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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妄为

晴日正好,空阔的殿宇内却早早拉上了厚重的几层帘幕,阳光透过这不同材质又层层叠叠的阻隔,被削薄成了极其微弱而柔和的浅华,轻飘地笼在繁肃厚重的陈设之上。

床顶与立柱上栩栩如生的龙鳞因此而投下淡淡的一层阴影,凝成更加生动却也更加冷肃的姿态,盘踞在此守护天子的无上威仪。

榻上的天子病重,双目紧闭,面色苍老,却仍从沉重的暮气寂静之中,流露着绝不可由人轻慢的威压。

太医院院正跪在榻前,安静许久,终于收起今上腕上的黄绸,弓腰起身退后,转身面向一旁自座上匆匆起身的淑妃。

为免打扰今上休息,一行人安安静静退了出来,院正方对淑妃拱手道:“方才刘医师已为陛下行过针,臣等配以服药熏香,眼见是已然安睡,并无大碍,娘娘可以放心了。”

淑妃显然地松了一口气,手里拍拍心口念了好几句谢神的话,又问道:“陛下这些时候瞧着病情好多了,怎么这次发作得这样突然,又这么厉害?”

院正微微顿了顿,垂首道:“病情表现时有反复,却也是正常的,未见得是严重了。瞧着陛下只有这一回,原因尚不好说,也可能是政务繁忙、太过劳累的缘故。”

这一轱辘话乍一听是有些道理,仔细一听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淑妃目光瞥了一眼身边搀扶着自己手臂的人,心里面瞬间明白了原因。

她转过脸道:“崔娘子口风严谨,不是外人,没有听不得。你只仔细说来,是重是轻,干系龙体,岂能有隐瞒之言?”

院正立刻道:“臣岂敢隐瞒?确是这次以平时之法可以快速缓解,尚瞧不出是否是病态加重之相,不好武断。今日臣且与几位太医近前值守,不断观察,若一日一夜没有反复,当是无碍了。”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淑妃心思难安,很是担忧地向内望了一眼。

院正瞧见了,开口劝道:“陛下用了药,大约短时间内不醒。娘娘守了这么许久,身体也受不住,不如回去休息几时罢?臣开一道安神的药膳方子,让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做了,也好给娘娘养养神。”

他姿态始终恭敬,不曾抬眼,只是说到最后一句微微向淑妃旁边侧了侧身,又及时转了回来。

这个方向,正是始终安静陪伴的崔丽都。

院正这个微小的暗示,是想崔丽都能开口一起劝说淑妃回去,也是有提醒淑妃还有旁人在此的缘故。

但淑妃一时没有注意,而崔丽都虽然明白,却也没有开口劝说。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回过头望向内殿床榻的方向,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露出些犹豫和迟疑的神色。

这一下,淑妃瞧见了。

她立刻伸手拉了崔丽都一把,而后扭头转向院正,先说辛苦各位太医今日留在宫中看守,后又叫内监将各类物品准备齐全,务必将各位太医照顾周到。

院正道谢,内官称是,保证看顾好今上,若是醒了,便及时遣宫人来给淑妃传信。

淑妃于是拉着崔丽都回到了自己宫中。

“你也瞧见了,陛下许久不曾发病,今日又犯,多半是为前朝的政事惹的。我知道家里人为了六郎的事悬心,寻不着别的法子,才叫你来我这里。可今日不是好的时机,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求情,否则岂非火上浇油?”

只是她说着不能,脸色却低沉,眉心低低地压下来。

“……这回的事,是六郎太莽撞了。这才出去一个月不到,仗着自己拿着陛下御赐的宝剑,连三品的大员都敢先斩后奏!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如此!”

崔丽都闻言垂下眼去。

当日贺渡川走前,全家齐齐去送。父母兄长都知道他的脾气,长大了虽收敛许多,却还是胆大妄为的本性,是以在门前又叮嘱了他许久。

他只笑,说自己都记着呢,绝对不胡来。

父母一瞧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知是在敷衍,贺夫人心中担忧更甚,回头一把将人后的崔丽都拉到贺渡川面前去。

“家里人说的话你不听,夫人说的话也不听吗?你还不当心些!”

好几双眼睛都安安静静地盯着她,崔丽都原本不想说话的,却被赶鸭子上架推到此处来。

甫一抬眼,正瞧见贺渡川也垂着目光,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说话。

他仍然是方才那一脸轻松无谓的笑容,不像是因为妻子走到面前就收敛了什么的模样,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瞬间生出的乖顺。

崔丽都见惯他这样子。她知道他会听她的话,无论面上瞧着多么叛逆,他都一定会听她的话。

但她开始想要回避这种相处。

因为经过昨晚的一场交谈,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者说是她对于他的影响还是太深太大了,以至于隔了这么久,还是能在不经意之间限制对方许多行动。

她只顾自己的樊笼,此刻才发现,他颈上手脚都有锁链,谁也没能幸免。

于是她最后也只是说:“家人都挂记你安危,独自在外,行事千万小心三思。”

贺渡川将她这话听完了,露出了一个更深更诚恳的笑容,说他都记住了。

他哪里是都记住了?分明是都忘光了。

皇储相争,争的是这世上最高的位置与最大的力量。底下稍有些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警惕之后使劲忖度。

今上有意让贺渡川代自己出面去处理,就是要让他先行,来为自己留有余地,贺渡川又要为东宫保留力量,自然就更加强势,难保不遇到许多麻烦。

他倒是不怕麻烦。小麻烦来了,随手也就处置了,大麻烦来了,随手处置不得,对面还想与他周旋一番,他倒懒得拉扯,干脆快刀斩乱麻。

任上的三品大员,其家中堂妹曾蒙圣恩,在宫中诞育永王。指着祖上庇荫与皇子受宠,本没打算将贺渡川放在眼中,甫一见面就将他戏耍一番。

他忘了贺渡川号称上京小霸王,也没想到贺渡川能有多么大的胆量。

贺渡川在外时哪里受过什么憋屈气?没等人谑笑完,转身抄底取了十三项罪名,又取两件定了死罪,抽出今上所赐御剑便抹了他的脖子。

在场之人虽知他们必有一场明争暗斗,却也没想到贺渡川是这样的路子,居然真有胆量去当场斩人,局面瞬间就炸开了锅。

永王在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当即闹到御前,再加之贺渡川定罪的理由实则不算充分,多出了让他辩驳的空子,一时便让贺渡川落入了极其不利的位置。

今上不能坐视不理,当下命人将贺渡川扣了下来。前朝这些时候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贺茂实在正面不好为儿子直接向今上索求什么,但崔丽都借着见淑妃的名目来想想办法总是可以的。

谁料今日一入宫,便正正遇到了今上发病这回事。

院正之所以谨慎,就是因为看到了崔丽都。这样的关键节点,她突然出现在今上面前,谁能不认为她是来为贺渡川求情的?

而淑妃之所以敢将她带在身边,也是想她由来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应当不会多言什么。

可是因看到崔丽都去看今上,又突然想到,便是眼下他们之间没有夫妻之情,好歹还有少年之谊,若真在御前失了分寸到底不好,这才急急带着她回来。

崔丽都安安静静坐着彼处,瞧着不像是会为难强求的莽撞模样,当会听话回家等候。

却不料她忽然道:“此人在任若是真的干干净净,也没有如今这一出折腾。陛下明知他行事性情,却赐他宝剑,予他权力。如今这样,该是陛下所乐见才是……”

“住口!”

淑妃厉声喝止了她:“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崔丽都因此别开了眼,没有再说,但淑妃不用瞧都能看出她心中必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失言。

她心中无声微叹一声,这才道:“没的是永王的亲舅舅!陛下不可能由着六郎胡作非为的。如今将人扣下了,等同是自己看管起来,即便在人家地头上,也免得遭了算计。这是保护的意思!你岂能瞧不出来吗?”

崔丽都道:“妾不是瞧不出来,却因此更不明白。陛下是故意叫他去冲锋陷阵,现在也要想办法保他,那何不直接召回上京?”

“事还没有结束——”

淑妃无奈地坐近了些,道:“他在那边,被护卫看管着,真要做什么还好抽身。回到了上京,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要做什么都不好办了。”

她不是没有动容:“好孩子,多谢你这样为六郎考虑,但有些事我们不得不退让忍耐。你回家后让家人放心,好歹有我.日日陪着陛下,要说话都是及时的。”

崔丽都皱着眉,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淑妃诚恳的脸,在静默了许久后问道:“娘娘待陛下,殷切至此吗?”

为了忠诚于这位陛下,从不过问前朝政事,哪怕是自家人如今遇到了大祸临头,她还能如此冷静地劝人等待稍候,不要破解了今上的盘算。

“丽都。”

淑妃的语气也因此沉了下来:“我体谅你是为了六郎,关心则乱,今日才说出许多不合时宜的话来。我也不多留你了,你且回家去罢,仔细想一想。陛下的处置不会耽误太久的,想来近期总有个结果,到时旨意明晰,也就不必你入宫来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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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川出事已有一定时候。

自他外出,便定期返家一封书信,同步而至的还有私下里带给崔丽都的一封。

给家里的书信内容里是父母也方便看的,给崔丽都的那封就不一样,寻常的报平安的话少许多,多的是琐碎的小事闲话。

只是无论是给谁看的,在这些书信之中,他许是不想让家人为他忧心,又或许是自己也没想到甫一去便与对手撕破脸皮,所以都没有提到过关于自己举动的只言片语。

在他出事以后,这些书信的返回便彻底断了。

崔丽都考虑到书信在路上总是需要时间,不好立即就判断贺渡川受制,也许另还有暗信给他们传回来报平安,因此耐心等了两天,特地让屈英专门去盯住他们护卫之间联络的暗线。

可是在此以后,一直都没再有额外的消息传回。

这绝不是贺渡川已经受制的缘故。

若是他一人受制,他的护卫在外是自由之身,必然要想尽办法将密信传回,让家中人替他转圜危局。

如果毫无消息,那就只能说明,是贺渡川自己主动切断了与家中的所有联系。

是他另有计划。

也许是那边的乱局之中,线索过于千头万绪,乱得不好整理,他才用这样的办法,先斩一个领头之人,趁其他人群龙无首的混乱之时,他正好浑水摸鱼,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被扣押在了当地,也一定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崔丽都原本不该去插手什么的,毕竟他们信息并不互通,她贸然做了什么,也许反而破坏了他的计划,造成了他的不便,最坏的可能是,还有可能将他置于危险之中。

但现在的局面是,永王在朝上步步紧逼,根本不肯给他留半分退路。

而眼见今上顾念淑妃,只是扣押贺渡川却并未处置,便连原修明也开始下场,暗自站在永王那边推波助澜了。

崔丽都始终不肯破坏贺渡川的计划、干扰他的所想,但是他们现在已是夫妇,若是贺渡川在外稍有闪失,整个贺家联同她在内都难逃罪名。

更莫说地头蛇蛮横不堪、朝上政敌又虎视眈眈,贺渡川毕竟在扣押之下,若是原修明或永王暗自使些手段,恐怕就再难以翻身。

可就是这样巧,这样的时间点上,今上又病了。

若如今正是太平安稳、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他彻底丢开手也无妨。但现在朝上有这样大的动荡,他依旧还是要亲自了解情况。

可偏偏他的身体又不足以支撑,所以必有大臣替他辅政。

宁王自然是首选。在过去许多年里,宁王都一直在为今上分忧,今上生病难理朝政的时候,大多都是由宁王为其理政。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但可以辅佐政务的,也不仅只是依靠宁王一人而已。

国朝多有能臣,宫城也不是宁王的一言堂,又兼此时正有大案,是非常之时,主政的臣子选择自然万分谨慎。

其他人选暂且不论,贺茂实选在其中便是一桩好事。

有贺茂实在,对于贺渡川的处置便不能草率轻定。毕竟贺家几代的声望根基摆在这里,更兼贺茂实本人又在朝中多年经营,也是有几分立场与份量在的。

情况终于算可以在掌握之内。贺茂实不常与家人说政事,但因事关贺渡川,又知夫人与崔丽都是明理之人,绝不会肆意妄为,在外扯出些不必要的风波,所以也会说上一些,好叫她们放心。

崔丽都有自己的渠道,彼此补充再加以推测,也算知道个清楚。

朝中不同臣子对贺渡川的处置是有许多争议的。

他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斩杀朝廷大员,肆无忌惮我,妄用权势,如不加以严惩,无疑是助长他嚣张气焰,更莫说之后便有更多人加以效仿,将天家威仪视如无物。

可他去前偏偏得了今上的暗自授意,如今将事情处置的情况也大抵都在今上接受的范围之间,还将所有不合适的骂名都背到了自己身上,将今上摘了个干干净净。

更何况,他斩的原本就是恶吏,若此时今上撒手不管,无异于兔死狗烹,恐怕要失人心,不止贺氏一家,天下学子都要为此寒心。

宁王佐镇大局,揣度分寸,不曾表露态度,任由朝臣争辩许多,意见全都交去今上面前。

今上自有决断。

不日之后,有圣旨自宫中而出,交代了最后如何处置贺渡川的圣意。崔丽都自贺茂实处听说,心中估摸几番,暗自叫来沈靖与屈英,又各自交代了几句。

她隐约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贺渡川只是胆大,但不是没有脑子,这次明知危险却还这样行事激进,不可能全然没有盘算。而今上既然想借贺渡川的锋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不该在一切都还不曾落定的时候,这样快地给出处置。

应该再拖一拖的。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这样不合时宜,这一步步的走向不像结束,反像开始。

就在这样的疑虑之间,这日有商铺上门,说是先前曾接了订单,为娘子新婚打造了一套玉饰,因效果不好,便搁置了,没赶上婚仪,只等到换了一批好料子重新雕刻好,这才赶紧送来。

这事贺渡川从来没与她提过,但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崔丽都没有随意处置。

她特地亲自见了一回,又细细问了几句,不曾问出什么特别的。待将人送走了,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套配饰。

很素净的一套翠玉配饰,玉质温润,雕刻的功夫倒是很好,一整套体面不算太大,平日里戴上也并不张扬夺目。

贺渡川给她的聘礼单子,她曾草草扫过一回,翠玉的配饰也有,不像是临时拿别的充数。所以此刻看到这一套,就愈发觉得奇怪。

玉饰上没有任何问题,那信息就不在玉饰上。

她仔细地将盛放玉饰的木匣摸了一遍,最后在用软绸裹好的夹层之下,摸到了一张字条。

这不是贺渡川送给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