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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西域蓝图

粮草战争结束后第十天,济世堂后院的那棵老桂花彻底谢了。

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秋雨打湿,黏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了香气,只剩一股潮湿的腐朽味。梁九歌每天清晨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着那些零落的花瓣,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十年了。

她在江南十年,从栖云庄的县主,变成济世堂的掌柜,再变成九言堂的掌舵人。名声越来越大,产业越来越广,可自由……却越来越窄。

京城那边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太子的眼线,皇帝的眼线,甚至那些被她算计过的江湖门派的眼线,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在扬州城上空,罩在她的济世堂上空。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或者说,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天傍晚,梁九歌把所有人都支开,独自坐在账房里。桌上摊开的不是寻常账册,而是一张西域地图——牛皮绘制,颜色已经发暗,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她三年前从一个西域行商手里买来的,当时只觉得有趣,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

地图上,从扬州到敦煌,她用朱笔勾出一条曲折的路线。沿途标注着驿站、水源、险滩、还有……可以藏身的地点。

这不是逃难的路,是迁移的路。

她要带着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技术、人才、资金,去西域,去河西走廊,去建一个“无主之城”。

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太子、没有江湖恩怨、只有算盘和账本的地方。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陈砚那种轻快的步子,也不是小满那种沉稳的步子,是那种懒洋洋的、拖拖沓沓的步子——殊观。

梁九歌没抬头,只是把地图往账册底下塞了塞。

门推开,殊观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粥,两碟小菜。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梁九歌终于抬眼:“伤好了?”

“差不多了。”殊观活动了下肩膀,“就是留了道疤,县主缝针的手艺……有待提高。”

“嫌丑可以自己拆了重缝。”梁九歌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诊费还没付,别挑三拣四。”

殊观笑了,那笑容懒懒的,但眼神很亮:“县主,您这几天……在谋划什么?”

“什么谋划什么?”

“别装了。”殊观指了指她手底下压着的账册,“那底下是地图吧?西域地图。我看见了。”

梁九歌手一顿。

她盯着殊观,看了三秒,然后放下粥碗,把地图重新抽出来,摊在桌上。

“是。”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西域。”梁九歌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河西走廊,敦煌附近。那里天高皇帝远,商路通达,民风开放,适合……重新开始。”

殊观静静看着地图,又看看她:“什么时候走?”

“明年开春。”梁九歌说,“还有三个月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三样东西。”梁九歌竖起三根手指,“技术、人才、资金。”

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本册子,一本本摊开。

第一本是《改良织机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画着一种新式织机的结构——比现在的织机效率高三成,省力一半。

“这是我五年前设计的,一直没拿出来。”梁九歌说,“江南的丝绸产业太成熟,一动就会惊动太多人。但西域……那里有上好的羊毛、棉花,却没有好的纺织技术。带过去,就是独门生意。”

第二本是《九言堂核心人员名录》。上面列着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特长、忠诚度、可用程度。

“这些人里,我会带走十五个。”梁九歌的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陈砚要留下,他管账管得好,江南的产业需要人照看。小满也要留下,顺风镖局不能倒。沈砚、周慎……他们各有各的位置,动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带走的,都是无牵无挂的,或者……愿意跟我走的。”

第三本是《资产转移计划》。上面列着详细的清单:黄金多少两,白银多少两,珠宝多少件,古董多少件……还有更重要的——江南各地产业如何变现,如何转移,如何不留痕迹。

“钱不能一次性带走,太显眼。”梁九歌说,“要分批,要通过不同的渠道——钱庄汇兑、商队夹带、甚至……埋在货物里。路线要分开,时间要错开,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到蛛丝马迹,查不到全貌。”

她说完了,抬头看着殊观:“现在你都知道了。要告密吗?去告诉太子,或者告诉那些江湖门派,领一笔赏钱?”

殊观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梁九歌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皱皱眉:“凉了。我去热热。”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

梁九歌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殊观。”

“嗯?”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她问,“伤好了,谣言也平息了,江湖上那些人暂时不会找你麻烦。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为什么还留在济世堂打杂?”

殊观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认真:

“县主,您这问题问得……我要是说‘为了还债’,您肯定不信。”

“那为了什么?”

“为了……”殊观想了想,“为了看热闹。看您这盘棋,最后能下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西域……应该挺好玩的。听说那边的葡萄特别甜,酒特别香,姑娘特别……”

“滚去热粥。”

“得嘞。”

殊观走了,灶房里很快传来生火的声音。

梁九歌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三本册子,还有那张西域地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桂花虽然谢了,但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已经结了花苞,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开花了。

可惜,她等不到那时候了。

她要把这十年在江南攒下的一切,一点一点,转移到那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

然后重新开始。

像十年前离开栖云庄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迫离开,是主动选择。

因为自由不是逃,是选。

选一个自己想要的地方,选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

哪怕那个地方很远,那种生活很难。

也要选。

接下来的日子,济世堂表面上一切如常。

前堂照样开诊卖药,后院照样教孩子认字。梁九歌每天坐在柜台后拨算盘,陈砚每天跑进跑出对账,小满每天在镖局和药铺之间往返。

但暗地里,一场精密的转移正在悄然进行。

第一批走的是技术。

改良织机的图纸被拆分成十几份,每一份都加密成不同的图案——有的是绣样,有的是壁画草稿,有的是账本里的特殊符号。这些图纸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扬州:有的夹在绸缎里运往蜀中,有的混在药材里发往关中,有的甚至伪装成孩童的涂鸦,让那些去西域行商的商队帮忙“指给亲戚家的孩子”。

每份图纸的接收地点都不同,但最终都会在敦煌汇合——那里有个叫“胡杨客栈”的地方,是梁九歌三年前就暗中买下的产业,掌柜的是个哑巴老头,只认图纸不认人。

第二批走的是人才。

名单上的十五个人,开始陆续“消失”。

有的说是回老家探亲,有的说是去外地学艺,有的干脆就是“失踪”了。他们离开的时间错开,路线不同,有的走陆路,有的走水路,有的甚至绕道漠北,从草原上过去。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枚铜钱——九言堂的铜钱。到了敦煌,凭铜钱相认。

陈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晚上,梁九歌把他叫到账房,把名单推给他看。

“这些人,”她指着上面的名字,“明年开春前,都会走。”

阿丑盯着名单,脸色发白:“小姐……您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梁九歌摇头,“是要你留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契书——济世堂在江南的所有产业,药铺、田庄、甚至顺风镖局的部分股份,都转到了阿丑名下。

“这些,以后都是你的。”梁九歌说,“你是九言堂在江南的掌舵人。我不在的时候,所有事情,你说了算。”

阿丑的手开始抖:“小姐……您、您要去哪儿?”

“西域。”梁九歌没瞒他,“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对外,就说我病了,要去南方养病。过几年……就说病死了。”

陈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小姐!我不要这些!我要跟着您……”

“陈砚。”梁九歌按住他的肩,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孩子了。这十年,我教你认字,教你算账,教你做生意,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跟着我。是为了让你能独当一面,能活得自在。”

她顿了顿,眼圈也有些红:“江南是我们的根,不能丢。你在这儿,我在那儿,我们互相照应,才是长久之计。”

陈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塞进他手里:“这枚铜钱,你收好。将来若有事,让人带着它去敦煌胡杨客栈,掌柜的自然会联系我。”

陈砚攥紧铜钱,用力点头。

“还有,”梁九歌补充道,“殊观……我会带走。他留在这儿,对你、对济世堂,都是麻烦。”

“他愿意跟您走?”

“不知道。”梁九歌看向窗外,“但我会让他愿意的。”

三天后,梁九歌把殊观叫到后院。

老梅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酒是她自己酿的桂花酿,去年秋天埋的,今年才挖出来,香气醇厚。

“坐。”梁九歌给他倒了一杯。

殊观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好酒。县主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请我喝酒?”

“有事跟你说。”梁九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要走了,明年开春。去西域。”

殊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猜到了。”

“跟我走吗?”梁九歌问得直接。

殊观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空酒杯,看了很久。

“县主,”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一点。”梁九歌说,“魔教最后一任账房的徒弟,身怀《圣火账薄》,被整个江湖追杀。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殊观笑了:“还有……我曾是魔教教主。”

梁九歌眼皮一跳。

“没想到吧?”殊观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师傅是魔教的账房先生,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娘为了养活弟弟妹妹把我卖给了人伢子,是师傅他老人家救了我。前任教主为了一己之私杀了我师傅,为了报仇,我手刃了教主,然后又亲手覆灭了整个魔教。”

他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飘:“所以魔教散了之后,我只带走了一本账册,别的什么都不要。所以……我只能到处跑,到处躲,像个丧家之犬。”

梁九歌静静听着。

桂花酿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混着梅树将开未开的花苞的清香,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县主,”殊观抬眼看着她,“您带我走,等于带上一个天大的麻烦。江湖上那些人不会罢休,太子那边也不会罢休。您何必……”

“我需要一个打杂的。”梁九歌打断他,“西域的生意,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算账算得好,打架也还行,还会做饭——虽然难吃,但能凑合。”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欠我钱。一千多两呢,不跟着我,你怎么还?”

殊观愣住,随即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

“县主啊县主,”他边笑边摇头,“您这账算得……真是滴水不漏。”

“所以,跟不跟?”梁九歌问。

殊观止住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跟。”

一个字,说得干脆。

梁九歌点点头,也端起酒杯,喝完。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风声,听着更鼓声,听着这江南深秋最后的声音。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夜已深。

而西域的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梁九歌站起身:“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往后堂走。

走到月亮门时,身后传来殊观的声音:

“县主。”

“嗯?”

“谢谢。”

梁九歌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记账上了。利息三分。”

说完,她消失在门后。

殊观独自坐在梅树下,看着空了的酒壶,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像这江南深秋夜里,最后一点未散的桂花香。

远处,运河上的船灯明明灭灭。

而西域的星空,正在等待着某些人的到来。

梁九歌回到房间,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看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更远的戈壁、沙漠、绿洲。

是她的新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账册摊开,算盘摆好。

新的一页,又要开始算了。

而这一页的标题,或许该叫——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