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下了台上一身惹眼招摇的妆容,季书言如今又是一身黑T,鸭舌帽盖住了头发。又是帽子又是口罩的,加之他习惯在日常藏匿自己的气息,这样一看,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个在舞台上大杀四方的主唱。
突然出现的男人让高天琪有些茫然,总觉得他陌生,却又无端眼熟。他似乎在脑海中搜寻自己对男人的记忆,当然,有些徒劳。
“你是......”
“我们是一道的。”季书言开口,转头看向谭娅,语气里满是歉意,“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怎么也找不到地方。”
这是在解围,谭娅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就马上接上了季书言的话茬:
“你来的好慢,佳妮刚都跑去外面找你了。”
语气中带着些不耐烦和责怪,听起来似乎是在不满于朋友的迟到。
她回头,见高天琪现在的表情茫然到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便冲着他伸手点了点季书言:
“哦,这是我朋友。”
她又对季书言指了指高天琪:
“言哥,这是高学弟,凑巧遇到。”
“言哥”这样的称呼还是跟着那天那位摄像小哥学的,不知为何,念起来总有一种小弟崇拜大哥的即视感。
显然这样的叫法也让季书言有些意外,他只是瞥了谭娅一眼,随即便进入了状态,点了点头,用审视的眼神重新面对高天琪。
自己比他长得高些,站在一处低头看他,发现对方是很年轻的一男孩,不注重穿着搭配的那类,感觉才读大学不久,看上去就过度活泼,想必平时烦人得很。
“饭吃过了吗,”季书言语气顿了顿,莫名其妙加了个称谓,“高学弟?”
没有握手,没有自我介绍,仅仅是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高天琪这时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撞上不熟的学长了。而这位学长似乎并不打算和他友善相处,总觉得这人话没说几句,听起来却着实有些咄咄逼人。
高天琪浑身上下觉得不舒服,只能硬着头皮答了一嘴:
“还没呢学长。”
“那快去吧,”他语气如常,“夜场六点就要开了,你再不去吃就来不及了。”
意思很明显,在赶客。
再没眼力见也知道气氛不对了,高天琪忙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买东西,逃之夭夭。
谭娅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谢谢啊,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
季书言开门见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着口罩的缘故,总觉得他说话听上去闷闷的:“要是不想聊,大可以直接和他说。”
回应的是谭娅有些勉强的笑:
“好歹是学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说得太绝也不好。”
季书言看着她,“我记得你以前更直白些,说话还总是带刺,现在怎么反而优柔寡断起来了。”
“有吗,我倒是觉得你变得直白了,”谭娅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之前对我还支支吾吾的,现在反而什么话都敢说了。”
前一秒还在笑脸盈盈,这一秒又有些呛人了。
这点倒是和以前一样。
还真是刺猬脾气。
季书言没反驳,只是顺着话说了一句:“不会回绝也没事,看他那样子挺怕我的,不行就把我搬出来。”
不过谭娅心中也没有否认季书言对自己的评价。说到底,她确实是有些优柔寡断——就是因为好面子,还胆子小,不肯主动撕破脸。不然,她也不至于被导师先发制人,随后狼狈地逃回新塘了。
高天琪一走,边上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季书言占了位置坐下,见谭娅没什么反感的意思,只是抬头问他。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季书言:“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闻言,谭娅打开手机,屏幕僵持在界面不动良久,终于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
公众号、新闻、聊天群……其中一条聊天来自季书言。
Season:你在看台区吗?
消息来自于四十分钟前。
谭娅干笑道:“人太多了,网络可能不大好,没收到消息。”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季书言身上,尽管已经收拾妥当,他身上也难免残留刚刚上台表演的痕迹。或许是为了舞台效果,他涂上了黑色指甲油,谭娅的目光也顺着他的指尖向上移,就看到了附着在他小臂上的黑色图案。一个带着五官的太阳,风格类似于西方中世纪宗教绘画。
若是再往上看,只会看到更多,文字、符号,密密麻麻遍布了手臂,像是紧紧纠缠在身上的影子。
“你纹身了?”她问,明明记得前几天见面时他穿的也是短袖,若是手臂有图案,她当时就应该察觉才是。
季书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蹭了蹭手臂上的图画,带着面孔的太阳因为暴力的揉搓而淡了不少,布上皮肤肌理特有的裂纹。
“是纹身贴,”季书言说,“留不了几天的。”
“你每次表演都这样吗?纹身贴,指甲油,感觉还挺麻烦的,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纹身来得方便。”
“主要也看舞台效果,”他应声坦言,“这次的舞美比较适合这些风格,如果是平时的专场的话,造型也会看主题而定。而且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来有些难为情。
“我挺怕疼的。”
太阳既已开始西落,天色便暗得很快,人群也逐渐聚集在草坪上。四周彩灯亮起,呈现出斑斓的色调。
季书言起身:“表演快开始了,走吗?”
“你也会听别的乐队?”
“为什么不听?”他反问,“队里那俩哥晚上喝酒去了,晚上几场表演都是我喜欢的风格。”
于是两人一并向场地走去。夜晚气温不比白日凶猛,风吹在身上也带了微微的凉意。
观众聚集在了一处,他们远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这个角度,看不清舞台,看不清乐手,只有五彩斑斓的灯光,晃得人视网膜都开出了花。
如果说白天,她和佳妮站在前排观看的是演出,那么现在,她看到的就是观众的百态。
灯光将所有人都背影都照成了暗面,他们站在暗处去看光亮。顺着台上歌手的呼喊,汪洋般的人海一呼百应。吉他声演奏着,从头顶飘来悠长的、置身狂野一般的吟唱,还有一呼百应的人声跟随其后。
像云、像风。
怕被人挤到,季书言在身后虚扶着谭娅的肩膀。身后的观众还在增加,他们本是这堵外墙最边缘的修饰,也随着歌曲的进行逐渐融入其中了。
而耳畔的旋律逐渐急促、变调、尖锐,人海翻涌得愈发凶猛,后侧的群众也开始如鱼群一样集聚、分散,穿梭在着暗流之中徜徉。
杂乱无章,却又自由自在。
季书言低头,垂眸去看身侧的人,黑发遮盖之间,能感受到她跟随音乐隐隐地摇摆。
本想抬头享受歌曲,余光却在此时瞥见了身旁游客忽然莫名蹲了下来。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横手拦住谭娅的肩膀将她拉向怀里,再回头,一抹红色的火焰已经在对方手中绽开。
“快站开!保安!”
季书言大喊着,拉着谭娅往后退。那一窜放射状的绯红火焰不断向外喷吐着火星,周遭一圈人惊得弹开站成了一圈,用惊恐且慌乱的眼神望着火花的燃烧,嘴上也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
安保人员闻声而来,越过层层叠叠人群,趁着焰火还未扩大,抓着冷焰棒就带了出去。
那团绯红色的火,被不断传递,在人群头上飞过去,然后重重的丢在了栏杆外的湿地上,然后被几个保安争先恐后,用灭火器“哗啦啦”全熄灭了。
玩归玩闹归闹,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始作俑者被几个人一把按住带出了看台,在人被带走时还能听见季书言在一旁愤懑地怒吼:
“不开圈放冷焰,你疯了?”
谭娅被季书言按在怀里,演出之后他显然洗了澡,鼻息间全是香皂碱性的香气,只是季书言的手却是在抖的,连带着心跳也在一起震。
是音乐声太大了吗?
被抱得太紧了,谭娅有些喘不过气。她拍了拍季书言的肩膀,示意对方松手,那人似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了她。
季书言的脸上写满了模糊不清地尴尬:“抱歉,刚才是我有些着急了......”
随即,他低头看向谭娅的裤腿,“刚才有火星溅到你吗?”
他本想去查看,等着对方“无事”的回答,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面前“扑哧”一声笑。
——在这样惊魂未定的时刻,少女竟然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很肆意的放声大笑,交融在音乐之中,被精心处理和弦的尾音吞没了。再见面近一周的时间,从没见她这么笑过。
“你们音乐节都是这样的吗?”谭娅抹着眼角笑问。
季书言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大脑唰得一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心中纠结了半晌:
“也不全是,”他听自己的语气都带着茫然,“像冷焰棒这些,基本都是严格管控不准放的,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正常放之前也会疏散场地。”
谭娅笑得更厉害了,隔着跳跃游动的灯光、别扭的解释、明暗不定的表情,觉得季书言看着愣愣的。
而这样一个愣愣的人,在语无伦次了好半天后,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理性。在少女的笑声里,他复而镇定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团火。
不同于未经允许私自燃放的冷焰,这团火有更低的燃点,它也不会蔓延,只在心里烧呀烧的,将肋骨都烫得通红。
“想知道平时音乐节该是怎么样的吗?”
他向谭娅伸出了手。
“跟我来。”
或许,很多事,都是从这一刻的牵手开始改变的。
音乐在响,灯光在闪,密密麻麻的人构成一片充斥着泡沫的海潮,一对青年在暗处的海岸上小步奔跑。
明明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成年之后,却也有机会像两个幼稚的孩童一般躲在人身后摸索奔走。舞台上放起了泡沫,与灯光折射出斑斓的色彩,不知是哪几个泡沫有幸,竟顺着风一路飘,完好无损地飞到了二人的身侧,落在肩头,倏忽间破裂了。
可是奔跑还在继续,季书言拉着谭娅一路寻,总算见到人群里那一盘硕大的队伍。季书言手中紧紧攥着同伴的手腕,他的手上有茧,指尖触及对方的皮肤,丝毫没了触感,只剩下了一片温热。在奔跑中,只觉得掌心隐隐生了汗。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不好意思!”
他在人群中不断穿梭,又时不时回头留意着谭娅会不会摔倒。他们挤进了队伍中。人们互相搭着前面人的肩膀,连成了一个庞大的圈,这是在开火车。
季书言回头望了眼谭娅,示意她同自己一起上前。
谭娅摇摇头:“我怕跟不上......”
可是季书言说:“别怕,我在你身后。”
化成圈的队伍很快将两人包入其中,人们肩按着肩,在歌声与律动下,不断地奔跑,盘旋,直至周遭的一切都变模糊,直至忘却身边的一切,可来自台上的歌声却愈发地清晰。
“如果时间不妥协不停摆,我便乘风踏浪寻找我的海平面。”
“在银河的尽头,去奔跑、去大喊、继续向上爬。”
“我的人生啊,该以怎样的方式骄傲地挣扎。”
“我的你啊,该以怎样的方式简单地活啊。”
在奔跑带起的风里,季书言看到少女在风里回头了。
她今日没有戴眼镜,夜空中那一双微眯的双眼是如此发亮。
江南出生的人总是柔和的、雾蒙蒙的、令人遐想的,偏偏有人生了那么一双眼睛,清晰的、明确的,眼角微微扬起,夺目却不张扬,把人拉入了一片星河里。
在回望自己的时候,季书言这时才发现,原来对方咧嘴笑的时候还会同过去那般露出自己的虎牙。
他忘记同她说,也不敢同她说,她现在同过去好不一样,可是她依旧很漂亮。
她的头发长了,瘦了好多,也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开朗了。
可是,仅仅是回头对他无心的一个笑,也美得让人失神。
那一夜,季书言确定了很多事。
比如他依旧热爱舞台,热爱音乐,CiCo将踏上新的旅途,他会不计一切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以及他依旧会一如既往地、无可自控地,喜欢上谭娅。
……
回到唱片店时,店里空空荡荡一片黑,想来谭志非还没有回来。
谭娅望着店面出神,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锁上门。音乐节听到的歌曲如今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哼着歌,准备上楼。只是她刚路过柜台,却又在几步之后折了回来,放下手机,取下了储物间的钥匙。
储物间依旧遍布灰尘,在尘埃里,她拿起了被冷落在角落里几年的那把电吉他。
与此同时,桌面上的手机也发出了消息通知,是一封电子邮件。
如果她在这时拿起了手机,又会看到对方的署名——那是药学系新上任的研究员,名字叫沈葳。
第一部分结束。
大概是五分之一的内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主要讲牙牙的故事了,几万字内小季的戏份可能有点少。
这本书我整体的规划就是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线,所以会分头侧重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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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