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在本就柳絮飞旋的空碧城里,一场细细斜斜的雨下来,更是显得如烟似幻,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诗意。只是苦了路上的行人,个个都扯着袖子顶着这场突然的雨回家,步履匆匆的,只成了画中人,没有观画人的惬意。
沈故也是画中人,一袭黑色窄袖缎面衣袍,没有多余的布料用来挡雨,只得低埋着头,捂着手里的东西加快步伐。
“沈故!”
一踏过街角,沈故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喊,只是雨幕太大,依稀只能看到有个人一袭青色衣衫撑着伞站在那。他闻言看过去,呼出一口气,小跑几步躲到伞下,随手一抹眼睫上挂着的雨水,他问:“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店小二说你出门时没带伞。”正说着,叶昭递上一叠锦帕。
沈故顿了顿,才接过那一方手帕,擦净脸上的雨水,眼里便映入沾满泥泞的裙摆,他眨了眨眼,问:“雨又不大,我可以跑回来。”
所以刚刚走在淋着雨走在街上的人是我?
叶昭沉默片刻,将他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尽收眼底,心里不大爽快,于是将伞送到他手里,拿过那包还残存着余温的馅饼,一口咬下去,口齿不清地说:“馅饼会冷的。”
沈故:“......”
噎不死你。
沈故撑着伞跟上叶昭,到底是第一次下山,心底的想法尽数显露在脸上,叶昭余光瞥见,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笑意:“待会回了客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他扯了扯嘴角:“我以为她要藏到我们离开。”
叶昭想了想东家的打算,思考片刻,还是直言道:“这很正常,毕竟你是修士。”
“你知道了?”
“是啊,大名鼎鼎的南山剑宗呢,”叶昭打趣道:“可吓了我一跳。”
“她说,你就信了?”沈故又是明里暗里的讽刺:“我说,你就不信。”
叶昭辩解一声:“你可没说。”
沈故理直气壮:“你也没问。”
无言片刻,沈故又问:“你何时同她结识的?”
叶昭拧眉想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大抵是七八年前吧......“
大抵是七八年前,叶昭初次踏入空碧城,那时的她虽然已经没了记忆,但还有些灵力在身上。
所以仗着残余的仙力护体,叶昭出入了许多不同寻常的场所。有钱了就去出入酒楼赌坊,没钱了就去揭榜打擂,空碧城里可不缺卖命换钱的勾当。
不过同东家结识,却是在医馆。
那医馆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回春堂,坐堂的常年只有那一个大夫,衣着打扮很有几分济世度人的朴素,身边跟着的药童也是听话的药童。不过最主要的是,这家医馆药柜上的各种药材都明码标价,大夫的坐诊费都在门口的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上面的价钱看着就叫往来行人感动。
东家彼时正是因为两袖清风才站在这家医馆门外,而叶昭,则是因为被碰瓷,却仍旧将人好心抬到这医馆门口,说是要好好帮人治治,结果那人刚一被放下,抬头看了这回春堂的牌匾,便两股战战地瘸着腿自己跑了。
叶昭拦都拦不住,遗憾回头时,就看到了两眼放光满手鲜血的东家,于是就顺手做了件好事。
不过是个俗套的救命之恩的故事。
沈故没作出什么评价,只是沉默着听,心里总觉得这故事......有些不大对劲。
譬如叶昭为什么会做好事。
但他识趣地没问,她脸上透露出想要人捧场的情真意切,于是沈故顿了顿,勉强附和:“好人。”
没说谁是好人,也没说好人是谁。
不过叶昭已经很知足了,她只是想要有人接话罢了。
恰时行至后院,沈故束起伞,抖落伞上的雨滴搁在墙边。正要再接一句捧捧她时,却突然察觉到周遭隐隐有妖气浮动。他紧了紧手中的剑,不动声色地将叶昭半护在身后。
那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一经敞开,浓郁的妖气扑面而来
绝非小妖。
沈故额间一跳就要拔剑,叶昭此时却突然按住剑柄,像是忽然想起一般,提醒了一句:“对了,她是妖。”
这声提醒来得有些晚,门口的人和树下的妖已然面面相觑,一个目光落到庭中枯树树,一个目光落到剑上交叠的手。
轻松的只有叶昭,她也没再为彼此引见,只是一抬下巴示意东家:东西呢?
东家无言,心累的挥了挥手,就将叶昭打发进了屋里。院子里只留下一只妖和一个修道之人。
“久仰大名。”东家先一步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沈故捻了捻指尖,略一思索便拱了拱手:“原来是东家。”
表情和说的话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东家沉默:“......“
李老二的跟踪技术还是差了点。
半晌,她才若无其事地另起话题:“你不好奇,我同她是如何相识的么?”
讨饶的意味有些明显,不过沈故不肯咬这个钩。
“她同我说过。”
“她是怎么说的?”
这倒是引起了东家的好奇,沈故犹豫了一瞬,先前听叶昭所说时,心底还是有些奇怪,于是坦然相告。简简单单的几句故事,却引得东家面色沉沉,听得沈故说到那句好人时,终于没忍住愤怒:”好人?“
“天大的笑话!”
“你知道那回春堂是什么地方么?”
“空碧城里出了名的庸医!”
“跌打损伤能给你治成骨折!”
“风寒头疼就送你见阎王!”
"......"沈故凝噎片刻,才艰难道:“但她送你见了医。”
这话说的属实是有些亏心。
东家气极反笑,巴拉巴拉地将故事重新道来。
时间没错,确实是七年前,地方也没错,也确实是回春堂,东家也实实在在两眼放光地看向了叶昭。
不过区别就在于叶昭口中的那件“好事”。
这事可不兴做,若是能重新回到五年前,东家只恨不得从未去过回春堂,也从未向叶昭搭过话,更从未同叶昭牵扯上关系。
彼时一身鲜血的东家,正遭遇了仇家的报复,被年纪尚幼的阿妍搀扶着去求医。
东家自认为作为命硬体强的妖怪,这些皮外伤实在不值得花大价钱治,于是在路上来来回回吓晕了好些人,才走到回春堂外,抬眼望去,更是深深地被这家布满灰土和蛛网的医馆所震慑。
门口的对联上书: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愿架上药生尘】
神医呐,东家泪眼盈眶,实在被这医者仁心所触动,颤抖着手就要抬起来叫大夫,却被阿妍一把摁下。
东家:“?”
阿妍:“......”
年幼的阿妍急得面红耳赤,脸皮极薄的她实在无法当着看似慈祥的老大夫的面,痛斥这家医馆误人性命。
好在这时,叶昭拖着个人来了。
阿妍如获至宝,不顾那人的反常就抓着叶昭的袖子,满眼希冀地想让这位“好心人”阻止东家自寻死路。东家也满眼希冀地希望这位好心人能为她付个医药费,看在同情的份上。
毕竟她看着很有钱,也很善良。
叶昭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一残一弱,大发善心地做了好事。她带着爽朗的笑容,拎着两个人就跨进了回春堂。阿妍甚至来不及挣扎阻拦,就惊愕恐惧地看着东家被感动得泪眼朦胧,一边喊着好人,一边把自己的手臂彻底送上了“回春”的路。
好在是妖,春天到了,总能重新发芽。
不过这恩情算是承了下来,即使东家强烈推拒,也抵不过笑眯眯的叶昭的好心。
自此东家再没能躲过叶昭的魔爪。
直到约莫是五年前的仲春,东家遇上了难事,不得已将年仅11岁的阿妍托付给了叶昭。这次不是什么强买强卖的恩情,而是实打实的交易。
叶昭那时恰好就要离开空碧城,于是东家同她约定,阿妍跟着她一起离开,不过这期间,东家会一直为二人在外的生活提供必备的东西。
“必备的东西?”
东家疲惫微笑:“银钱。”
那银钱由东家每月通过妖怪的方式送到梨花小院,没人能找到这银钱的来源,也没人能找到这银钱的去处。
沈故没说什么,只是又问了句:“什么难事?”
他实在不明白,东家一只妖,到底遇上什么样的难事,才会将自己一手带大的人托付给一个......如此这般的叶昭。
可东家听到这句问时怔忪了一瞬,没有回答,只是敷衍过去。
恰好叶昭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盒。神色颇有些严肃。
沈故瞧她那珍而重之的模样,自然以为是什么信物一类的,于是当叶昭打开盒子,屋外的阳光尽数洒在上面时,他不设防地被里面迸射出来的光闪了眼。
原是一盒沉甸甸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