漱,收拾好东西。
昨天他说“那个路也不好走”,但她没问具体怎么不好走,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搞定。
不就是湿地吗?她也去过。
温之意推门出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厨房忙碌,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整个厨房都飘着香味。
“今天去哪?”老板娘问道。
“乐安湿地。”
“那里远,我找人送你?”
“不用了。”温之意摇头,“我自己去。”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随后像想到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那里草深。”
温之意拿着老板娘给的玉米馍馍,边走边吃。
她查过地图,从县城到乐安湿地大约三十公里,坐车四五十分钟,徒步需要四五个小时。
她打算走到县城外搭乘班车的地方。
出县城的路是一条水泥路,不宽,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的哗啦啦的响,路两边变成了农田。
荞麦田。
青绿色的荞麦长到膝盖高,风一吹,整片田像湖面一样泛起了波纹。田埂上,一个老人赶着一头黄牛,黄牛拉着木犁,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湿漉漉、新鲜的截面。
温之意停下来拍了几张。
老人看见她,咧嘴笑了,用彝语喊了一句什么。温之意听不懂,只能笑着挥手。
不一会,水泥路没了,变成了土路。
土路很窄,刚好只能够一辆拖拉机通过,路面上有深深的车辙印,积着夜晚的露水,浑浊的水坑映着天空的云。
温之意跳过水坑,鞋底溅起泥点。
鞋子已经脏了,她忽然想到他昨天那句“鞋不行”。确实,一千多的登山鞋在布拖的山路上,确实不行。
他呢,他今天会干什么?会去打银?还是去他阿普那里?
这么想着,温之意登上了班车。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班车晃晃悠悠,七拐八拐,她终于看到了乐安湿地。
下了车,她站在一个缓坡上,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草甸在群山之间铺开,绿的不像话,湿地的水很浅,清澈见底,水面漂浮着白色的荇菜花,几只黑鹤站在浅水中,单腿立着,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更远处,水草丰茂的地方,有一群野鸭在游来游去,它们觅食、嬉闹,栖息在这片广袤的湿地里。
温之意在山坡上坐了下来。
风从湿地那边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湿润、微凉,和她这几天在县城里闻到的那种干燥的松脂香完全不一样。
她拿出相机,换上长焦镜头。
取景框里,一只黑鹤展开翅膀,扑棱棱的飞起来,阳光照在它的身上,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在发光。
温之意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
拍完后她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的笑了。
她沿着湿地边缘走,想找一个更好的拍摄角度,草越来越深,从小腿到了膝盖,又从膝盖到了腰。
她没有在意,拨开草丛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
等她感觉鞋底在渗水时,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低头一看,脚下根本不是泥土,是草甸。
草甸下面是泥炭,泥炭下面是水。
这种湿地地貌她在科普片里面看过,草甸看起来很结实,但其实就是草根交织成的浮毯,下面全是水。
她赶紧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
脚下草甸突然塌陷了一块,她的右腿直接陷了进去,泥水没过了脚踝、小腿,一直到膝盖。
她惊叫一声,身体一歪,本能用双手撑住旁边的草丛。
手也陷进去了。
泥水凉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植物味道。
她不敢动,她知道这种湿地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慢慢把右腿往外拔,但泥炭像吸盘一样牢牢吸住了她的腿,她拔不出来。
温之意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环顾四周,很安静,没有人。
远处有黑鹤在飞,更远处是群山和白云,而她来时的路口离这里最少得三公里。
手机没有信号。
相机还挂在脖间,镜头上沾了泥点。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努力回想科普片教的如何从湿地沼泽中脱困:不要直立站在沼泽里面,最好平趴在沼泽上面,增加自身受力面积,然后慢慢把腿往外拽。
她试着前倾身体,让上半身趴在草甸上。
草甸晃了一下,但没有塌下去。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把腿慢慢往外拽。
泥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拔到小腿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温之意猛的抬头。
他站在她的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下颌紧绷,他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线。
“别动。”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蹲了下来,把擦尔瓦解了下来,铺在草甸上,然后趴在上面,朝她伸出了手。
“手给我。”
温之意把手伸过去。
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炙热。
他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拉,而是先往下压了一下,接着往外带。
“我数到三,你往外面爬。”
“嗯。”
“一。”
“二。”
“三。”
温之意撑着草甸,拼命往外爬。他同时发力,把她从泥里面拽了出来。
两个人都往后倒,倒在了那件深蓝色的擦尔瓦上。
温之意撑着坐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泥坑,刚才她把腿拔出来的时候,登山鞋留在那了。
一只鞋,竖在泥水里,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她看了那只鞋几秒,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她浑身是泥,头发上还挂着杂草,脚上只剩一只鞋,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笑的停不下来。
他躺着没动,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留在这里了。”他不解问道。
温之意指了指泥坑里那只鞋,“一千多,交代在这里了。”
“我说了,鞋不行。”
温之意笑的更厉害了。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温之意单脚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一下。”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双薄薄的布鞋,黑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
温之意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哪来的?”
“我阿嫫做的。”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先穿,鞋码不对再改。”
温之意接了过来,黑色灯芯绒鞋面,白色纳底,针脚细密整齐,鞋面上那朵花小小的,五片花瓣。
索玛花。
所以这是他昨天发现那双登山鞋不好的时候,回去特意拿了一双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谢谢,格日。”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轻一些。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温之意换上鞋,鞋底的棉花踩下去软软的,灯芯绒的鞋面包着脚背,不松不紧。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
“可我刚到……”她看了一眼湿地,她还没好好多拍几张呢。
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了小孩。
“你回去换衣服。”他说,“明天再来。”
“明天你能保证我不陷进去吗?”
“明天我带你来。”
温之意愣了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讨论明天吃什么一样平淡随意,可内容偏偏不是的。
他说的是“我带你来”。
不是迟疑,不是疑问,而是一种决定,仿佛他早就想好了一样。
温之意张了张口,想说“不用”,但看到他的目光,鬼使神差的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天他说“那条路也不好走”,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原来他是愿意带她一起来的。
他带着她往回走。
走的不是温之意来的时候的那条路,而是一条沿着湿地边缘的小径,小径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他走在前面,温之意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着我的脚印走。”
“为什么?”
“我脚印深,不会陷。”
温之意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他走过的地方,草被踩实了,没有陷下去。
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他们走到一个小山坡上,从这里看下去,乐安湿地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大大小小的水洼闪着光。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竹筒,递给了温之意。
泡水酒。
温之意喝了一口,心里残余的紧张被这股酸甜压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出发的?”
他没看她,望着远处的湿地。
“我在山上看见你往这边走的。”
温之意想起她早上从县城出来的时候,确实看到一条能看见后山的路。
“昨天你回山上了?”
“嗯。”
温之意想了想,没想明白,他如果回到了山上,应该在阿普的房里,怎么会看到她?
不过对于他为什么会来这里的原因,温之意心照不宣的没有开口问。
“走吧,天黑前要回去。”
温之意点了点头。
阳光下,两个影子一前一后的走在山坡上。
回到旅馆,老板娘看到温之意浑身是泥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我说小心点吧。”
温之意苦笑了一下。
“他送你回来的?”老板娘问。
“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笑而不语,转身去厨房搬了一盆热水出来。
“洗洗,吃饭了。”
温之意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窗前。
她翻开日记本,写:
“布拖第四天,去了乐安湿地,陷进泥里了,但是他来了,好像当时没有那么害怕了,他说明天再带我去。”
“今天那口泡水酒,是甜的。”
写完,温之意觉得有些矫情,但她没有删。
温之意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温之意起来开门,他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穿擦尔瓦,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卫衣领口,裤子是深色的。
“稍等我一下。”她迅速关上门,懊恼的拍了拍脑袋。
怎么让他来等自己了。
温之意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正靠着走廊的柱子,手里拿着那个竹筒,正在喝泡水酒,见她出来,连忙盖上竹筒,揣进口袋。
他看见温之意脚上那双布鞋,笑意悄悄漫上眼角。
“走吧。”
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
从县城东边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上走,河床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踩上去有些硌脚。
他走在前面,还是那个节奏。
“今天为什么不走昨天的路?”她问。
“那条路远。”
温之意想了想,果然还是要跟着本地人一起走。
他们沿着河床走了一个多小时,河床到了尽头,变成一片灌木丛,他拨开灌木,侧身挤了进去,温之意跟着。
灌木丛后面有着另一番景象。
一片草甸,不大,但很平,草甸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洼,里面的水很清澈,可以看到底下的石头,水洼两边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挤在一起。
水面飘着荇菜花,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只是这里的花更密。
“到了?”温之意问。
“嗯,这里比那里更好。”
温之意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乐安湿地的一部分,但不在主景区。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小时候放羊来的。”他说,“羊喜欢这里的水。”
温之意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一个黝黑的小男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带着一群羊,来到这里。
这么想着,她不由笑出声。
怕被发现,又正了正神色,举起相机。
她先拍了几张远景,又蹲下来拍水里的荇菜花。
取景框里面,水面倒映着云,云在花的下面漂。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回头一看——他躺在草甸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闭着,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狭长的暗影,野性的轮廓被暖阳抚平了棱角,多了几分慵懒安静。
夹克被他铺在了草上,灰白色的领口松松的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温之意举起相机,对准了他。
她犹豫了一下。
拍不拍?
她的手指在快门上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很轻,快门声被风吹散了。
温之意低头看着屏幕,和县城里冷淡的表情不同,他现在的表情是放松的,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有着自然而然的弧度。
她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一直很用力的生活着?
用力的沉默,用力的冷淡,用力的不让人靠近。
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离他大约两米。
湿地那边的风吹过来,吹乱了温之意的发丝,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传来,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
她就这样坐着,看他睡觉,看云从山的那边飘过来,看水中的荇菜花被风吹的打转。
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五天没有看过手机了。
在南京的时候,她每五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微信、邮件、工作群、甲方的消息、总监的消息,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条线,把她捆在屏幕前,她永远都置身于“收到”和“好的”里。
但是现在她连手机放哪了都记不太清了。
不重要了。
他睡了大约半小时。
醒来的时候,温之意正在拍一朵黄色的小花,她趴在地上,镜头几乎贴着花瓣,取景框里全是花蕊的细节。
他坐起来,看了她一眼。
“在拍什么花?”
“不知道。”她头也没抬,“黄的,很小。”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靠的很近,温之意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脂,阳光、泡水酒,混成一种很干净的苦味。
“这个。”他细细的低头看着这朵小花,“彝语叫‘尼木阿觉’。”
“什么意思?”
“直译的话……”他想了想,“太阳的眼泪。”
温之意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离她很近,她看见他耳垂上一个小洞——打过耳洞,但没戴东西。
“你打过耳洞?”她问。
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小时候打的。”他说,“彝语男孩都要打,戴银耳环。”
“那你现在怎么不戴?”
“不方便。”他说,“打银的时候,火星溅到耳朵上,烫。”
温之意想到那个画面。
火星溅到耳朵上,耳环烫的发红,他面无表情把耳环摘下来,扔到一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打银的?”她问。
他又躺回草甸上,双手枕在脑后。
“十七。”
“这么早?”
“西祖教的。”他看着天上的云,“十七岁前在读书,十七岁后开始打银。”
“那你喜欢吗?”
他沉默了几秒。
“其实算是喜欢的。”他说,“西祖教,我就学,后来阿爹出去了,我还是继续学。”
“你阿爹……为什么出去?”
他偏过头看着她。
阳光在他眼里面聚成两个亮亮的光点。
“和你们一样。”他顿了顿,“在外面赚钱。”
“然后呢?”
“在成都安了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仿佛是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但温之意注意到,他的手无意识的揪着草茎。
“那你想去吗?”
他想都没想。
“不会。”
温之意诧异的张了张嘴巴,“为什么?”
“走了,这里的东西谁做?”
这句话里面不只有一种责任感,还有一种舍不得。
他舍不得。
舍不得阿普一个人住在那个土胚房里,舍不得西祖的手艺传承不下去,舍不得银饰街,舍不得那些錾子在银饰上走出的每一道纹路。
所以他留下。
“你阿爹……还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之意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回来过。”他说,“去年火把节回来过,说城里面块钱不好,想回来养老。”
“然后呢?”
“然后又走了。”
温之意看着他的脸,抬头看向天空。
“不久前,我跟了半年的项目被甲方以‘不符合当下审美’否了,我的副总监在我的作品集上署了他的名字,总监只是轻飘飘一句让我学会合作。”
温之意停顿住,注意到他的目光,抿了抿唇。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母亲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甚至走之前身边都没有一个人。”
她无意识的扣着手指,细密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好像这样她才能更清醒一点。
忽然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她不由心头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温之意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蓦然红了耳根。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拉着她站起身来。
回到民宿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民宿外,“明天有安排吗?”
温之意摇了摇头。
“那明天下午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转身向银饰街走去。
躺在民宿的床上,温之意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
突然她想到什么,起身拿起相机,翻看着最近的照片。
翻到那张他躺在草甸上的照片 ,她看了又看。
但她翻到前面,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是她第一天去湿地的时候,长焦镜头拍到的画面里,有一个人的倒影,映在水面上。
是他。
他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擦尔瓦被风吹起一角。
她拍黑鹤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
温之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他一直都在。
温之意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么久的彷徨好像都被一个人稳稳接住了。
明天会去哪里呢?
温之意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只觉得神清气爽。
打开行李箱,还好出发前她在里面放了一条适季的裙子。
出门前她看了看镜子 ,镜子里面的女人穿着一条白色的中长裙,上面点缀着许多小珍珠,棕色的长发盘起来,用一支百合簪固定住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满意点了点头,又退了回来,抿了抿唇,补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推开门,老板娘刚好端着一碗荞麦粑粑走向餐桌,看见她,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好看。”
温之意不好意思的歪了歪头。
“来,吃饭。”
餐桌上,温之意的思绪已经飘远,老板娘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笑着没有讲话。
吃完饭,她早早便出了门。
一出门,她就隔着一条街看到了他,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目光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眼里闪过点点笑意。
“你来多久了?”她看向他。
“刚到一会。”
旁边摊子的阿婆听到这句话,撇了撇嘴角,揶揄的打量他,“那这一会很久了。”
他没什么表情,转身的步伐却慌乱了一瞬。
“走吧。”
温之意偷偷弯了弯嘴角。
他带着温之意回了银饰街。
但没有去她之前去的几条巷子,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
巷子深处,有一家铺子,门面很小,木门上有岁月的裂痕,门槛被踩的光滑发亮。
铺子没有招牌。
他推开门。
“叮铃”门上挂的银铃铛响了。
里面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银饰——手镯、耳环、领扣、戒指、头饰,还有一些温之意没有见过的,像是祭祀用的器物。
靠窗的位置,一张木桌,桌上松香板、錾子、小锤、炭盆摆放的整整齐齐。
和她想象的一样。
空气里不只有松脂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柏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这是你的铺子?”
“嗯。”
“这样一直没有招牌,别人找得到吗?”
他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他说,“布拖人都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之意慢慢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她拿起一个银手镯,镯面錾刻着太阳和月亮的纹样,线条粗犷,不像布拖老人那种精细的工法,但有着一股朴拙的力量感。
“这是你打的?”
“嗯。”
“和勒古爷爷的工法不太一样。”
“西祖的工是‘细工’ 做花、做鸟。”他摩挲着錾刻的银纹,“我做的是‘粗工’,做太阳、做月亮、做火。”
温之意又拿起一个银牌,牌上錾刻着一个图案,像是一个小人在跳舞,四肢夸张的舒展着,身上挂着长长的流苏。
“这个是什么?”
“朵乐荷。”他说,“火把节上跳的。”
温之意看着那个跳舞的小人,忽然想起明天就是火把节了。
“明天……”她开口,但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
“明天晚上。”他微微低头,沉甸甸的看向她,“你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
“带你去看火把节。”
不是“你可以来”,也不是“你要不要来”,是“你来”。
温之意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
四目相对。
她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跳舞的小人。
“好。”她说。
温之意离开他的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银饰街上,叮叮声已经停了,店铺一家一家在关门,偶尔有一两家店铺还亮着灯,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彝语,温之意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没有摘牌的木门已经关上了。
门框上的银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叮……叮……叮……
像心跳。
夜晚,温之意坐在窗前合上日记本,关灯。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虫鸣,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彝语,调子软绵绵的,像有人在耳边呓语。
她想起有一天早上听到的声音。
当时她只以为是这片土地上的声音,与她无关。
现在她听出来了,那是一个女人在唱一首很慢的歌,像是在等谁回来。
温之意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是火把节。
她忽然有点紧张。
下午四点,温之意开始换衣服。
她的床上摊开了一套彝族服装,这是下午老板娘送过来的——那是一件藏青色的大襟立领短衣,袖口、衣襟上镶着红、黄、绿三色手工彝绣花边,旁边是一条三段配色的百褶长裙,布料厚实。
这是她第一次穿上彝族的服装,有一种融入这个地方的感觉。
她照了照镜子。
不像来摄影的,像是去赴约。
她把相机挂在脖间,对,她是来摄影的,她需要提醒自己这点。
出门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院子里面收拾床单,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果然好看。”
“谢谢。”
“他来了吗?”
“谁?”
老板娘笑而不语,朝门口努了努嘴。
温之意转头。
他站在院门口。
今天他换了衣服,白色的擦尔瓦披在肩上,里面是一件藏青色右衽大襟短褂,领口的扣子扣开了一颗,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银鞘弯刀,脖上戴着一串银项圈,项圈上挂着几个小小的银铃铛,走动的时候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情绪在翻涌。
温之意忽然觉得呼吸有些紧。
“去哪?”她问。
“山上。”他说,“火要从山上接下来。”
她跟着他走。
出县城,往后山的方向,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山上去的。
男人披着擦尔瓦,女人穿着百褶裙,孩子们跑在前面,手里面举着还没点燃的小火把。
有人认出他,用彝语喊了一句。
他回了一句。
那个人看了温之意一眼,笑着用彝语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回。
“他说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两秒,“……他说你好看。”
温之意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没有戴银饰?”
“嗯,没有合适的。”
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忽然将一个温热的物品塞进她的手中,然后继续向前走。
温之意摊开手,月光下,一枚银戒指躺在掌心,样式很简单,是素圈,没有任何花纹,但表面被磨的很亮,像被人戴了很多年,戒指内侧刻了两个彝文——??,歪歪扭扭的,细碎的錾纹折射出点点冷光。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踩着仓促的步伐,抿了抿唇,将银戒指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
居然刚好。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后山的一片开阔空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火塘,火塘中央堆着松木和干柴。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擦尔瓦的老人,其中一个头戴法帽,手持经书。
毕摩。
温之意在资料里看过,火把节的火,必须从毕摩诵经祈福的火塘里“请”下去。
人群中,毕摩的目光似乎穿透前面的人群,看向了温之意,在那温和的目光中,温之意不由紧张起来。
“这里的火。”他说,“是布拖最老的火,传了几百年。”
“每年都用这个火?”
“嗯。”他点了点头,“灭了就钻木取火,重新点,不能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温之意从未听过的庄重。
天黑了。
毕摩开始诵经。声音低沉、悠远,彝语的音节一个一个的落下来,砸在夜色里。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连孩子都不闹了。
不是声音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
几百年的人们,在这片山地上,听着同样的经文,等着同样的火。
毕摩颂完一段,从怀里掏出一块燧石和一把火镰。
“嚓”
火星溅到火绒上。
一下、两下、三下。
火绒冒烟了,毕摩低头吹了一口气,火绒“噗”的燃起一小团火焰。
毕摩把火绒放到火塘里的松木柴堆里。
先是烟,然后是“噼啪”一声。
火着了。
火焰从松木堆里窜出来,先是黄色的,然后变成橙红色,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举着火把伸进火塘里点燃。
他站在温之意旁边,没动。
“你不去取火?”她问。
“等一会。”他说。
火塘里的火越烧越旺,这个山坡被照的通红。人们的脸上、银饰上、百褶裙的褶皱上,都跳动着火光。
他忽然把手伸进擦尔瓦内侧,掏出一个东西——一根小火把。
大约手臂长,用松木和麻布缠起来,顶端浸过松脂。
他走到火塘边,蹲下来,把火把伸进火焰里。
“噗”的一声,火把着了。
火焰在他脸上跳动,火光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映的更浅了。
他走回来,把火把举高。
“走。”他说。
“去哪?”
“送火。”
他带着她走到山坡最高处。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布拖县在脚下铺开,黑暗里,开始出现点点星火。
在山坡上、在巷子里、在家家户户的门口,火把越来越多,火光越来越亮。
然后,那些火把开始移动。
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主街上。火把与火把之间连着黑暗,但火光连成了一片,一条蜿蜒近两公里的火龙,在县城里缓缓移动。
温之意倒吸了一口气。
她拍过很多民俗,看过很多节目,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不是因为大。
是因为静。
那些人举着火把走路,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声、银饰碰撞的叮当声、松脂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在干什么?”温之意轻声问。
“送鬼。”他说,“把不干净的东西送走。”
“病、灾、不好的运气、不好的回忆。”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好的事情。”
温之意觉得,他说的“不好的事情”,包括她自己的那些。
母亲的去世、项目的失败、副总监的署名、空荡荡的家。
她带了一路的东西。
“你也可以。”他说。
“什么?”
“送。”
他把她带到火把的队伍里。
人群缓慢移动,火焰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有人举着火把走进自家院子,把每个角落都照一遍。
“照亮所有角落”他说,“这样不好的东西就无处可躲了。”
温之意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他那根火把。
她忽然想,她心里面那些角落,那些她藏了很久、不愿意触碰的角落,今晚也可以被照亮了。
队伍来到县城中心的广场上。
中心堆着一个巨大的火堆,三层楼高,火焰窜到夜空中,把整片天都烧红了。
他指了指她的火把。
“你的火把快灭了。”
温之意低头,火把上的火焰已经缩成一小团,像垂死的蝴蝶扇动着翅膀。
“拿过来。”他伸出手。
温之意把火把递过去。
他接过,把自己手中的火把并在一起,两个火把的火焰碰了一下,然后融成一道。
他举着那把燃烧更旺的火把,看向她。
“你有什么要送的吗?”他问。
温之意知道他在问什么,那些不好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她发现,她说不出口。
她想送走的东西太多了,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但他好像看出来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把火把递了过来,“心里面把那些不好的事情想一遍,然后把它放到火里。”
她接过火把,闭上眼睛,想了一遍,然后把火把扔进广场中央巨大火堆里。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剥离了。
很轻,像一片灰烬被带走了。
她睁开眼,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讲一句话,只是那样安静的注视着她。
这一刻,温之意觉得,他比任何一个人都离她近。
周围的人开始跳舞了,不是表演,不是仪式,就是跳。
达体舞。
男女老少围成大大小小的圈,手拉手,踩着鼓点,一圈一圈的转。
百褶裙的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绽开的花朵,银饰叮叮咚咚的响,火星从火堆里溅出来,落在地上。
她被人群拉进一个圈圈。
左手是一个老阿妈,右手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不会跳,只是跑。
她也不会跳,但在这里不需要会跳。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转个圈,拍一下手,再转一个圈,再拍一下手。
她一会踩到了自己的裙子,一会又踢到了旁边人的脚。
温之意在人群里笑的停不下来。
他在圆圈的另一边。
火光隔在他们之间,明一下,暗一下。明的时候,她可以看见他的脸,暗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跳了不知多久,人群突然涌了一下。
温之意被挤开了。
她松开男孩的手,想往旁边走,但人太多了——火把、银饰、百褶裙、擦尔瓦全部都搅在一起,她踮起脚,火光很亮,晃的她睁不开眼。
“格日——”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人潮吞没了。
她被人潮推着走了好几步,渐渐的,她从圆圈里出来了,站在广场的边缘。
她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但是他不在。
温之意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不是怕走散的恐慌。
是在这么多人和火之间,她突然意识到,她最想看见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握紧右手的银戒指。
戒指被他戴了好多年,已经磨的很滑,她的手指穿过戒指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温润的、不属于体温的温度。
“格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小了很多。
“嗯。”
她猛的转头。
他站在她的身后。
不到一步的距离,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线,他的脸在阴影里,但温之意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在看她。
是那种,一直在看,从来没有移开的看。
“你去哪了?”温之意问,声音有些发抖。
“找你。”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静静的看着她,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她从没有见过的表情。
柔软的,几乎是脆弱的。
透过他的眼眸,温之意看到了一片海,一个安静的世界,一个倒映出的澄澈的自己。
火把节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
人们开始散去,但火堆还在烧,但火苗矮了下去,从橙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火星在夜空中飘散,像流星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带她离开了广场,走到了县城边一片开阔的山坡上。
没有灯,只有星星。
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她也坐了下来。
“火把节还有明天一天。”他说。
“嗯。”
“后天呢?”
“后天……我该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
温之意也没有说话,轻轻吹来的晚风将沉默填满。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拍的这些照片”他微微侧头,“大家会看到吗?”
“应该会。”
“那你会回来吗?”
温之意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你会回来吗?”他又问了一遍。
温之意想说“会”,但她不确定,她不确定回到南京之后,她还有没有勇气再回来,她不确定照片拍完之后,她和布拖还会有什么联系。
她不确定他问的“回来”,是回到布拖,还是回到他的身边。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我会把你的银饰拍好。” 她顿了顿,“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布拖银饰。”
他沉默了几秒。
“我说的不是银饰。”他说。
温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他转过头,抬头看向星空,“明天你再来铺子,我给你打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温之意回到民宿,已经快一点了。
摩挲着右手上的戒指,她向老板娘借了一本汉彝字典。
坐在桌前,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放在灯下看,临摹着上面的彝文,最终她在字典上找到了。
“格日”
她把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关上灯。
黑暗里,她听见很远的地方还有歌声,火把节还没结束,火还没灭。
她闭上眼。
今晚的梦里,应该全是火光。
温之意醒的很早,她躺在床上,没有动。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戒圈内侧的彝文她现在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两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刻在银上,也刻在她指间的皮肤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起来洗漱,把相机电池换上昨天充好电的那块,镜头擦了三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擦这么多遍,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每一帧,都会是她在布拖最后记住的画面。
推门出去的时候,老板娘在侧门喂鸡,看见温之意,她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和前几天有些不一样,眼睛里多了什么。
“今天走了?”老板娘问。
“明天。”
“好。”老板娘点了点头,“那今天,好好过。”
好好过。
温之意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含了一会。
银饰街今天比往常安静。
火把节第二天,很多人还在睡,铺子开的晚。巷子里只有两个蹲在门口刷牙的男人,和一个赶着一头白山羊的老人。
温之意走到那家没有招牌的铺子门口。
门开着。
银铃铛在她推门那瞬间响了,“叮铃”。
他坐在那张靠窗的木桌前。
深蓝色的短襟,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和昨天盛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温之意觉得,这才是他。
“来了?”他没抬头。
“嗯。”
温之意在他对面坐下来。木桌很窄,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块松香板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的手指,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白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昨天你说给我打一样东西。”
“嗯。”
“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拿起面前的银片,对着窗户的光,银片已经被切出了形状,是一个圆,但不完整,像一个月亮,上面缺了一角。
“月亮?”温之意猜。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把银片放回松香板上,拿起了錾子。
叮。
第一锤。
叮。
第二锤。
他动作很慢,每一锤落下之前,錾子会在银面上停一瞬,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温之意没再问,轻轻举起相机,将他的手、银片、窗外斜射进来的晨光都纳入取景框里。
她按下快门,咔嚓的声音与锤击声交错在一起,像一种二重奏。
他打了大约一小时,最后把银片从松香板上面取下来,用绒布擦了擦,递给温之意。
“好了。”
温之意接了过来。
是一枚银胸针。
一枚弯月的形状,缺了一角,但缺口不是锋利的断裂,而是一朵小花——五片花瓣,一朵很小的荞麦花,花心处又一个极细的小孔,像是用来穿绳子的。
温之意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月亮?”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
“布拖的月亮。”他说,“和别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月亮,看见过银饰是怎么打出来的。”
温之意没有听懂这句话,但是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听懂,只需要记住。
她把胸针小心的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錾子一根一根放回布袋里,小锤放在松香板旁边,炭盆用灰盖住。
温之意看着他收拾。
“格日。”她喊了一声。
他停了手,抬起头。
“昨天你问我,会不会回来。”温之意说,“我……”
“不用现在说。”他打断她。
他的语气不是冷淡,而且一种慌乱。
温之意忽然看出来。
他怕她说不回来了,但他更怕她为了让他好过而说会回来。
他怕的从来不是离别。
是离别之后,那句“我会回来”变成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慢慢的,一点点烂掉。
“好。”温之意说,“那我回来的时候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怀疑、希望、不信、愿意信,它们搅在一起,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
“好。”他说。
从铺子出来,他又带她去了乐安湿地。
不是之前去的那片草甸,而是另一处,湿地最深处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要走四十分钟,过两条小溪,穿过一条比人还高的芦苇荡。
芦苇荡很静,风吹过来,传来“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的扑棱声回荡在芦苇荡里,使人分不清方向。
他走在前面,拨开芦苇,她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脚印。
芦苇的穗子扫过她的脸,痒痒的,带着一股干燥的草香。
走出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
不大,但很安静,水是深蓝色的,是一如既往的蓝,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湖面上没有荇菜花,只有天空的倒影。
他走到湖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温之意也坐了下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
“嗯,放羊,羊喝水,我坐着。”
“坐这里干什么?”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
“水一直在动,但看起来没动”他说,“看久了,觉得时间也就这样。”
温之意没有讲话,她在想这句话。
她来到布拖八天了,觉得每天都很慢,但是八天加在一起,又很快,快到一下子就过去了。
“你坐在这里想什么?”她问。
“想什么?”他重复一遍,像是没听明白。
“就是,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
“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银饰怎么做,以后西祖老了谁照顾,以后阿普的身体。”他顿了一下,“以后布拖的孩子还会不会打银。”
他说这句话的事情表情轻松,像一件小事,但温之意感受到,这些“以后”,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想想你自己吗?”她问。
“我自己?”
“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你自己想去的地方,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我就在这里。”他说,“哪里也不去。”
温之意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和她的区别。
她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逃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不用逃,他就在这里,他从来就在这里。
“格日。”她又喊了一声。
“嗯。”
“我会回来的”
她说了。
他转过头看她,湖面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水光波动,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闪烁。
他没说“好”,也没有点头。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久到温之意以为他要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湖。
但他的手,放在石头上的手,往她的方向移了一点。
没有碰到她。
只是移了一点。
温之意看着那几厘米的距离,没有伸出手。
不是因为不想,是害怕碰到了,一切就要开始倒数了。
火把节第二天晚上,没有前一天那么盛大。
但火还在烧。
广场上的火堆矮了许多,火焰也变成了暗红色,偶尔有火星被风吹起来,飘向夜空,和星星分不清。
人们依旧围在大大小小的火堆旁载歌载舞,这次温之意没有跳,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她看到卖烤洋芋的阿婆走在人群中,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尔布跳着达体舞从面前经过,朝温之意摇了摇手,她笑着回应他。
隔着篝火,她忽然和他对视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月琴,指尖在琴弦上流转。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直勾勾的凝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眼中聚起的那点星光比大凉山夜空的星星还要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戴起的银耳环增加了一丝野性。
温之意心头一颤,明明人来人往,但是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他。
她忽然注意到他张开嘴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她猜那应该是一句彝语。
他起身带着她离开了广场,朝后山走去,是第一天看勒古爷爷打银的那座山,但是更高一些,在一个能看见整个县城的地方。
山坡上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表面磨的很光滑。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来。
整个县城都在眼前,灯光点点,节日第二天的火把少了很多,但每一盏都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有的人还在过这个节,有的人还没睡。
“明天早上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班车。”
“东西收拾好了?”
“还没有。”
“回去收?”
“嗯。”
沉默。
“你的照片。”他问,“都拍完了吗?”
温之意想了想,“拍了很多素材,要回去筛选一下。”
“筛选好了给我看。”
“好,你用什么看?县城有网吧吗?”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可以去西昌看。”
温之意笑了,“西昌那么远。”
“不远。”他说,“比南京近。”
温之意的笑收住了。
他知道她在南京,她没有告诉过他。
她来布拖的第一天,告诉过老板娘自己来自哪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县城。
“班车先到西昌,西昌转站成都再到南京,大巴四小时,动车二十一个小时。”他说,我查过。
温之意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查这个干嘛?”
他没看她。
“万一你想回来。”他说,“我好知道要等多久。”
风从山谷吹上来,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温之意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微凉,贴着她的皮肤。
“格日。”
“嗯。”
“如果我回来。”她说,“你还在吗?”
他转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他的眉骨、他的眼窝、他抿着的嘴唇、他鼻尖那颗很浅的痣。
“我哪里也不去。”他说。
和下午在湖边说的一样,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温之意觉得,他是在说“我会在这里等你”。
他们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松脂和远处还没燃尽的松木的味道。县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灭了,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像失眠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温之意也站了起来。
下山的路很黑,他没拿火把,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放的很慢,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偶尔叠在一起。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温之意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为什么?”
“送了就不想你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温之意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他“嗯”了一声,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停住。
然后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温之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手,拉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炙热,把她整个手包裹在掌心里,那枚银戒指硌在两人手掌之间,硬硬的,凉凉的。
他只握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放慢步伐。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温之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
银戒指歪了。
她把它转正。
然后她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布拖的七月,不冷。
温之意回到旅馆,已经过了午夜。
她把那枚银胸针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放在掌心。
弯月形状,荞麦花镶嵌在缺口处,花心那里极细的孔,似乎是可以穿绳子的。
她今天忘记问他了,为什么要打一个小孔。
也行是想让她挂在脖子上的,也许不是。
她把胸针贴在了心口,闭上眼睛。
后天这个时候,她就在南京了。
南京很大,灯光很亮,有信号。
但那里没有叮叮打银声,没有松脂香。
更没有一个人会帮她送走不好的事情,给她弹月琴,在岔路口握住她的手。
她睁开眼,小心的把胸针放进口袋。
她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虫鸣,还有风。
她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今晚,她还想在布拖再多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