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榆抿唇,手背蹭掉滑过脸颊的泪珠子,哭过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听的故扬心里酸涩不已:
“阿兄以后莫在莽撞,亏得阿岁与师傅习过几年医术,配得这见效快的药,不然就你这浑身擦出来的伤,恐是去给外祖母拜寿要吓出她老人家一身汗!”
皇后姨母给的药自是药中仙品、名贵不已,奈何这种温润将养人的药让她这行事不忌的阿兄用不但暴殄天物,用得不当稍不注意最易留疤!
故榆以前是不爱哭的,可是自从历经的前世种种太过铭心,每遇此事便将插在她心窝上的匕首往进生捅半分,痛到麻木了怎能不落泪。
故扬还当故榆是什么也没见过的小姑娘,被那日岑屹架她回来的模样吓到了,声音缓了几分哄道:
“阿妹切莫再哭了,阿兄听你话便是。明日说好要与阿姊一起去挑寿辰礼,若是哭肿了眼就不好出门了。”
话音刚落,故里端着温好的茶点缓步而来,放于桌上后轻睨了眼抄起冰酪饮了半碗的故扬,拽出袖口的方帕擦干净故榆哭花的小脸:
“阿岁就该弄些更烈的药,让你阿兄好好长长记性!”
嘴里含冰,故扬登时双眼一瞪口齿不清道:
“阿姊太狠心了罢!”
“庆幸这血痂快落了,今个晚上你莫要手快扣掉,明日要是愈合的差不多,你才是有脸出门罢!”
故里不惯他但赏罚分明:
“念在你是护了八殿下而非窜得过火伤着,明日除了给外祖母买礼物外,阿姊准你挑个心喜的小玩意儿。今日也不早了,我陪阿岁回屋梳洗,你填饱了肚子莫要扰了别人,自个儿放去院里的小厨房,早些回你的寒英轩歇着。”
故扬扯嘴大喜,牵到了侧颈的伤又嘶嘶倒抽冷气:
“得令!阿姊阿妹也早些睡!”
翌日。
三人乘了马车,一路到了延寿坊。
不出故扬所料,晨起梳妆时铜镜里映出眼眶通红的故榆时,十雨赶紧吩咐小厨房多煮了几个鸡蛋让松风剥了给二姑娘滚脸。
今个松风给故榆挑了件鹅黄柳绿的广袖襦裙,连自个儿发髻也能梳歪的手艺十雨实在不敢让她上手。
十雨同样给二小姐挽了个上次出门的双环髻,年纪太小簪金戴银略显俗气,松风倒也眼俏,选了些点色的红色小果与绿叶串做配饰,发后仍坠了同色飘带。
敷面细粉装点几番倒显得眼尾淡淡的绯红俏皮自然,故榆一晃脑袋又是叮当响,腮帮子鼓了气,正和故里说下次也要同阿姊一般打扮的素静点再出府,拨弄她发带铃铛的故扬却不愿了,打趣说:
“这样才好,万一走丢了,我和阿姊一听铃铛声便知阿妹跑去了哪儿。”
回答他的是故榆瞪圆了眼睛毫无威慑的赌气和故里笑得眉眼如月的莞尔。
延寿坊容纳了整个瑞启来自各州各城入京交易的商贩,人多不说还杂乱,有故扬陪着便没带两个贴身丫头,就算在眼皮子底下她阿兄仍不放心,人多时竟守在跟在姊妹身后拽着故榆发带走,这一抓不要紧,铃铛勾住了故榆的发扯疼了头皮!
若不是故扬买了串嗜甜的故榆爱吃的糯米糖葫芦赔罪,怕是他半个时辰内别想再听到阿妹甜甜的叫他阿兄。
三人要去的地儿叫纪宝斋。
故里刚一提名故榆便记了起来。
那儿的售卖的东西虽非价值连城,但每件都颇具新意且独一无二!
“嗯...据说掌柜的是擅长机关术的墨家传人,阿岁应该还未见过会飞的木鸟和手指拨弄便能摆动的机关游鱼罢,你阿兄啊感兴趣的紧,咱们就先去瞧瞧,若无合适的,再去另一边的万寿楼。”
故里垂眼细细解说,扰攘的集市上免不得上扬了几分音调。
故扬探路,跑得飞快。
所幸姊妹二人也没落下太久,故榆晃眼就见着他阿兄闪身跨入一家木雕牌匾硕大、字体洋洒鎏金的店。
因着周围林立的珠宝铺子多数不过二楼,所以足有四楼的纪宝斋矗于此地,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携着故里前脚刚跨入门槛,后脚故榆便见一风气英秀、眉目舒朗的俊俏公子自二楼疾驰而下,悄摸偷袭到捧起木制而成掌心大小的机关战车细致端详的故扬身后,倏然出拳大叫一声:
“嘿嘿嘿!阿扬!你竟也来了这儿!”
故扬捂住被捅麻的后腰,咬牙切齿的抽了口气,臂弯刚夹住那锦衣少年脖子还未动真格的往下压,就见被他手心怼扁了半张脸的怀里人喜呵呵冲门外叫:
“阿年表姐!”
引人频频看来的声音在目光落到故里身旁摇兔尾球的故榆时戛然一顿,随后池曜话尾一挑乐道:
“呦?这位长得像兔子的妹妹怎的眼生,上京城内竟然还有我未见过的姑娘!”
门外人多眼杂的,故里使了个眼色给故扬,几人挪步到这纪宝斋四方楼围成的葳蕤小院,见故扬放开池曜,故里才轻轻捏了捏故榆掌心,带着她朝人欠身行礼,温声笑说:
“阿岁幼时雪夜贪玩伤了身子,一直养在鸢城,前两日刚入上京,我还未来得及向姨母递牌子前去问安,八殿下自是眼生。”
眨眼微怔的故榆恍然开悟,她眼睛圆瞪,竟是没想到这么快便见着宫里人,不等想个扯谎的理由避开,池曜已然凑到她不过一拳的距离,四下绕着将故里身后面作怯生的故榆打量了个完全:
“难怪和阿年表姐有几分相似,竟是母后嘴里日日念叨的阿岁表妹!是个俏人儿,长得这般水润可爱!”
“池小八你那浪荡模样莫要吓到我阿妹!”
故扬咂声皱眉,提人后衣领愣是将比他身形没小多少的池曜扯远了。
小姑娘怕生是常有的事,尤其故榆打消养在深闺,身边不是与祖母年岁相仿整日把教养礼则挂在嘴上的嬷嬷,便就只剩下像松风那般连自己也顾不好的小丫头。
同龄好友不曾相见、相交,更遑论外家公子。
越看白纸一般未染尘世的阿妹故里越发心痛,身在外处倒也不至于湿了眼,她只是柔声教与阿妹道:
“阿岁莫怕,这位年长你些的哥哥,便是你阿兄伴读的那位姨母膝下的八殿下,依着辈分,你得唤他一声八表兄。”
“听到了没!”
同故扬拌嘴的池曜攘了他一拳,傲里傲气的说:
“我也是阿岁表妹的阿兄!”
眼前年纪相仿的两个俊少年谁也不让分毫的斗气儿总算令小姑娘抿唇浅笑,心里那股寒凉缓缓消散,故榆后知后觉自个儿反应过了些许。
她拘礼的唤了声“八表兄”,不等笑成花的池曜欠嗖嗖朝面冷似铁的故扬欠嗖嗖扮鬼脸,故里轻咳两声,难得对身为皇子的池曜板起脸:
“殿下莫不是又背着陛下与姨母偷溜出去宫,身边也不带个随守的侍卫,万一出了事怎办?”
“啊!阿年表姐你误会了,我——”
挠头干笑的池曜话音忽的被一道似竹泉清冽的青年公子朗然而笑之声截住:
“行了明夷,莫找了,你阿弟同故世子在楼下闹得正欢呢!”
四人闻声望去,只见位松色长衫勾出修长之身的风流公子哥眼角染笑,抬手一挥,乐得像个勾人心魂的狐狸。
琉璃瞳色震荡的故榆一张漂亮的脸蛋霎时血色尽失!
瑞启三十二年那位连中三元,一路为官从翰林院学士至大昭三年辅佐池渊坐稳高堂后直升天子少师的卫浔卫衔舟!
浑身冷血刺激的胸腔疯跳的那颗心堵到了喉口,无知无觉间遏制住呼吸!没人比故榆更清楚看到了卫浔意识着什么!
她嗡鸣的耳收入那声玩笑般的“明夷”,轻颤的贝齿磕伤唇角传来的一丝痛感,维系着故榆不至于在那个神姿高彻,恰如瑶林玉树的身影缓缓从卫浔身后浮现于她眸中时双腿发软、四肢颤栗到难堪!
池渊居高临下,身着了件素色窄袖锦衣常服,楼顶透的天光照的衣袍之上银丝镶绣的云纹浮动,他抱臂而立,怀中色若深冬之雪的剑身流过冷光,直达剑鞘底部镶刻着如火似日、繁冗复杂的血金铭纹。
“七哥!我并非任性贪玩,明明是你说带我一块出宫给外祖母挑选生辰礼的!你快同阿年表姐解释解释,莫要让她再误会我了!”
池曜一张俊俏十足的脸登时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可怜非常,嘴巴一开一合便要向二楼拿主意的兄长讨要说法。
薄唇崩成直线的池渊一双沉黑凤眸不轻不重移到故榆姊弟身上,故里故扬当即正色颔首,一个欠身一个拱手道:
“七殿下安。”
“七表兄。”
“啪!”
寂静到能听见枯叶旋落窸窣声的院落,故榆凝死池渊臂下飞虹贯日的少虹剑,一个手劲不慎,崩断了医袋旁临行前庄嬷嬷亲手缝制的兔尾球!
不该的,怎的会!
她和池渊初见明应是在淑妃操办的赏荷宴上!但故榆转念又想到重生归来后的太多变故,线下就是虞宴清已经嫁给了池渊她也不觉愕然。
“岁岁?怎的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故里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故里只觉今日她阿妹话少的紧,心下还猜测莫非是昨晚小哭了一阵伤到了神。
故榆却被她这声叫的抖了一抖!
思绪莫名又回到了入京那晚混沌的梦。
城墙之上,她搂紧阿淼一跃而下。
男人瓦裂而恸然的神色、动了轻功闪身飞驰的身影、以及那声......
故榆以为上苍为了圆她梦令她幻听到的破空凄厉的“岁岁”。
豆大的一滴泪无声掉落。
幸得故榆颔首垂眸,不至晕湿羽睫,她牵强的漏了个漾着梨涡的笑,任由二楼两道剖析的视线几乎将她生吞活剥了,礼数周到的小声道:
“七殿下安,卫公子安。”
随后故作轻松的看向担忧的故里乖巧说:
“阿姊,劳你和阿兄先看着,阿岁有点闷,我不远跑就在外头玩。”
“唉,怎么了这是?”
池曜追着往出小跑的故榆看去,接声问:
“岁岁阿妹,不若我去陪你吧?”
“谢八表兄,阿岁自己可以,外祖母寿辰礼不能马虎,你们相看,有合心意的叫我便是!”
清脆的话音落尽,俨然已不见那么浅绿色俏丽的身影。
二楼之下,池曜带着故家姊弟已然上了旋梯。
卫浔颇有深意的瞥了眼看似面色无常,实则早随那兔子似的小姑娘将心绪蹦到街口的池渊,似笑非笑吹了声口哨:
“我应是同那小姑娘没见过吧,她怎的知道我姓卫?”
池渊抬眸,语调寡淡的损:
“衔舟公子之风流,早已远扬大瑞十四州。”
“非也非也。”
卫浔晃了晃修长的食指,俊脸轻抬,示意莲步款款、提裙而来的故里。
面容姣好、肤若莹玉的姑娘温婉之色下却蓦地掩着一抹无法诸之于口的难言。
卫浔笑意不达眼底:
“连故大小姐也不识得的人,她那江南鸢城娇养在深闺里不闻窗外事的妹妹又是从何晓得的我......嘶,不对劲,很不对劲——”
卫浔印象里管他外人死活的池渊也就在宫里能多点话,甚至于面对他那位听说幼时从雪地里将他刨出来的救命恩人也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但就在刚才,他竟然替一个被他凶神恶煞模样的小姑娘出言辩解。
“明夷,你有事瞒着我。”
卫浔打趣掷声:
“你莫不是背着我早便识得人家那小姑娘?”
池渊拍掉他倚在自己肩头的手,蓦地微不可查的沉了半口气,神色难得涌现一丝迟疑,继而眉心微紧,颇为认真的莫名招笑:
“衔舟,我长的很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