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娅坐在最前面的方块椅上，简单看了一圈乐队成员。
吉他、贝斯、架子鼓、键盘手，还有主唱，最为经典的五人组合。
高天琪在最前头不停摆弄着麦架，磕磕巴巴地对谭娅说了一句：
“那学姐，我们来一遍啊。”
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在人前表演自己的原创歌曲，几个人的表现都有些紧张。等到合奏结束，十只眼睛齐刷刷地，都往谭娅的方向看，希望唯一的听众能够给出评价。
而唯一的听众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说实在的，相较于他们，谭娅不过是多学了几年琴，多参加了几次学校的表演。本质也不是什么音乐方面的专业人士，在歌曲方面，尤其是创作，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
只是有些地方，她也听得出来毛病。
这场合奏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前奏还听不出什么毛病，主唱一开口整体的拍子就开始乱，再到后面，不管是合奏还是乐器组的solo，可以说是各弹各的。
直接说出来未免过于伤人，谭娅决定装傻。
她犹豫片刻，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了，琢磨着该如何搪塞过去找借口走人：“其实，在我看来，你们每一个人都很棒很优秀，不管是从技巧还是演奏上，都很棒。”
那头高天琪似乎也知道自己乐队演奏的效果，直接开口：
“学姐，我们拿它来参加比赛，肯定是想让表演越完美越好，真实的反馈对我们很重要。”
谭娅扯了扯：“真让我说？”
几个人点点头，对高天琪的说法表示赞同，纷纷劝谭娅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谭娅也不必客气，只是语气依旧十分温和：“我觉得多少有些——乱。”
鸦雀无声。
“你们是演奏者，应该也能发现自己的节奏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当然，你们才刚刚训练不久，这些应该能改善。但是节奏乱得最彻底的地方，是在鼓手加花之后。”
坐在最后的鼓手一怔。
显然谭娅注意到了这点，但话都说出口了，这时候戛然而止也不好。
“这是节奏上我听到最明显的瑕疵，但这不是鼓手一个人的锅，不管是人声、键盘、贝斯和吉他也好，都在一个劲的想要凸显自己，把自己掌握的技巧在短短几分钟的歌里全部展现出来，也难怪架子鼓会被带偏节奏。”
谭娅这个人说话一向比较慢，还有些因方言温温吞吞模糊不清的咬字，语言上通常不存在什么凌厉感。只是她喜欢切入题干，一旦直言不讳，话就未免有些直接。
慢悠悠地说了那么一大堆，说得不客气些，就是自顾自纯炫技。
不像是合奏，更像是斗法。
架子鼓是个留板寸的男生，被带头点名，显然有一些不服气，干脆直接站了起来。
“学姐，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也知道塞太多技巧不好。但既然是要去参加比赛，我们肯定是想把最优秀的一面都展示出来，至于你说的那些乱的问题，只要我们集训到位也是能解决的。”
谭娅叹了气，没有再多的反应，只是问了一句：
“能问一下，你们参加比赛是为了什么吗？”
这句话让乐队成员都有些意外，连谭娅也没料到自己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也不是什么喜欢说教的人，跟乐队这几个学弟学妹也不过几面之缘，说再多就显得爱管闲事了。只是在她看来，技巧从来不是一个判断乐队好坏的先决条件。
她站起来，将吉他重新背到肩上，准备离开。
“我不是专业学乐理的，我也不喜欢讲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感觉说了没用。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想拿名次，像这样在技巧上面好好下功夫我觉得也没问题。如果只是享受过程，那么大可以随心所欲一些......总之你们还是加油。”
谭娅几乎是以逃之夭夭的方式离开的，鼓手显然还是有些生气，对着高天琪和苏辛易愤愤不平地抱怨：
“才刚开始练，偏偏要叫别人听，我看你俩就是吃饱了撑得。”
“那你也是吃饱了撑得莫名其妙加花，”苏辛易也不惯着对方，张口就是一句怼，“本来谱上就没有，臭显摆什么？”
语气冷冷的，同方才那样的模样截然不同，对方似乎是平时被苏辛易吼惯了，把头缩回去。
高天琪回头看了眼同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谭学姐过去好歹也是音乐社的扛把子，我刚才也是想要她能多少帮我们一下。”
“之前你不是说很喜欢22年社团活动上那个电吉他的solo吗？虽然变化有些大，但是台上那个人就是她。”
......
同校园乐队经历了这样一番小插曲，刚走到楼外，谭娅就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听了，心里总疑心自己说的话过重，走在路上纠结了半天。所幸后续也没收到几个人发来的什么消息，这件事大概也就这么翻篇了。
回到寝室，梁梓雯还在那一脸头秃地作图。她特意放轻了动作，坐回书桌上打开电脑，社交软件一个劲发送弹窗。
点开消息窗口，几十条消息，都来自那个视频拍摄群。
谭娅打开粗粗扫了一眼，是劳一伦转发了条视频号到群里，附文大意是CiCo五周年纪录片已经剪辑完成，感谢拍摄人员和唱片店的各位抽出时间协助拍摄。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表情包、鲜花和烟火满天飞。
谭娅这头也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点开了视频号。
几个短片合集，标题都是简单明了，有乐队组成的过往，还有三名成员各自的成长经历。
每个视频都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谭娅一条条刷过去。乐队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就比如，除却季书言之外，领队Lawrence出生于法国，是中法混血；鼓手超仔在中学时就是一名四处走穴的乐手；这几个人因为大学而聚在了一起，兜兜转转，最终成立了乐队。
摄影师跟随几名成员，以探店的视角介绍了唱片店的特色。主唱Season的一些也在唱片店老板的描述下徐徐展开。
短片最终以季书言手持旧吉他弹奏为结尾。短短几分钟的发布时间，视频已经有了几百个赞，这是谭娅第一次对乐队的受欢迎程度产生一些实感。评论区的评论正不断增加，除了粉丝一些感慨鼓励、常规的催促新歌；除此之外就是在询问唱片店具体地址想去感受氛围的，想必谭志非此刻已经乐开了花。
她打开动态，群里几个人基本都转发了视频并且互相点了赞。谭志非也不例外，这次转发他倒没在文案上搞什么语出惊人的文案，仅仅只是发了一连串[强][强][强]的表情包。
余下不少亲朋好友过来点赞，谭娅粗粗扫了一眼头像，发现季书言也在其中，确切的说，是CiCo几个成员都在。
看来自己多少也该帮忙宣传一下。
谭娅一阵思索，她的列表里有不少试剂商销售和老师，为了发朋友圈而一个一个挑出来屏蔽，未免有些麻烦。反正唱片店的正牌老板都已经发过了动态，索性回到视频号，在几个视频下方轮番点了个赞。
接下来的几天就未免有些过于平静了，练琴、看文献，偶尔还和梁梓雯大半夜跑到校门口堕落街的大排档一顿大快朵颐，最后再嘻嘻哈哈地骑着小电驴回去。
非常平淡疏松的日子。可以说，谭娅本科毕业那段时间都没这么惬意。
只不过过不了几天，她就要准备收拾行李了。
“去渝城？”
“对，”谭娅还在弯着腰将衣物放进行李箱，“说是渝城有个生物材料相关的研讨会，沈老师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说要我和她一起去。”
梁梓雯靠在床上羡慕地摇头：“真好，我也想去渝城玩！”
谭娅失笑，“哪还有的玩？我现在正头疼着呢。”
沈葳这么做自然有她的考量。她刚刚准备回国工作，需要结识些领域相关的国内同行，带着谭娅去，一来是为了让她尽快熟悉相关领域研究热点，二来也正好互相熟悉一下。
从某种程度上，这算是师生二人从线上突破至线下的重要时刻，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一种面基。
故而第一次正式面对面，谭娅也十分重视。她这几日除了收拾行李，就是在各种恶补会议上各位专家大拿的研究领域和文章。不过人情世故也不能少，好歹要给新导留下些好印象，她已经做了不少渝城交通和饮食上的功课了。
“宝，说实话，我觉得你就是被老登压榨惯了有点PTSD，没必要做事这么面面俱到累死累活的。你想啊，既然沈老师连机票和酒店都已经帮你订好了，就说明她把你当学生而不是助理。没必要在那管东管西，焦虑那些有的没的。”
“但是......”
谭娅还想反驳，但梁梓雯抬高音调加快语速抢过了话语权。
“没有但是！”她翻身下床，一本正经地看着谭娅，“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出发前囤点吃的。走，跟我去超市！”
有时候谭娅当真觉得梁梓雯对自己是一种入室抢劫般的友情，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先被她转走了，稀里糊涂地出了门下了楼，坐着电瓶车过了校园几里路，再回神人已经在校超里站着了。
尽管谭娅能吃辣，习惯所致，平时的饮食还是偏向于清淡，一下子到渝城这种辣椒高密度地段多半会水土不服，多备些零食也算得上是未雨绸缪。
两个人穿梭在零食区挑选，在饼干区看见了醒目的打折标签，梁梓雯还在纠结该拿芝士味的饼干还是黄油味的。货架旁站着一对情侣，似乎在商量周末游玩的去处。
“要不去新塘怎么样？”那个女生提议，“风景好，离江市也近，高铁半小时就到了，还有公交直达班车。而且最近CiCo他们不也推荐了家老唱片店吗，什么年代的唱片都有，看着好有风格哦，我想去打卡。”
“唱片店？好啊，我也喜欢有年代感的地方，我去看看车票。”
谭娅站得离那两人近，多少听到了一些，“新塘”、“CiCo”等字眼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看来他们多半是CiCo的粉丝，至少是关注CiCo的人，不然也不会去关注这些。
这几天谭娅偶尔也会和谭志非通电话。据他和佳妮所说，自从季书言一行人前来拍摄之后，唱片店每日需要接待的客流量陡增，客人类型也从“意外闯入，好奇看看，扭头就走”的游客，逐渐转变成了慕名而来的拍照打卡粉丝以及唱片收藏爱好者。尽管唱片销量基本没什么显著提升，新塘相关的旅游文创产品倒是爱出去不少，营业额同过去相比大有进步。
这也没有办法，在过去，音像店唱片店还是文艺青年的聚集地，时代在进步，人们对于实体CD和磁带的需求也不同以往，唱片店注定要成为一个夕阳产业。
佳妮是个喜欢清净的懒姑娘，客人一多，就要忍不住偷拍一张发给谭娅，“牙牙姐”长“牙牙姐”短的抱怨。谭娅放大照片，从来都没有见过唱片店里同时存在这么多客人。
她从没料到一个乐队的号召力居然这么强悍，心中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因为对旅行承载着期待，那对小情侣聊天的声音逐渐响起来。梁梓雯撇头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两个人，自顾自拿了两盒芝士夹心曲奇塞到篮子里。
“你上次不是跟我发消息问CiCo这个乐队吗？怎么就突然想知道他们了？”
毕竟在梁梓雯的印象里，也不知道是读研读的还是个性使然，谭娅对于日常那些短视频软件以及文娱类的热点都不是很在意，听歌软件万年不更新，连平时那些综艺电视剧更是一部不看。
难得见她询问一些流行的乐队，梁梓雯自然感到稀奇。
谭娅心中一阵琢磨，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
“也没什么，就是那段时间新塘音乐节，海报上面看到了，有点好奇罢了。”
她还没想好该不该同梁梓雯说明自己在新塘的那些事。
说白了，同季书言再相识、唱片店录制，再到之后的音乐节，如今想起来，总透露有一丝不真实感。尤其是那场自由的音乐节，那个被制泡机和灯光制造的，充满泡沫和色彩的混乱夜晚，更是像梦一样虚幻。
左右之后也不大可能同他们几个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了，这不过是谭娅在新塘休息几日的小插曲。
两个人推着一车零食去付款。明明嘴上说是要替谭娅挑吃的，结果最后梁梓雯基本一个劲全给自己拿。满满当当的货物推车里也只有几瓶饮料和泡面才是谭娅的，梁梓雯东西多，便由她来自助结账，让谭娅等着出票据AA就行。
闲着也是闲着，她站在一旁看了眼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人发来了消息。
是高天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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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