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被带往大理寺右推厅,门外皆有佩刀侍卫看守,内里主案坐着一人,侧边立着一人。
念之将头压得极低,哪里敢细瞧样貌,单凭着衣着站位判断一二。
二人行礼叩首后,周卿云倒是坦然面对,即使跪着身子却依然挺直,苦了念之压根不敢将头抬起,额头紧贴地面,恨不得把头扎进地板,一阵凉意由外至内,念之觉得整个人都清醒的不行。
赵兰亭一一扫视,三人如同犯错等待受训的孩童一般,均都垂首不语。
赵兰亭饶有兴致道:“还是陆少卿跟本宫讲讲究竟怎么回事吧。”
陆遥并未推卸,他对自己的错供认不讳:“擅自带人前往尸证重地,是臣之过,请殿下责罚。”
赵兰亭道:“陆少卿近日失职之事过多,本宫都不知该如何问罪了。”
念之起身维护道:“是臣女胁迫陆少卿的,还请殿下明鉴。”
周卿云犹如一盏贵重的瓷瓶,被家人爱护着,可历经种种,使她破碎不堪。
此刻依旧有人愿意为她奔走出头,使她倍感欢喜,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总是躲在人身后,“是我,是我仗着与念之交好,求她给陆少卿带话,也是我以父亲留有的遗言相胁陆少卿,让他帮我再见父亲一面,陆少卿为了推进案情不得已而为之,全都是我,与他人无关,请殿下治罪。”
三人争相认罪,周卿云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赵兰亭一时失笑,若是他不答应倒是显得他不近人情了般,此时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陆遥亦是不分轻重缓急,他都有些怀疑他是如何做到现在的位置的,赵兰亭无奈扶额道:“罢了,陆少卿先去办本宫交代的事情吧,此事要紧,此罪事后再论。”
陆遥欲再说些什么,只见赵兰亭对他摆了摆手。
陆遥看了眼念之二人,只好施礼离开。
他起身绕过书案至周卿云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道:“本宫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隐瞒此事,除此之外是否还隐瞒了其他的。”
他的声音严肃,却面无表情,周卿云依旧不卑不亢道:“没有,是我一时糊涂,如今还连累他人。”
赵兰亭听了这话嗤笑一声,但声音却透着凉意:“周姑娘竟然在此等大事上犯糊涂,你的罪我自然会论。”
念之看了一眼周卿云,她倔强的咬着嘴唇,眼眶中打转的眼泪随之簌簌落下,落在浅色的衣裳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来。
“殿下,那种情况下她也是被吓坏了,虽做错了事但也情有可原,还请殿下宽宥一二,她定会将那日情景原原本本的告知殿下。”
经其提醒此时确实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密室的开关,尽快入内勘察线索。
赵兰亭让周卿云再次复述那日情景,问到密室入口情况时,她亦是不知。
赵兰亭思忖片刻,换了另一种问法,“还请周姑娘细细回想,是否曾发觉周廷尉的书房内有什么异常之处,若是能助益打开密室之门,本宫可以不论你的罪。
周卿云再次摇头。
念之忽然道:“殿下不如让卿云到书房内去看看,兴许会有帮助。”
赵兰亭觉得言之有理,空想不如见物来得深刻。
正逢江复拿来披风,赵兰亭吩咐他将周卿云带下去,稍后前往周府。
周卿云走时还拉着念之的手,依依不舍,可她知道念之为她做的够多了,不能在牵连她了。
念之毕竟与陆遥有亲事,赵兰亭还是顾及念之体面,不曾与她叙旧,此时陆遥不在,他不顾念之拒绝,执意将披风披在她身上,“你身子本就不好,还被那冰水湿了衣裳,若是再着了风寒便不好了,以后见我不必这般躲藏,我让人送你回曹府。”
此时厅堂只余二人,念之觉得羞愧,是她上次说以后不再相见,可如今却这么快就见上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念之也算是全了周卿云的心愿,后面之事虽然与她不相干,但是她想起周卿云的眼神和赵兰亭要论罪的话,还是有些担心,怕周卿云那句话说的不得体,得罪了太子因此问责,为难开口道:“殿下,我能一起去吗?”
赵兰亭虽有些诧异,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果断拒绝道:“不行,之前你们怎么胡来,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可此案关系重大事,不是在闹着玩儿。”
念之缓缓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就连声音也婉转的几分道:“我绝不乱跑,就跟在殿下身边。”
赵兰亭的心一下就软了,但是事涉朝政,或许还存在危险,他亦不想让她涉嫌,所以还是没有答应。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念之内心有些纠结,但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了,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来,念之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澄澈,笑得灿烂,继续晃了晃他的衣袖,“可以吗?六哥哥。”
赵兰亭是中宫嫡子,行六,念之在宫中时经常这样唤他,每次她这样求他,无论任何事情都不会拒绝。
这样的她,要赵兰亭如何拒绝呢?
看着她的笑盈盈的模样,好像回到了从前一般,他不自觉的抬手去理她额前的碎发,他眼睛像水波一样柔和,流动,“好。”
面对这样的目光,念之本能的低头回避,甚至有些愧疚,她觉得自己是坏透了,如他这般好的人,她怎么能以之七寸相利用呢?
三人同乘一车,车身微晃,如同母亲轻摇的怀抱,将一切不平坦的道路全都抚平,市井的喧嚣也化成了模糊的摇篮之音,是轻抚和哄吟。
周卿云许是太累,竟靠再念之肩膀上睡着了。
念之二人换回了原来的衣裳,她将披风拿在手里,欲伸手还给他,可见他此时正闭目端坐,又收回了手,索性直接将披风搁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来,赵兰亭率先下车。
念之摇了摇周卿云,她睡眼惺忪的紧随其后,念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披风,将其留下,算作归还了。
她拨开锦帘,迈步阶梯时,欲扶住车厢的手被一只手接住。
念之能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一阵湿热感袭来,念之分不清是究竟是谁的手掌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细汗,是他?或许是她。
赵兰亭抓着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块冰般,寒意由掌心直逼心脏。
他蓦的抬头看,她身形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手这么凉,怎么没披披风?”
念之有些受宠若惊,谎称道:“只是手凉罢了,可身上是暖的,劳殿下关怀。”
赵兰亭对其言语充耳不闻,自顾自的从车厢拿出披风再次为她披上,“那也要披好。”
周卿云看到这一幕,目光随之在二人之间来回盘旋,瞬间心领神会,低头唇角不自觉的微扬。
待再次迈入那书房,回忆犹如江河湖海般翻江倒涌。
想到这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念之劝慰她道:“周廷尉一定不愿看见你日日为他以泪洗面,若早日找到元凶,也能早日还周廷尉一个公道。”
说的不错,周卿云抹把眼泪,一定要找到凶手报仇雪恨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可她再次扫视书房陈设,好像没有丝毫异常。
父亲时常坐在书案前书写公文,读书习字,好像没有特别的喜好,整日都是再为公务奔忙这。
她站在那书案前回头看着他们摇头道:“我实在没看出与往日有何差别。”
念之此时正站在那罗汉床旁,她注意到那未完的棋局道:“棋逢对手,不相上下,这周廷尉看来极擅围棋?”
周卿云方寸面容还是失落之色,经此一提,眼底瞬间神采流转,覆满疑虑,“我父亲自来不喜下棋,棋技更是不佳。”
本来还一片茫然,此话犹如一道无形的符咒,定格了赵兰亭与念之二人的表情,一样的眉头微锁,一样的目露困惑。
赵兰亭顷刻如梦初醒般大步流星走向念之身旁,他紧盯着棋盘。
黑白双方各执一端,谁都无法杀死谁,这是高手对弈。
一个不善棋道的人,如何下得了此棋?
赵兰亭对着周卿云道:“那这棋盘是一直都在吗?还是近日与人下过棋?”
周卿云走近,仔细回想,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犹豫道:“好像是一直都在的。”
那这棋盘应该大有玄机,他缓缓坐定于那罗汉床之上,他细细端详棋局,手指不自觉的轻轻敲打棋盘边缘,脑海反复推演,终于他发现了异常之处。
他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一处,一颗白子被围堵,阻断了所以的气,他伸手缓缓拿起那枚白子。
棋子下面竟然打了一个小圆孔。
念之皱着眉头,面上眼中满是震惊,她猜测此处应该是有暗格,抬手便在头上取下一枚兰花簪递给赵兰亭,“殿下用这个别开看看吧。”
赵兰亭看了她一眼,接过簪子,他将簪子别入圆孔,可怎么都撬不开那棋盘。
赵兰亭思忖着,看来应该不是有暗格,那又为什么要在棋盘上打一个圆孔,还偏偏是那断气之子所在。
他有些想不明白,一时失了神,手中的簪子脱落,多半陷入其中。
只闻棋盘‘咔’的一声,对面的书架分移开来,现出一条暗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