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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谋求

大事层出不迭、激荡不休,宫城的天色这几日也阴沉得可怖,铅灰的厚重云层沉沉地压在雄伟宫殿的庄严宝瓦上,生出极其浓重的压迫之感。

有小内监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殿前的大监面前,拱手低声道:“前头将贺公劝回去了,只是瞧着跪了这几日,腿脚分明是受不住了,可却还想明日再来呢。”

贺渡川违抗圣旨,动用兵器违抗官兵,此后更是拒不露面、拒不受捕。消息传回上京,自然是罪加一等。

今上为此勃然大怒,当即下令不顾一切代价抓捕贺渡川,大有被捕后直接处死的意味,没有半分可供商量的余地。

贺茂实为此求见今上几日,始终不得传召。

大监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叫前头人警醒着些。贺公要上朝议事,拦不住他入宫,也自然拦不住他跪在殿前求情。只好歹留心分寸,莫叫他一把年纪了真跪出什么好歹,陛下没有开口,将来如何打算都说不准的。”

小内监连忙称是。

殿门微动,有内监推开一条门缝,有太医自门缝中快步而出。大监看见了连忙上前微微一拦,问道:“太医慢行。诊治了这些时候,不知陛下现下如何了?”

贺渡川抗旨的消息传回上京,今上一时受气又引发了病症,只是送回寝殿静养之后,却见比前头几回更加严重。

初时还能勉强清醒,听宁王与几位臣子在旁边禀报政务,给身边的大监吩咐交代些话,一夜过去便浑浑噩噩,不见睁眼了。

太医们往来穿梭于寝殿与太医署之间,均是脚步匆匆,今日诊治了许久,又不知是要往太医院去取什么。

一日将近,大监总要问个情形才好。

太医却仍是那句含糊的言辞:“眼下都说不好,还是离不得太医,多静养,莫受嘈杂,再看情形才是。”

他匆匆而去,大监才又与身边小内监道:“听见了吗?去与淑妃娘娘宫中报个信罢。”

那日还清醒的时候,听见贺茂实来求,今上拒而不见,不仅如此,连前来侍疾的淑妃也不许入内。

之后他虽不醒,这对淑妃的禁令却也不知该不该停。淑妃主动避让,不来求见,只早晚遣人来问候一回。

大监是明理之人,无论今上病情有无变化,都遣小内监每日几回按时去报。到底淑妃的身份名望都在,仍然还是今上放在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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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艰难,贺家上下氛围压抑。

贺茂实连日入宫求见,贺家几个兄弟也在官场周旋,还反复叮嘱家中人闭门不出,切勿在这样的时候与谁来往叫人拿捏把柄,又卷入其他什么纷争。

眼下瞧着,今上什么都不说,贺家尚算平静,但这种安稳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端看贺渡川之后如何。

而更让局势显得紧张的一个信号是,由于今上浑浑噩噩难以起身,如今整个朝堂的运作几乎是由宁王一人把握大局。

宁王辅政多次,不曾有失,可是崔丽都和他儿子打过交道,原修明野心勃勃,宁王就不可能清清白白。

前面不作为,是因为今上春秋鼎盛,若是龙体沉疴无力回天,那就未必是如此了。

不多日后,宫中来信,淑妃传召崔丽都。

淑妃被今上拒见的消息实在也是瞒不住,前些日子都未有言,如今却来传召,许是有了新的情况要说。贺夫人忙不迭叮嘱了崔丽都几句,叫人准备车马送她入宫。

宫中一如既往安静肃穆,有宫人在她下马处等候,要引她向内而去。崔丽都留神瞥了一眼,并不是寻常眼熟的淑妃宫里的侍女。

但她什么也没说,下车时轻轻捏了捏搀扶她的侍女的手,侍女抬眼收到她眼神,往侧边瞧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又跟随在了她身后。

今日跟着的不是晴山,是屈英。

先前淑妃都不曾召她,如今突然传召,并不像是她的作风。崔丽都心中已有防备,特地让屈英替换晴山随自己入宫,果然有此一遭。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跟随着这宫人向后宫去了。

沿途一路都是熟悉的宫道,只在快到淑妃宫前时转了个弯,往另一处去了。

崔丽都挑了挑眉,看着前面领路宫人分明在谨慎盯住她的脸色,故作不察跟在后头,直到瞧见面前的空荡殿宇,才停下脚步笑了一笑。

“看来传召的不是淑妃娘娘,却不知又是哪位贵人?”

那宫人垂首道:“娘子既来了,入内一瞧便知。”

崔丽都没有迈步,那殿门却缓缓打开,有人自其间迈步而出,站在阶上笑道:“既到此处,也莫让这小宫人为难了。茶水已经备好,崔娘子请进罢。”

原修明面色轻松地站在彼处,含着浅薄的笑意望向崔丽都,侧过身让开半边门扉,伸手请她入内。姿态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却平白生出三分不容推辞的强硬来。

这是后宫。

原修明如此有恃无恐,看来宁王暗暗掌握了前朝还不足够,后宫也开始设限,才让他可以如此放肆地在宫里随意往来。

崔丽都瞥了一眼,道:“这殿许久无人了,闷得很。”

原修明便笑,与旁边的宫人吩咐道:“是有些,将门窗开着透透气罢,再给崔娘子身边人寻把扇子来。”

这话的意思,是让她的侍女陪同她一道入内;门窗开着,可以看到外面,也免得她觉得这是在设下圈套请君入瓮。

崔丽都既然来了,就是要谈的,见他神色自若,仿佛对前头设计她的事毫不相干一般,更是觉得此人厚颜无耻,虚伪至极。

二人入殿,在桌子两侧相对坐下。原修明不紧不慢地为她倒好茶水,这才当先开口。

“崔娘子恐怕没有闲谈的心,我也就不兜圈子,也免得周旋试探的许多时间——我是想问,陛下这病,还有多久的时限?”

崔丽都没有伸手碰那杯茶,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陛下的病情,世子该去问太医才是。”

原修明轻笑着,并不为她的不配合而气恼,反而有些因为胜券在握才生出的从容自如。

“崔娘子是聪明人。今日我能坐在这里与崔娘子说话,宫中是什么处境,崔娘子必然也想到了。陛下还能有多久的时限,我若想问,问太医就足够了,怎么偏偏来问崔娘子呢?”

他很是宽容地瞧着她,道:“崔娘子的路,我还为崔娘子留着呢。我仍是从前那句话,崔娘子帮我一回,我自然也会帮崔娘子满足心愿的。”

如他所言,宁王府在暗中控制皇宫,他已然能自如地走在此处,他们岂会不知那些太医也是一等要紧事。

管束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不是难事,他可以做到,但偏要从此事上露一条口子,好拿来引人入局,共犯同谋。

他一点也不想放过崔丽都。

说实话,他原本对她没有这么大兴趣的,只觉得与她这条路子不无可行之处。可随着这条看似坦荡顺遂的路子一次一次受阻,他对她也愈发势在必得。

贺六郎不是想要藏她吗?他非要把她也拉扯进来不可。

崔丽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不是来与她谈的。

他是来要她向他低头的。

今上不能醒。他醒了,贺渡川的罪名就会被彻底钉死,宁王或者永王就有理由、有机会想方设法在外面置贺渡川于死地,而贺渡川会防不胜防。

但今上不醒,宫中对此相关的一切就没有定论,淑妃没法面见今上周旋,贺家人也未必能经住长久的打压与磨折,贺渡川在外不知能坚持多久,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而只要她向他低头,他就能给她一个允诺,愿意帮她留下贺渡川。

崔丽都知道这话在此时说出来已经并不可信。她已经没有初时那样大的作用,他在此时向她索取没有任何好处,一个轻飘飘的诺言也可以随时背弃。

他的话没有任何可供信任的理由。

她谨慎地望着他,问道:“世子想要什么?”

原修明见她松口,满意笑道:“很简单,维持现状就好。陛下睡着,贺六郎活着,崔娘子一身轻松,而我父亲站在最前头。”

没有任何可以影响大局的人会着急,没有任何着急的人会影响大局。唯一的变数只有一个,什么时候他那位愚蠢的小叔叔永王着急了,什么时候大局才会彻底改变。

时间越短,对永王的声名越不利;而时间越长,对宁王的筹谋越有利。

当真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问她:“听起来如何?”

她道:“虚无缥缈极了。”

原修明哈哈大笑,手掌虚虚地拢了拢,仿佛握起的瞬间真的握住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你不信吗?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了。我欺你骗你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我想、我也可以如此做罢了。你不想要自由吗?到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将你强留在这里了。”

为权势、为自由,如此虚无缥缈,如此与虎谋皮。

他这样张扬而放肆,毫不在意自己放纵的姿态,会透过大开的门窗落进任何人的眼里。

崔丽都不想与他久坐了。

“我该去见淑妃娘娘了。她见不到陛下,心中必然忧虑,还要统御后宫,会十分辛苦。”

原修明听明白了,当下许诺了她。

“险些忘了——淑妃娘娘陪伴陛下多年,最是体贴陛下、明白陛下的。是该叫她去瞧一瞧。说不定陛下听见娘娘声音,要醒转过来,康健许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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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这回病得厉害,倒下以后再未起身,不好时连药都难进,政务自然只能放到一边。宫中干脆为宁王另置住处,由他一力顶上指挥大局。

饶是这位英明在外的贤德王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朝中人心依旧暗暗浮动。

到底人非万年之身,生老病死乃是常情,今上久病多年,这回发作起来重逾往日,倒显得先前那段时候的好转像是最后一回清醒。

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似乎也到了该另谋出路、另寻前程的时候。

变化在激烈而安静地不断发生,底下人暗流涌动,为表面太平安然,就得有强硬手段。皇宫乃至整个上京的兵权、政务、宫禁、安防……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交转。

宁王在安静、迅速而强势地收拢中.央大权。

皇城与宫城这点细微的变化,自然也逃不过时常入宫来探望今上的永王的眼睛。他慢慢降低了入宫的频次,即便是入宫探病,也次次都做万全的准备。

多事之秋,他不得不防。

他的母亲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为他提不得什么助力;有个舅舅倒是有些手段,在外头也算给他累积了几分资本,却被贺渡川那个混账不明不白地斩了。

他手下现存的朝臣,有些被提了错处贬官外放,有些被闲置不用。他舅舅在外头给他攒的那些势力,如今遭遇当头重创,虽未完全殆尽,到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也不能一股脑都挪用过来。

他一直仗着今上的宠护,此时就更该盼着今上醒过来才好。太医院里有他的人,却说一切治疗都没有问题,从诊断到用药,皆是挑不出错的。

此人是颇被寄予厚望的下任院正,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不入流的医官。他既然能如此说,就证明今上重病虽看着全是漏洞,却绝没有任何问题。

今上是真的病情加重、难以坚持下去了。

如此,即便宁王并不限制他的入宫,他也要尽量少去,毕竟今上如今能再提供与他的保护,实在是微乎其微了。

但好在,他这些年仗着今上庇护四处筹谋,不是没有给自己留下资本的。

他已经观察了许久——东宫步步退让,只求自保,宁王倒还给他留些颜面,可是既为鱼肉,任人宰割也不过早晚,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时安稳。

再者说,他几乎早与这位长兄撕破脸皮,他看不上他,也不相信他,绝无可能在此时与东宫站在一条战线。

永王思考了许久,他守着这些资本,在今上重病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和宁王周旋了太久,而等待带来的希望渺茫,他的力量在削减,而转机迟迟不至。

他也不是生来就想这样争来争去,可是他的父亲予他权力,放纵着他的野心,鼓励着他的悖逆。他走到这一步,已没有了什么退路。

要么胜到最后,要么死路一条。

永王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