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这扇、这扇不是。”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没有窗,每进一个拐角光线就越暗,空气也越阴冷。杜朝摇疑心他们走进了蛇的胃,灰绿的墙纸印着树皮一样的纹理,又使他联想起夕阳落尽的森林。
“留心。”
他们拐入下个转角,远远能望见有亮光。走到了尽头,尾房的门缝间漏出一丝丝幽光。
“这扇门也不是,”青红打断了他的想象,“除此以外,今天你想敲开哪一扇?”
“今天就不必了,我想我没有准备好。”
“那就来我的房间吧,我们好好坐下喝杯茶。”
“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很久,你是不是有事急着回去。”
他们转身往回走,他听见高跟鞋独有的敲地声,拐过弯杜朝摇眯上了眼。
手电筒刺眼的光束后传来声音:“嗨!青红。我没想到白天你会在这里,身后的是?”
“我的朋友杜朝摇,今天正式入住这里。”
朝摇看见光圈变大,对面的人向他们走近,看不清,她的身形容颜始终隐于光后。
“你好,叫我千悸,程千悸。”
“你好。”
他递上自己的手。与她脆亮的嗓音相悖,她的手粗糙且温热。
“紧张吗?”她收回手,幸灾乐祸般一笑,“这是应该的,不要放松,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喂,千悸。”青红有些不快。
“是吗?我倒觉得这里很安静,会很适合写作。”
“要是这样,去写就好,把看见的、能看见的一五一十写下来,总是有用的。”千悸说。
“我想也是。”
她好像在点头,再补充:“记忆经常会出差错,需要有一个可靠的参照标准。我工作太忙,只能不清不楚地得过且过。若是你有时间,不如去做。”
“你想多了,千悸,”青红开口,“所有人都一样。”
“好好好,我们一样,去喝一杯?”
“去我家喝茶。”
“那算了,”她走过朝摇身边,一瞬间她眼底流转的水光撞进他的视线,他看见了漆黑湖心里荡漾的月影,“我们再会。”
“不要在意,你想干什么只需随心所欲。”青红边走边说。朝摇紧跟其后,他的声音是那样轻,让朝摇辨不清这是需要回应的嘱咐还是喃喃自语。
犹豫中青红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朝摇的眼睛:“只要足够合理,就可能存在真实性,是吧?”
“……我想是的。”
青红无言地点头。
“在报纸上我见过你们的合照,看样子关系不错?”朝摇说。
“还行吧。不过你最好小心点提防她。”
“程千悸?”
“程千悸。”
来到第一扇门前,青红掏出钥匙往孔里旋。接着打开灯,朝摇跟着跨进门框,明暗的变换使他仿佛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他的注意立刻被室内的陈列吸引,四处悬挂的画作色彩斑斓、大小物件不拘章法地铺陈开来。十分热闹,朝摇心想。行走其间未免会有些困难,不过细看会发现每一件物品都有被妥善安置。在这之中,他特别注意到了玄关正前方摆放的雕塑品。
“那些是什么?”
青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用管……罢了,如果你想听它的故事,我现在就说。”
朝摇慌忙摇头。“我确实很期待,不过如果故事太长的话,我还是想放在下个更充裕的时间。”
“好吧,看起来你确实累了。”
青红将朝摇带到客厅,安置他坐下便去备茶。等待时间,朝摇解开外套扣子,转动酸痛的胳膊,关节不适时发出的弹响声把他吓了一跳,于是拘束地将双手搭在大腿两旁。
他朝后望,仍然能看见那个惹人注意的雕塑品,石制结构外粘着棉花和闪光的糖纸片,或许红色部分是塑料袋。再往外它们向四周伸展形态不一的柱体,有点像刺猬,最终端的截面却是平的,雕出星星或眼睛的形状。虽然像是随心所欲的创作,可朝摇仍然感到心中上涌起被注视的不安。
万幸青红很快回来了,他将茶具一样样放下,往壶里装水。朝摇静静凝望着他粗长的手指,熟练得像蜘蛛灵巧的触足在器皿间织网。
“平日喜欢喝什么茶?”他打开抽屉,其中是数罐茶叶。
“都一样,没有特别喜欢的。”
“我也一样。”于是他挑了一罐最近的,“和你说说无妨,准备的这些只是为了待客,如果你喜欢别的,我之后再补充。”
“我无所谓。”
两人又无话可说。
煮水时,青红指着左侧的墙面问:“看到了吗?那些水母。”
“是。”
朝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几副水彩画中找出两只淡绿的水母,它们细长的触须缠绕在一起,牵连在深蓝的海底。
“这副画让我想起第一次在绘本上见到它们,我问老师,要是他们的触须缠在一起分不开怎么办。”青红说。
“要我想,也许飘着飘着,自然而然就解开了?”
“也许吧,当时得到的回答我一直记到现在。老师他为难地说它们生命很短暂,即使是解不开也无所谓。我当时只觉得这很蠢,不仅是水母,还是造物主,全部荒谬得可恨。可现在我越来越认同这句话,我已经没有原来刨根究底的精力了,由此太多事都止步于模棱两可。”
“有意思,这是你的作品?”
“不是。”他认真地摇头,他向外展开双臂,“这些,都将成为三三〇的展览品,所有。这里没有我的作品。”
“三三〇是你的工作内容?”朝摇吃了一惊。
“参与工作的人数不胜数,是千悸她太忙我才接手的。别的原因一时说不明白,等以后连带其他事一并告诉你。”
他将一只茶杯递给朝摇。
“喝吧。”
朝摇刚将茶端到嘴边,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青红起身离去,不久带回一名与他们年龄相近的男子。
朝摇连忙站起。
“这是季明过,我的同事。杜朝摇,我先前提起过的。”
“你好。”
“你好,我早就在青红这听过你的名字。”
季明过微笑与他握手,以此同时他更迈进了半步,他们挨得太近,影子压在朝摇身上,斜上方灼烈的逼迫感通过笔直的视线往下传递。他几乎不敢与之对视。他松开手,朝摇感到虎口隐隐发痛。
“欢迎入住,一听说有新人我就猜肯定在这,果真如此。有事大可以找我,青红总是很忙,而我正喜欢管闲事。我在B331,在你的斜对面。”
“谢谢。”
“别那么见外,无论什么吸引我们相聚在一起,我们都是一家人了。”说着明过扫过桌面,随手抓起一只茶杯一饮而尽。
“等一下……”
“没关系,现在这个是你的。”青红平静地递给朝摇一个新杯。
朝摇一时失语,他推回去:“不了,虽然很想再聊聊,但时间不早,我真的该走了。”
“再等等吧,和你的同学聊聊。”明过突然开口,伸出手亲近地搭在朝摇肩膀上。
“同学?谁?”
“你对自己的记忆深信不疑呢,但在咱们这个地方,这可不是个值得称赞的优点。没错我们不是同学,不过我们是校友。”
“抱歉,我没有印象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季明过说,“我和青红过去是同班,我们班就在你们隔壁。”
朝摇将他重新打量一番,摇头说:“记不得了,不同班的我没什么走动,青红是初中同学,是例外。”
“和其他同学还有联络吗?”季明过松松地握着拳,似乎是无意地碰着下嘴唇。
“不多了。”
“我对你有点印象,你常独自一个人走吧。”
“也许吧。”
“有一次我们班连着两节课一起上,中途没有下课,下课铃声响后教室外熙熙攘攘、又吵又闹的,我们这却像……台风眼?台风眼里一样安静。”
“嗯。”
“没办法,对于同班人都这么守规矩我向来很厌烦。随后我听见走廊的窗外喧哗中走近了极轻的脚步声,那是你。
“我?你确定?”
“我能肯定是你,我转头一眼便看见了你。你没有太多变化。现在想你一定是来看青红的吧,真是不巧。”
朝摇对此并没有印象,他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全然忘了,只记得大多是青红来找我,他先经过我们班,顺路可以去寝室和食堂。”
季明过紧接着补充:“你们聊天的时候我来打过招呼。”
“抱歉我没能力仅凭几眼就记住一个人。”
“也罢,未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常能来往。还有啊……你知道我们附近最近发生了件大事吗?”他的瞳孔突然斜向一侧,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我不太关注新闻。”
青红在他背后轻咳了一声。
“可是件大事,不知道就算了……”
说完,季明过转身面向青红。几句交谈间,青红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抱歉,”青红俯身握住朝摇的一只手,柔声说,“出了些问题,工作上的。”
朝摇表示理解地点头,这真是一个离开的好时机。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朝摇将自己的手抽回。
青红匆忙地点点头,略带歉意地将他带到门外。
又回到阴沉沉的走廊,朝摇看着来路,想到他们结束了期待已久的相聚,等到此刻——分别后他竟会觉得松下一口气。他暗暗自责,这可是他多年未见的挚友,不知为何,再见竟会相处得如此生疏。
往里走,一阵口哨声传来,脚步声轻快,像肆意倾洒的朝阳般充满活力。估计是这里原先没有搬走的住户,他猜测着,与那位青年擦肩而过。
“等等,”两种声音都断了,“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