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亭回忆往昔,那个总是在他困苦中第一个安慰自己的人,那个笑容灿烂如冬日暖阳般的人,那个待自己如此真诚的人,他实在不愿相信她那日所言,那日她离去的背影是那样的决绝,轻描淡写几句话直接将过去五载给抹杀。
她说往日种种都是为了讨好自己所为,只是为了那太子妃之位,她离宫三年,他碍于身份不能前往关怀,才错失与她姻缘,他如何能怪她选择别人呢?
回忆占据了视线,他不知道她那日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但确信她一直都在躲着他,即便结局已定,也不至于如此疏离,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思绪变的凌乱,直到江复轻声唤他,“殿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此人怕是要没命了。”
牢房内的审讯室,窄小的窗口投射出方寸之光,将审讯刑具照的清晰明亮。
黑衣人此刻被手脚均被镣铐紧固,背贴立枷,被砍伤的手臂虽然已经处理包扎,可那血液还是浸透包扎的白布,白色的囚衣被鞭子抽的破烂不堪,一道道血痕交错繁杂,触目惊心。
赵兰亭想起此人竟然调戏念之,他便让人施惩,想到念之又陷入了沉思,江复唤他才察觉自己竟然走了神。
那间密室经过细细查探,除了那黑衣人,只有一撮被燃烧殆尽的灰,除此没有丝毫线索。
赵兰亭没有抬头看那黑衣人,只是盯着桌案上的干粮,那是从黑衣人身上搜寻到的。
看余量足他再撑个数日是没问题的,此人还是个江湖老手,只是差些运气没能找机会逃走。
赵兰亭将所有问题理清忽而起身行至黑衣人面前道:“你是如何知道那密室的?又是从何时开始躲在密室中的?杀害周衡究竟为何目的?而你的幕后之人是谁?还有你又烧了什么东西?”
赵兰亭观其形貌,应该是个江湖中人,行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之举。
黑衣人即使遭受酷刑但仍骨气不减,只是冷哼一声,不作回答,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供述,他们就不会杀他,那么他就能多活几日,而此案就会拖上几日。
赵兰亭依旧不急不缓道:“你以为你不说本宫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黑衣人不卑不亢道:“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赵兰亭轻笑道:“阁下放心,本宫不会再让人打你了,适才让人对你施刑,不是为了逼供,而是为了告诉你,姑娘的脸不是随便乱碰的,也不是任你可以戏言的,更不该劫持她。”
黑衣人冷笑道:“没想到堂堂太子还是个痴情种。”
赵兰亭不理会他,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自顾自话道,“周衡乃朝中大员,杀他之人不能正法,此案绝不会善了,你还真是胆大,敢接下此差事,难道你不知道杀害朝廷命官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吗?如若你肯如实交代,本宫还可留你个全尸,若是待本宫查出些什么,那时你便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黑衣人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将双眼合上,一副任人发落之态。
赵兰亭没有再他身上继续浪费口舌,转而另辟蹊径,对着江复低语几句。
江复状似丈二和尚,不明缘由,还是照旨去做。
赵兰亭心中早有主意,如若主谋得知,派出去的爪牙被抓,心中想来不免恐慌吧。
-
陆遥这厢派人一直紧随陈梁,他除却日常公务外便是日日拘在家中。
既没有田产铺面之财,也没有锦玉奢靡之风,底细已然不能再干净了,他都再想会不会是太子冤枉了人家。
可直到今日一事,彻底了将他往日的形象尽覆。
今日正逢陈梁休沐,他正坐着饮着茶,一副若有所思之态。
陈夫人则是拨弄着算盘,核对着上月府中一应开销。
陈府称不上富足,但也吃穿不愁,可到底是少了些体面,又无闲钱经营田庄铺面,独靠的陈梁一人的俸禄过活,就连居住的宅子都是赁来的,日子也过得精打细算的。
陈夫人越算越觉得生气,当即砸了算盘道:“我实在不懂夫君,银钱不就是拿来使的吗?既然不用为何当初要收下?如今不用是要留着下辈子再用吗?”
陈梁没有反应,继续饮茶,陈夫人怒火更盛,“难怪世人道你迂腐,不懂变通。”
陈梁低头悲从中来,一步错步步难行,若非受人挟制,又怎会为虎作伥。
陈夫人不明他心中苦楚,当年正逢行宫建造,由工部尚书王善主持,工部司执行工程营造,而那时他还是员外郎,意外发现其中猫腻,窥破真相,意欲告发。
不料王善竟拿其妻儿以作威胁道,“你自去告发便是,只是近日城中多有贼人作乱,员外郎要嘱咐家中防范才好,以免曹此祸乱,若是因此不幸殒命,那实在可惜,可惜啊!”
王善捋着胡须连连感叹着。
陈梁领会其意,止步转身质问,“天子脚下你岂敢。”
“你开罪的岂止是本官。”王善起身,下巴微仰,目光也跟着上移,意有所指道,“本官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后本官亦可提拔你做郎中,还有千金可得。”
陈梁深谙其意,不敢轻举妄动,这些年来他一直不与任何人结交,不贪婪一分一毫,只为明哲保身,如今左右互搏下还是接受了。
这些年他一直身处懊悔之中,可即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保全家人。
而这钱既不能动,也不敢动。
陈梁搁下茶盏,怅然离去,陈夫人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她心中实在不解,全当他是为了自己的官路,与他人勾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得来这些钱财。
陈夫人偷偷拿了些银钱贴补家用,为孩子们送礼结交,叫陈梁得知了,反而同她翻了脸面,她想到此处,心中更加恼火,“究竟是沾了多大的污秽,行了何等的勾当,这么些年,为了这些个钱财辗转不安的,倒不如去认了罪才好。”
陈梁脚步一顿,心中也为之一动,一瞬后继而前行。
他前脚刚刚迈出大门,就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前,不待陈梁询问,上头下来一人对他恭敬道:“陈郎中,我家主人有请,还望大人赏光。”
此人陈梁识得,他没有推拒,直接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而行,朝拦月楼而去。
陆遥得了消息竟还早一步到达拦月楼。
此时暮色四合,华灯之下半是悬浮的楼宇置于湖面,夜色渐渐浓郁了,原来是月亮一头扎进云层了。
马车行至揽月楼,陈梁穿过那扇篆刻繁复的大门,仿佛跨入了另外一番天地,内里酒香四溢,陈梁随着那人穿过各个身着华服的人流,他们正簇拥着那身姿轻盈,舞姿曼妙的歌姬,一支舞引来满堂喝彩,好不热闹。
此处是金银窝,富贵的好像人间仙境一般,比起皇宫竟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等盛景陈梁还是第一次瞧见。
行至阶梯,他只觉得步履沉重,越往上也压抑,直至三楼雅间时,他竟有些喘不上来气,内心亦是忐忑非常。
他站在门前,领他来的人抬臂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陈梁却迟迟不曾推门入内,如今朝中情形他非常清楚,只怕要出大乱子。
行宫因何坍塌他亦是非常清楚,王善借此敛财,致使行宫建造工艺严重缩水,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行宫只撑得五载便倾覆,可想当初王善究竟贪污了多少银钱。
如今败露,不知周衡是不是因为查到他们头上才因此罹难的,想到此处他不寒而栗。
领他到此之人见陈梁愣在原地,便再此唤他入内,陈梁回过神来,他抬手去推那门,只觉得异常沉重。
入内只见窗前负手而立一人,身影渊亭岳峙,气度沉稳不可撼动。
此人正是陈梁的上官,工部尚书王善。
陈梁拱手,“不知尚书大人邀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王善望着窗外,许是今晚的月亮也乏了,躲在云层中迟迟不肯现身,远处水面变得漆黑一片异常平静,连船只行过的地方,竟然也瞧不见涟漪来。
他忽然觉得讽刺,身处繁华不过是闹中取静罢了,亦如当下。
“本官是想提醒陈郎中,要管好自己的嘴,如今已至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横生枝节。”王善忽然转过身来,神色狡黠道:“另外还有一件要事需要陈郎中去办。”
陈梁拱着的手都变得沉重了,不自觉的垂下,言辞推诿道:“尚书大人曾答允过下官,只要我不举行宫之事,此后便不与我为难,如此大人的事情下官也不便再参与。”
王善伪笑道:“既得了好处,你还想独善其身?做好官本就难,一但收受贿赂,便只能做贪官了,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
“你我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此事若是做好了,你我都能保全,到时候本官不仅会再提拔你,还会赠你许多的银钱。”
当年王善受与好处,陈梁严词拒绝,可王善哪里肯放心,他只信这世上有两种人不会背叛,死人不会泄密,同流合污之人不敢泄密。
外人看了陈梁是位两袖清风的好官,但同僚多年王善对他也算了解,,收了便成了一辈子的污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