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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不是菱儿,是荞儿。二房的荞儿。

桃蕊和荞儿分属大房和二房,一向合不来。但桃蕊今日搜后罩房,是冲着菱儿去的,万万没想到,却把荞儿这个二房的‘贼’给搜了出来。

若是别的丫鬟,表小姐还好自行处置,荞儿却是二房送来的人,表小姐不好随意处置了。桃蕊只得赶紧回静和院,不敢搅扰周氏,只禀报了桂嬷嬷。

桂嬷嬷得知情由,亲自跑来一趟潇湘馆。

搜出的东西就摆在厅中,好几个人亲眼看见从荞儿榻褥下头和床铺左近翻出来的,半点做不得假。荞儿跪在地上,正低声啜泣,见桂嬷嬷来,顿时吓得浑身直抖。

“你还有什么话说!”桂嬷嬷厉声质呵。

荞儿脸色惨白,矢口否认:“不、不!这些东西不是我偷的,都是我捡的!是捡的!”

“捡的?”桂嬷嬷冷笑一声,“捡了珠钗藏在墙砖夹缝里头,捡了银镯子压在榻褥下头,捡了珊瑚手串塞在床脚里头——你倒是会捡!既是捡的,为何藏起来,而不是立即交还给表小姐!”

荞儿欲哭无泪,有怨说不出。她起初也是没有昧下的,可表小姐实在区别对待,给菱儿那么重的赏赐,却什么也没给她。

荞儿是贪心,可是荣国公府规矩严,她还没有大胆到偷了主子的饰物拿出去倒卖换钱的地步。她就是不甘心,心里实在不平衡,所以把东西都藏了起来,却也压根没想好要把东西怎么处置,谁料今日就被翻了出来。

荞儿无言分辩。她到底是二房的人,桂嬷嬷没有将她怎么样,但荞儿肯定不能继续再留在潇湘馆。桂嬷嬷便命人去禀了周氏一声。

这当口,荞儿哭歇,抬头见桃蕊仰头挺胸在桂嬷嬷身边站着。没了荞儿,以后潇湘馆说了算的一等丫鬟就只有桃蕊一个,她自然满意。

荞儿却看不得她得意。要不是桃蕊好端端突然带人搜后罩房,她那些东西怎么会被发现!

荞儿朝虞筝突然膝行两步:“表小姐!奴婢认罚,奴婢认罚!但奴婢还有事要禀!奴婢要禀桃蕊克扣潇湘馆丫鬟的月例!”

桂嬷嬷一愣。桃蕊却是脸色大变,立马厉声呵止道:“你胡说什么!”

荞儿冷笑:“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也看不得表小姐给一个粗使丫鬟那么多的赏银吗?一个粗使丫鬟的赏银比你的月例还多,你没少为难菱儿吧!你还克扣她的月钱,你以为满院子没有人知道吗!只是碍于你是大夫人的人,没人敢说罢了!”

反而荞儿也留不下了,不管大夫人周氏那边还是回去二房,她都定会受到重罚,索性也不让桃蕊得意好过!

“这、这都是没有的事!桂嬷嬷,您别听她胡说!”桃蕊面色难看地辩驳。

但看她慌张的样子,桂嬷嬷心下却已经信了荞儿的话几分。只是……桃蕊是夫人安排在表小姐身边的眼线,若是真克扣低下丫鬟的月钱,定是在潇湘馆也留不住了……

桂嬷嬷思忖的工夫,虞筝已经开口,嗓音轻而稳:“胡说。桃蕊做事一向尽职尽责,她是潇湘馆掌事的丫鬟,岂会和底下三等的丫鬟过不去而刻意刁难。”

虞筝转头对一个丫鬟道:“去楼上拿账本子来。还有,把菱儿叫进来。”

很快丫鬟拿了潇湘馆的账本来,上头明明白白记着各等丫鬟该领的月例,若有罚扣,也一一记录在册。

菱儿那一栏,分明是空的,未曾罚扣月钱。

但召来菱儿一问,菱儿怯生生报出这个月领取的月钱数目,却和账本上的记录根本对不上,竟足足少了七成。

菱儿那七成月例银子去了哪里,不言而明。

今日搜赃场面闹得大,这下桃蕊克扣月银的事也在潇湘馆人尽皆知。桂嬷嬷便是有心想要大事化小,也化不成了。

周氏传话来,将荞儿送回二房交由二太太处置。这头半路出事的桃蕊自然也留不下,只能跟着桂嬷嬷回大房领罪。

两房的人在同一天出事,各自都不好徇私。后续怎么处罚二人的虞筝没有过问,总之,两人再没有回来潇湘馆。

周氏和二房那边,也再没好意思指派新的人过来。

虞筝眼皮底下彻底清净了。

……

世子院书房。

侍剑知道世子和表小姐的事。有关潇湘馆的事,他总是多有留意。没过两日,就知道了潇湘馆捉赃的事,禀报给了崔昀。

崔昀听罢,目光未抬,没有过多的反应。

府中下人偷盗谋私,触犯府规,受罚理所应当,并无半分不妥。崔昀素来持正公允,从不因私偏徇下人,此刻自然也不会为此等琐事分摇心神。

侍剑立在一旁,垂首片刻,有些疑虑道:“只是……属下听说,那偷盗的丫鬟是二房的人,表小姐之前丢了首饰,外院洒扫的三等丫鬟捡到几回,表小姐给了几吊银钱重赏,那二房的丫鬟同样捡了表小姐的东西,表小姐却什么赏赐也没给她。那丫鬟这才心生怨怼。夫人院里的桃蕊,也是因为看不过去那外院丫鬟受的赏赐太过,这才克扣那丫鬟的月银。”

“……你想说什么?”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表小姐的举动有些奇怪。那外院丫鬟受的赏赐的确过重,二房的人和桃蕊一同犯事受罚、离开潇湘馆。这局面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像是一个局。”

侍剑跟随崔昀多年,心思缜密通透。他是旁观者清,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崔昀翻动卷宗的动作一顿,眉眼微滞,抬眼的瞬间,他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只是这丝怔忡刚冒头,便被崔昀下意识压了下去。他心底早已经不断固化了对虞筝的认知——她柔顺善良,心思纯粹,断不会有那些步步为营、操纵人心的算计。

他神色恢复如常,淡淡替她开口:“外院丫鬟劳苦吃力,表妹一向心软,想是怜惜她们不易。触犯府规不是旁人所逼,自己动了歪心,受再重的罚也怪不得旁人。”

侍剑听罢,也觉得的确有理,便没有再多说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轻轻跳动。

崔昀垂眸望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微微涣散,一瞬后,又重新凝聚,低头沉入卷宗。

*

御史台弹劾的折子终究递到了御前。崔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御史中丞何府与荣国公府因为何思思之事有了龃龉。这回以御史中丞何大人为首,御史台齐齐上奏,弹劾崔昀在西苑山庄公器私用、以权谋私、持齐王令取拿御药房贵重药材为府中人私用。

这本不是一件多么要紧的大事,但御史台倾巢出动,折子雪花一样飞到御前,竟也把一笔模棱两可的糊涂账在朝中闹得声势浩大。

崔昀御前自辩,称事关人命,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应取药流程亦全都按照宫规记录在册,并无贪私,事后也将挪用的药材补回。

齐王没有出面。皇帝本就无心深究,加之按照崔昀的说法,的确是事出有因,事后也尽力周全。

皇帝未加深惩,只罚了崔昀三个月的月俸了事,也算堵住御史台那么多的嘴巴。

这个消息与崔昀一同回到荣国公府中。

周氏惊诧,沉默良久。

这是崔昀为官、为荣国公府世子以来,第一次因错受到责罚,还是皇帝的亲口惩处。

她那个端方持正、从不逾矩出错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寄居在府中的表妹,打破了二十多年来的循规自持、落人以柄。

周氏命人在祠堂备了蒲团。皇帝责罚,荣国公府亦有府规。

崔仲远没有亲自到祠堂,但也下了令,让崔昀在祠堂跪上一整日,对着祖宗宗祠自省。

晨起又落,日沉西斜。

祠堂外,算算罚跪的时辰快到了,周氏早早等在了外面。

祠堂院外,除了周氏,崔彦邦和崔瑶也在。还有不少丫鬟小厮,来来往往,有些下人驻足悄悄偷看——她们这位一丝不苟的世子,还从来没有受过罚呢。

天黑时,崔昀从祠堂里出来。侍剑跟在他身后。

崔昀跪了一整日,膝盖跪得僵硬,但他脚步一如往常,除了步伐慢了一些。

周氏攥紧手指,见儿子越是一脸平定无事,越是心疼。

她连忙要迎上去,崔彦邦却突然开口道:“昀儿,你父亲病着,不好过来,我这个做二叔的便替他多说几句。”

崔彦邦拧着眉,语气沉重看似恳切:“你身为荣国公府世子,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荣国公府,你在外行事,怎可如此不计后果?”

“御史台的弹劾事小,什么珍贵的药材也没什么了不得,可你欠了齐王的人情,被御史台闹得满朝皆知,在朝臣和陛下眼中,岂不是把荣国公府与齐王殿下绑到了一处?如今你因自己一点私情,连累整个荣国公府遭人议论揣测,你事先可想过这样的后果?”

“要是没有想过,那你这个世子之位,是不是坐得也太不称职了?若你想过还去做,是不是把这世子之位当成你枉顾徇私的踏脚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