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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恨别

贺渡川一直与沈鹤章有过密信来往,这件事本来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

现在,崔丽都知道了。

她一定看过了那些信,所以才会如此笃定地说出这话。

她一定已经看过了那些信,所以此刻,贺渡川说不出一字的反驳。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沈鹤章战至绝境,但不是只有咸台谷这一条退路。如果他退去的是其他地方,也许就不会在那里丧命。

是贺渡川看到了朝廷上的争辩,看到了今上犹疑而纠结的私心,所以在令旨发出以前,先给沈鹤章回复了一封密信。

是他让他退到了咸台谷。

是他将他困死在了那里。

贺渡川感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得木然,近乎都要感受不到自己。

他迟钝地想,这就是她回京时不肯理会自己的原因,她不是因为厌恶上京才厌恶他,也不是因为十年的阔别而对他陌生……

那些原因都太可笑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知道是他杀死了她的丈夫。

在他在街头迫不及待挑开车帘要见她一面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他恬不知耻地沉浸在与她重逢的情绪里、翻过墙头去找她说那些不过脑子的浑话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不想看见他而已……这真是最轻最轻的责罚而已了。

现在她终于看向了他,目光杀不死人,可他却感到痛不欲生。

他认识她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他无法在她的注目下停留一刻一分甚至一瞬。

贺渡川慌不迭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到了桌角,将她面前的茶杯都翻倒。

未尽的茶水从桌面滴到地上,没沾到她半分衣角。

他离她就像这一刻那么远。

贺渡川怔然站在那里望着她,腿上的疼痛遥遥地传来,他有感觉,却疼得模糊。

他退开一步,落荒而逃。

她在他身后起身,对着他的背影再度开口。

“出了这道门,带上你的笛子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我周围。”

他头也没回。

他开始觉得今天过来就是一个错误。

他就不该为了想要看她一眼、想要近近地看她一眼而走进这道院门。

他就不该觉得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哪怕他在她身边说许多她不感兴趣的闲话,她还能耐心地等他说完。

他们早就不一样了。

时光倏然而逝,十年流水无归。在他日复一日仿佛不变的生活里,她走过的是爱浓浓、别匆匆、恨迟迟……

死茫茫。

一生已尽。

晴山就守在门边,听完了他们说过的所有话。

她到底虚长他们一些,此刻看着贺渡川很快便远去消失的背影,露出了遗憾而可惜的目光——

小霸王的人生如此幸福。

他得父母疼爱,兄友庇护,他一向得其所愿、拥其所想,他这一生顺风顺水,没有遇过半点挫折。

所以临近而立之年,他依旧天真,这种天真让人艳羡,也让人……憎恶。

他都不需要故意,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痛别人,而他甚至都感觉不到,或许也不需要在意。

这样幸福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小霸王,却不能是她家娘子呢?

晴山转过身,看见崔丽都站在那里,目光仍落在贺渡川离开又消失的位置,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地揉成一片,看不清也道不明。

她眼里不全恨,声音却厌恶得要命。

“告诉沈靖,以后凡是见着他,不管死活撵得远远的,永远都别让他到我眼前来!”

晴山口中应好,附和着道:“再不让他来了!”

蠢霸王来闹了这么一出,本就情绪跌宕的一天更加乱套。崔丽都的心始终没有静过,几张经安静抄完,最后全都撕碎了丢在一边。

晴山照旧在睡前里外检查一遍,将香燃好后却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她看看屋檐,看看墙头,看看树梢,看过几眼后有风微动,沈靖从暗处现身来到她面前。

“怎么了?”

晴山伸手向上指了指,道:“我出来看月亮。”

沈靖没说什么,带着她上了墙头,扶着她坐好以后才屈膝坐在了她的旁边。

晴山问道:“娘子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沈靖沉默片刻,道:“是气话罢。”

晴山因他此言而轻轻笑了笑,目光没有望向月亮,而是望向了上京的方向。

“娘子很小就跟着夫人学管家了。那时候夫人出来巡庄子也带着娘子,小霸王就跟过来。到底没约没数的,凑到跟前徒惹大人笑话,他就远远跟着,偶尔过来说一两句话。”

她脚尖点了点脚下的瓦片,下巴又抬了抬,指向前面隐藏在夜色里的山路。

“这个院子,娘子以前也住过,小霸王就站在那儿,山势高,有大树,幸运的时候,如果推开窗,他能看见娘子。”

夜色昏黑,山野的轮廓彻底隐匿于无形,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就问道:“今天他不在那里罢?”

沈靖摇头。

晴山点点头,想也知道这个结果。

她微叹道:“发生过的事,没法当作没存在过,人生一甲子,他占二十年,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沈靖侧目瞥她,凉凉问道:“你站哪边的?”

晴山扯了扯唇角,道:“我是在想,上京是个不由人的地方,如果将来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要对娘子生怨。毕竟被自己的亲人朋友伤害,比被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伤害,要可恨得多了。”

沈靖安静许久,也不知想到些什么,最后道:“我不会。”

是他心甘情愿跟着她来到这里,无论她将来要做什么,他永远也不会怨恨于她。

军人重诺,言而有信。晴山知道他的人品与心意,也相信他说的话。

她的目光落到屋檐下紧闭的窗户,轻声问道:“你能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吗?”

沈靖凝神去听,房间里安安静静,半分声响都没有。

晴山将下巴埋进圈起的手臂里,却仿佛亲眼看到了一样。

“她在哭。”

如今的崔丽都在悄悄地哭,少年时的崔丽都,也曾这样多次躲在没人的地方悄悄地哭。

那些去往南境以后成日自在开怀的日子,仿佛都是上辈子了。

这一晚倏然而过,天复明时,崔丽都又恢复成了安静而沉默的样子。

前一日那些激荡又复杂的情绪,仿佛从来就没有在她身上存在过。她仍是冷冷一季寒冬,未见得冰雪消融。

别庄里多的是眼睛,崔绍很快便知道崔丽都出门赴约,又有贺渡川闯门来见。

于是第二日,便有许多健壮家丁被吴管事亲自送来。

他见了崔丽都,先是问她住得如何,可缺什么。

随后又说主君知道她路上曾遇危险,别庄又在郊外,所以给她送来些家丁护卫,保她安全。

崔丽都只听得可笑。

那些人在路上刺杀她,是想像除掉那几个传信兵一样,让沈家大丧的真相被更加无声而安全地掩埋。

可她如今已经顺利抵达上京,又得了今上亲赐的封号,即便有想要除掉她的人,也要再三考虑后果才能行动了。

再者说,有沈靖带着沈家那些上过战场、百里挑一的护卫守着她,哪里能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崔丽都心里清楚崔绍就是想变相圈住她,免得她再出去与人会面。

毕竟在她刚回去的那天,他就已经因西明镇的事提醒过她,让她安安静静待在家中。

她这次出去,到底还是让他不快了。

这些家丁,就是他对她一次无声的提醒。

崔丽都面色淡淡,只说一句“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后文。吴管事见她并无反对之意,返回后禀报崔绍。

崔绍只觉得她必然是面上听话,心里不定还想有什么打算,嘱咐了庄子上的人对她严加看管。

但崔丽都还真就没打算再做什么。

万事也讲求进退有度。她已经明白了宁王与原修明的心思,接下来不必太过积极。

偶尔展示出一副受制于崔家的模样,也好缓和她之前的激进态度。

原修明不是透露了令旨的事,想试探她的反应吗?她就偏不让他得见。

崔丽都耐心借这安稳,如此过了几日,庄内风平浪静。

崔绍听着下人回禀,听见女儿如今居然沉寂至此,每日自己待在屋里门也不出,从早到晚对着经书连话也少说,内心百感错杂。

心疼自然是有一些的,随后便不满起来。

她如此姿态,分明是用心过甚,对沈鹤章无法释怀,可沈家是个祸端,她既然回来了,他岂能让她长久沾身?

与沈家纠缠不清有什么好,以他来看,连今上赐那封号都是个麻烦。

他如此思忖,想到过几日便是崔夫人生辰,到了当天一早天未亮时,便命吴管事撵在城门开时出去接崔丽都回来。

崔夫人此回不是大寿,生辰没有张扬大办,不过是自家人在一起为她庆祝,叫了说书人唱戏班,从早到晚热闹热闹。

府内乐声未停,因知道崔丽都如今喜静,特意直接让仆妇引她去了闺房之中。

她在从前房里歇了会儿神,等到前头要开宴时才有仆妇来请。

崔丽都到时,前厅已经摆好了数张大桌,等待着三两成群闲话的众人落座。

崔夫人正与崔绍站在一处与人说话,面前是几个面带恭谨之色、身着玉冠长袍的男子,个个儒雅温文,全不是崔家郎君。

崔丽都远远看见,认识其中几人,大约都是崔绍的得意门生,这次也来贺师娘生辰。

听见报“三娘子来了”,他们齐齐侧身回头,顺着崔绍的目光望了过来。

站在他们之间最后的那个,瞧着也最是年轻清俊,转眼时正撞进她抬起的视线。

不偏不倚,恰就是她回来时在崔绍书房见到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