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多,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把房间晕染成一片橘色。飞羽微皱着眉头,一只手挡着眼睛,心说得让江华明在淘宝上再买几个眼罩带来,之前的眼罩都不知道丢哪里了。或者干脆把窗帘换成全遮光窗帘。不过转头一想,马上搬家了,到新家再考虑窗帘的事儿吧。最近睡眠越来越差,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飞羽想起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妈妈老是嚷嚷睡眠不好,让他们动静小一点儿。老家有三层楼,飞羽姐俩睡在三楼,父母的卧室在二楼,每当父母睡觉的时候,飞羽姐妹俩路过二楼都得蹑手蹑脚的,生怕吵醒父母挨骂。那会儿特别不理解怎么会睡不好?飞羽大小就属于头沾着枕头就着的人,所以总觉得妈妈是矫情,装的。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睡不好、睡眠浅了……她也变成当年的妈妈,总是叫牡丹姐弟在自己睡觉时不要来吵醒自己,重新入睡太困难了。而江华明的睡眠是一如既往的高质量少时间,每天只需要5个小时。往往在早晨5点左右,飞羽睡得最香的时候醒来,起床的动作还大的很,把飞羽吵醒了也毫不内疚:“是该醒的时间了啊,醒了就起来。”全然不理解飞羽被睡眠问题困扰的痛苦。于是飞羽送他一个外号:江扒皮。
此刻她躺在床上,疲倦的身体还是不想起来,脑子却像高度运转的机器:牡丹新学年cegep的学费通知来了,比飞羽中意的英语私立cegep还要贵,一会儿得和牡丹谈谈,不能再在学业上那么放松了,既然自己选择了法语学校,就要对得起这学费……入籍宣誓日期也收到通知了,7月17日,之后就要抓紧时间去办护照,这样就可以出国旅游了……对了,这两天得赶紧制定自驾去班芙公园的旅游攻略,嗯,还有,6月30号玛格丽特要交钥匙了,这两天也得联系一下搬家公司……千头万绪,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乱转……
“妈妈,我要起来了”躺在身边的Felix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骨碌起来爬起来。
“好的,妈妈也起来了。”飞羽拿过手机一看,快7点了。她一只手按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翻身起来。自从上次犯病以后,她起身的动作都特别小心。
厨房里,抽烟烟机嗡嗡作响,小王正站在灶台前做早餐。
“今天吃的啥啊?”飞羽一边扎着马尾辫一边问
“哦,飞羽,起来啦?我给孩子们炒蛋炒饭呢。”小王说:“你吃吗?”她知道飞羽一向是不吃早餐的。
“你不要管我啦,我喝杯柠檬蜂蜜水就好。”飞羽说。
“我已经给你泡好了,你自己再加点开水就吧,我怕冷了。”小王关了煤气灶,指了指料理台。
“谢谢小王,你太贴心了!”飞羽走过去抱了抱她。
“小王,过几天就要去拿西山房子的钥匙了,我们也要准备搬家了。我们一起去加拿大轮胎店买些纸箱回来打包吧。”飞羽一边喝水一边说。
“嗨,不要花那个冤枉钱!我们到旁边的super C找店员要点他们拆包的纸箱子就行!”小王说。
“啊?还可以这样?那行,听你的!”到底是嫁了本地人,生活中知道的事就是比我多!飞羽想。
2. 中午的时候,飞羽正躺在床上在微信读书里追《清明上河图密码》,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飞羽,是我,杜瑞。有没有吵到你午睡吧?”杜瑞在电话那头柔柔地问道。
“哦,杜瑞啊,没呢,在看小说,舍不得睡。”飞羽吃吃笑着。
“你的腰最近怎么样了?还疼吗?”自从上次看到飞羽瘫痪在床的惨样,杜瑞隔几天就要打电话关心飞羽,生怕她又犯病。
“还好,就是这几天可能要生理期了,所以又开始酸痛起来,我动作都特别小心。”
“我一会儿过去看你,给你带块儿腰部电热毯,你没事儿就垫在腰部捂一捂。我试过,挺舒服的。”杜瑞说。
“不用了,还要麻烦你跑一趟。你要管这么些孩子,就不要管我了。你照片发给我,我自己去买一个。”杜瑞有四个孩子要照顾,家里也没有请保姆,飞羽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
“桂沪生前两天回来了,今天他接送孩子。我正好过来看看你。这块电热毯我也不用了,你何必浪费钱呢。我一会儿就过去。”杜瑞挂了电话。
杜瑞来的时候,小王还在自己房间午休。飞羽去开的门。看到杜瑞一脸憔悴,眼泡肿肿的,原来漂亮的大眼睛暗淡无光。飞羽接过她手上的袋子:“杜瑞,你咋了?是不是又被桂沪生欺负哭了?”
杜瑞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下来了。飞羽连忙搂着她:“咱们到我房间再说吧,别哭了。”
杜瑞拿出电热毯给飞羽垫在腰下,打开电源,一股暖意慢慢地浸入飞羽酸痛的腰椎,熨烫着每一寸肌肉。“怎么样,舒服吗?”杜瑞问她。
“嗯,腰椎舒服多了!我之前咋不知道有这玩意儿呢?在哪里买的啊?”飞羽很惊奇。
“就是在药房买的。Jean coutu、pharmaprix都有,很便宜,几十刀而已。”杜瑞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你怎么了?桂沪生是不是又骂你了?”躺在床上的飞羽握着坐在身边的杜瑞的手。
“桂沪生前几天一进家门,连鞋都还没换,就开始挑刺儿。”杜瑞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说话太恶毒了!说我把他的房子住成了猪窝,说我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的,把他的房子都毁了!这怎么就成了他的房子了?!好像就不是我的家一样!”
飞羽连忙把枕头边的抽纸盒递给她:“他的话你还能当真听吗?就当他在放屁!每回回来,他都是这几句陈词滥调!这房子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怎么就是他的房子了?!再说,你家收拾地这么干净,井井有条!你都是一个人干活,没有请人帮忙!他不体谅你照顾孩子的辛苦,不体谅你独自承担家务的辛苦,一年就在这里住两个月,还敢这么说你,太欺负人了!你别理他!”飞羽愤愤地说,“说来说去就盯着这点破事找你茬儿,说明你太优秀了,他找不出别的理由来打击你!”
“是啊,旁人都说我很能干,都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带着这么多孩子很不容易。只有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还骂我是废物!”杜瑞擦着眼泪,委屈地说。
飞羽听得胸口一阵阵憋闷,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明明自己已经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里里外外都一把抓,却还是被最亲近的人、最渴望得到他肯定的人,一句话全盘否定。她脱口而出:“他凭什么说你是废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怒:“每次去你家,我都特别佩服你的整理能力!我只会把房间打扫干净,却不知道该怎么归置物件。他难得回来,应该夸你、赞扬你才是!他太不尊重你了!”她想起江华明也总是嫌弃她懒:“这些臭男人!都太可恨了!”
吐槽模式话一打开,飞羽也忍不住发起牢骚来。她说江华明也是这样,总爱挑她的毛病,说她懒、不收拾,说家里乱。
“杜瑞,你说,我家有保姆搞卫生收拾家务,他凭什么说我懒呢?哦,还老是说我不管孩子们的穿着,说他们穿得像穷人家的孩子……杜瑞你觉得我家孩子们穿得差吗?!在国内的时候,我确实什么都不管。但是在这里,除了小王帮我做家务,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面对。学校的、政府的、银行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亲力亲为啊?在异国他乡,我们容易吗!”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自己的老公,“想当年,刚刚从民政局出来,就约法三章,不许我去工作,搞得我现在一点社会价值都没有!牡丹有一次问我:妈妈,你知道我最怕同学们问我什么吗?我最怕她们问我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飞羽想起当年的草率就后悔不已。
“我不也是吗?和桂沪生一起白手起家,公司法人现在都还是我呢。结果,他忽悠着我生孩子、移民加拿大,变成家庭妇女。他倒是忘记了当初是我,一家一家单位地跑,帮着他把公司做起来……现在在他眼里,我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两个女人在共同的吐槽中宣泄着怨气,宣泄着对丈夫的不满。杜瑞的情绪也慢慢好起来。
“你知道吗,前几天我被桂圆的学校叫去了。”杜瑞又告诉飞羽。
“学校?发生什么事儿了?”飞羽疑惑地问道。
“唉,我这个儿子啊,别看平时不声不响地,发起狠来和他爸爸一样。”杜瑞叹气:“子优年初不是一个人住到多伦多去了吗?晓奇上个月也搬出去了,和女朋友在外面租了房子。家里就我带着他和妹妹娇娇……”
“等等等等,这么些事儿你咋都没和我说呢?子优一个女孩子,跑到多伦多去,多不放心啊!晓奇倒是应该住出去了,省得老桂每次来都找他茬儿。”飞羽打断杜瑞。
“我没和你说吗?”杜瑞都恍惚了,“你看,我整天忙忙碌碌,都不记得有没有和你说了。子优不是一直嫌蒙特利尔破破烂烂小地方吗,而且还要学法语,所以就闹着要去多伦多。我们就在那里给她租了房子,转学过去了。我们也迟早要搬过去。”杜瑞解释道。
“那桂圆怎么了?学校为什么要叫家长啊?”飞羽问。
“本来子优和他在一所学校,每天姐弟俩一起坐校车,子优嘴巴很厉害,没人敢欺负他们,自然也得罪了一些孩子。现在有个白人男孩看桂圆一个人坐校车了,就在校车上取笑桂圆是chinky,桂圆气得一拳打过去了……”
“打得好!”飞羽忍不住夸赞道。“这是种族歧视啊!你应该向学校抗议!”
“是啊!我本来想叫桂沪生一起去,结果他说要倒时差,要睡觉,不肯去。你知道我语言又不好,只好找了个会法语的朋友陪我去,总算学校没有追究,让两个孩子互相道歉了。”杜瑞说:“唉,在这破地方,法语不懂,英语又烂,生活起来真的是太难了!”
“都会好的,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就解放了。”飞羽安慰她:“你看,我们的入籍宣誓是在7月17号,江华明本来是这几天就过来了,结果又说公司事情太多,改签到7月15号来,好歹可以见证我们宣誓。”飞羽是个很在意仪式感的人,“对了,你也考虑一下入籍吧,这样以后咱俩可以结伴出国旅游。”
“我可考不出雅思。”杜瑞沮丧地说。
“不用,你不是去上了小生意班吗?拿着那个班的毕业证就行,就是语言能力证明!”飞羽告诉她。
“真的吗?”杜瑞眼睛一亮。
“是的,我百分百地肯定。我是因为太懒了,到这里后就没有去上过学,所以只能去考雅思来证明自己的语言能力。哦,你上次搬家用了搬家公司吧?推荐给我吧,我7月初就要搬到西山的房子里去了。”飞羽记得前两年杜瑞是叫了搬家公司帮她从出租屋里搬到现在的房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