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镇的清溪上游青石巷的尽头，住着一户人家，家里种着一棵突兀的梨树。
原只是一座空荡的宅院，不知何人上了锁，故而不曾被拆掉，只当是有主物才留了下来，不知何时搬进一户人家，问起周围人时，只道模糊记得是有这么一户。
说是一户，可实际上只住着一位清丽的娘子和一个才及笄的丫头，若是在别处，料想是会被吃绝户的存在，只是运道好落脚在了云霞镇，倒也过上了安生日子。
云霞镇同旁的地方不大一样，虽然地处偏僻，但常年受仙山庇佑，尤其是老一辈，更是受了一位修士的救命大恩，经其教化之后，此地的女子的地位倒更赛别处，轻易冒犯不得，为表感激，镇子里家家户户都供奉着这位仙人的画像，只是那画像分明五官俱全，却无一人看得清、记得住。
“可是我小时候确是见过那位仙人的，那长得真是出众啊，眉眼间都带着神光嘞！”
“咦~你们可别听那曹家婶子胡说，她这话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刘家婶子！我这话可没有胡说，等有一日你们能看清那画像之时便知我说得半点不假了！”
“嘿，这话说得，这世上有谁能看得清那画像？你要说你记得，你倒是说清楚仙人相貌如何啊？”
这话说得那曹家婶子急了，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只道是神来仙去的，旁人听来听去也只听得出那仙使是仙子般的模样。原就是打趣的一众妇人哄笑一堂，戏谑的眼神挤得曹家婶子头晕脑胀的，气闷之下便端起木盆就要离去，一边摆手一边嚷嚷着不与她们说，转身时却看到上游那棵巨大的梨树在风中摇曳。
此间正是春分时节，那花开得正盛。洁白的梨花绽开在绿意盎然的绿丛中，风一吹过，便落了好些花，全去清溪里作了花舟，绕着这座小镇流转。
“那仙人同那梨花别院的娘子眉眼之间倒有些相似。”曹家婶子恍惚间喃喃道，却不敢大声张扬出来，毕竟那娘子面容也不过堪堪称得上一句清丽，与仙人相比却略显寡淡了，于是她只多看了两眼那梨树，便匆匆离去。
不过这话还是被无心之人听进耳去。
她原是躲在着这树荫下避暑的，无意听见了此话，黑溜溜的眼珠一转，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抱着未洗的衣衫，一边随手拍了拍裙上的灰。
她迎着风朝着上游跑去，过街巷时，对着路边的人扬着笑脸喊“阿爷好”“阿婆好”“婶子好”，回头又是风风火火地一阵跑，那声音比她人还蹿得更快些，等她在赶到家门外弯腰喘气时，那门就被推开。
“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跑这么快是要赶着去投胎吗？”
原本吭哧吭哧穿着粗气的小丫头眉开眼笑地抬头。
说话的人只着了一件青色素衣，映着身后纷纷扬扬落下的梨花，几乎要绘成了一幅色彩淡雅的墨画。
她终于缓过气来，欢欢喜喜地跨过门槛，就趴在石桌上猛灌了一壶茶水，一口气喝完了才作罢，回头高高兴兴地说：“阿昭，我听别人说你像那仙人呢！”
叶昭正在关门的手一顿，还不及说些什么，便又听见那丫头自说自话。
“不过我认为，阿昭可比那仙使还要漂亮些哦。”她向叶昭卖乖时，好听的话总是张口就来，不过她自认说的也没错，毕竟是阿昭救的她，又不是那画上的仙使。
话里话外都是袒护，不过叶昭长得确实好，她生得一副温柔相，声音好听，模样也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映着天光时，像是星星都落到眼里，闪着细碎的亮，含了笑意望过来时，温和得像是可以接纳一切。
“阿妍看清那画中人的模样了？怎敢这般夸大其词。”
只是说话有些一语中的，阿妍摇摇头，反驳道：“这话可是曹家婶子说的，她说你同那画中人眉眼相似呢。”
说到兴头上，她便拽着叶昭的衣袖，将人强拉到堂中供奉的画前，瞅瞅画，又瞅瞅人，失望地嘀咕：“这根本就看不清嘛。”
她看不清，云霞镇的人都看不清，都只看到画上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腰间坠着一圆形环佩，手持一柄长剑，眸光锐利似是能直接穿透画卷。
除却她额间的血色朱砂，鼻子眼睛眉毛分开来都看得清，放在一张脸上却像是隔着一层雾，只隐约留下个印象，倒是画前的叶昭，身上有着画中人没有的病气。
叶昭每每望着这幅画，都要出神好久，问起时又道是看不清什么，阿妍已然习以为常，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最近新奇的事，手上不知何时捏了三根香。
倒不是要拜画中仙，毕竟这画只是来到此处后镇上的老人送来说要供上的，她二人也只当入乡随俗罢了。
拜的是那一幅画旁边的牌位，是叶昭带来的。
阿妍又对着那牌位一拜再拜，口中念念有词，俱是些“柴记酥鸭”、“王家糖果子”、“隔壁李叔家的鸡快快下蛋”之类的，听得叶昭笑意渐深。
她清了清嗓，立时就实现了阿妍的愿望：“方才我已去柴记买了酥鸭，昨日买的糖果子也还有剩余，不过不多。”
不多就得先到先得，阿妍立刻意会，这下也不拜了，随手把香往炉中一插，撸起袖子扭头就冲向小厨的糖果子。
叶昭倒是不动如山，待到听到来自厨房的一声惨叫后，泰然自若地掏出袖中藏匿已久的糖果子，当着阿妍的面开始吃，眯眼的模样好不享受。
姐不友妹不恭的鸡飞狗跳地过了好一阵，两个人才安安生生地坐在小院里的梨花树下，用起晚饭来，阿妍不时说起镇上的事，间或吐槽家中陈设半点未改的不便。
叶昭听着，恍若未闻，听起镇上八卦时，还时不时附和一二。
阿妍性子活泼，心思也野，总喜欢往外跑，街坊邻居都被她串过门送过礼，这云霞镇上来了个生人她一眼就能认出，谁家前脚发生的事她后脚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叶昭的药也是阿妍去按着药方抓来的。
那药方极其古旧，阿妍总担心失了效果，却怎么也劝不动叶昭去重新看诊，照阿妍的话来说，叶昭像是在这院子里生根发芽了一般，日日守着那棵梨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每当门前有什么动静，她跑得却比阿妍还快。
阿妍曾问过，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叶昭又是一问不知，这习惯却从没改过来。
兴许根本没想改，阿妍悄声咕哝着。
二人慢悠悠地吃到月上西楼，又是一阵夜风吹过，梨树摇的声响，隐约盖过了什么，阿妍啃着手中的鸭腿，含糊不清地说：“许是听错了，这时间......”
她话还没说完，叶昭便已起身，阿妍狼狈咽下一块肉，随便猜测着夜间到访的会是谁，张婶？徐叔？周家姐姐？还是那死缠烂打的书呆子？
阿妍循着开门声望去。
那敲门声不是错觉，来的人却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来人手持着一柄长剑，漫不经心地用衣摆擦拭着，听见开门声侧首望来时，阿妍恍恍惚惚地看清了他面上的污痕。
她被惊得一滞，突然尖叫出声：“啊——杀人了——”
叶昭被骇得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就要伸手关门，却被一把挡住，那剑也抵在她的下颌。
锋利的剑刃折射出一道危险的光，阿妍惊惧起身就要跑过来时，那人蹙了一点眉心。
没等他说话，便听见叶昭侧首厉声：“别过来。”
“你是谁？”叶昭紧盯着来人，问。
“我？”那人眸光落在叶昭的眉眼之间，神情颇有几分意味不明，半晌才作答，“沈故。”
那道声音融在夜间的凉风里，夹杂着簌簌的落花，意外地显出几分缠绵之意。
可阿妍这对名字却反应极大，立时头皮一麻，惧然回头看向屋中日日祭拜的牌位：
【先夫沈故之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