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抒返莯当天郁萍知有重要会议没能来接,危仪然在午饭前开了一个会,要求大家汇报工作进展,散会后大发慈悲,给大家放了半天假。
令抒散会就收到郁方霖的消息:【大侄女,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给她回:【再有半小时到家了】
又问她有什么事。
郁方霖说大事啊:【你知道么,邹彤回来了】
令抒恐怕比她还早知道。羡阳受伤那天她就有预感,邹彤肯定得回来。郁萍知后来告诉她,邹彤当天下午就启程了。
她给郁方霖回:【知道】
郁方霖的消息又过来:【你知道邹彤住哪么】
这令抒就不知道了。她没问郁萍知,没必要的事他也不会主动说。他不会让邹彤跟自己住一起,毕竟他刚邀请过她到家里吃饭。当然如果他真的让邹彤住同一间公寓,那他死定了。
令抒回:【不知啊】
郁方霖发来一个感叹号:【我知道!我看见有人给郁萍知院子搬新家具,他们一家三口要在老宅这个风水宝地团团圆圆!】
令抒被她这个发言震慑到。最后一句话可以忽略,但前面一句话可太重要。她扔了一个问号出去:【真的假的?】
郁方霖说:【我这几天都住家里看着呢,绝对真,老头说羡阳想回家养病,要她妈陪着,过两天一起回呢】
令抒也打算这两天待家里,现在看来不是那么方便了。给郁方霖回了个“好叭”:【我先回家再说】
郁方霖说的是真的。令抒在回家的小路上看到主楼做卫生两位阿姨往郁萍知的院子走,她们看见她还热情礼貌地问好。
令抒预备问一问郁萍知,但忍住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可可就已经朝她冲过来,扑进她怀里兴高采烈“汪”了一声,令抒抱住它,“好久不见。”又抱住慢腾腾跑来的当当,安抚地在他脑袋上贴了贴,“你可以慢慢走过来,你慢慢走我也会爱你。”
沛姨刚做好饭,桌上摆了三份餐具。
令抒问:“三叔来了?”
沛姨正在切水果,“对。在楼上呢。”
“我去叫他们下来吃饭吧。”令抒上楼,先回房间换了身休闲的衣服,敲响郁怀川的房门,“爸,吃饭啦。”
郁怀川和郁萍知在讨论她上次代交的转型方案。这下正好收尾,文件合上,放在一边,转头朝她看过来,“看样子你这次出差还算顺利。”
“秘书姐姐快把我们的行程排成度假了。除了危总,我们下午基本都没什么事。桡玉山庄是个不错的地方。”她说。
两个人起身跟她下楼,令抒跟郁怀川聊起这趟出差都做了什么,郁萍知在旁听着。
午饭后,令抒带当当和可可出门散步。
回来经过树林,郁萍知正往家里走。目光撞上,郁萍知快步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令抒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将吻送过去。
当当和可可吓了一跳,汪了一半,偃旗息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呀。绕到郁萍知身后,生怕他欺负了令抒。
有些想念电话里说不明白,要当面表达。郁萍知心满意足,她的情绪和他的期待就这么一寸一寸揉在这个亲吻里。
“你现在还好吗?”令抒问他。
“没什么不好。”他知道她在问羡阳的事。他的回答也是实话,“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束手无策。”
“我不准备去医院看望她,希望你能理解。”
郁萍知嗯了一声,“不去就不去。”
话说完,当当把脑袋贴在了郁萍知的裤管上,他低头看去,见它神色担忧,蹲下身安抚它:“你急什么,我又不能吃了她。”
当当冲他吐了吐舌头,他捏了捏它的耳朵,“就算我吃了她,你也管不着。”当当听懂了,冲他汪地一声,可可更是气势十足,在他身后偷袭,差点给他推倒了。
他作势要可可狗命,可可打个弯躲到令抒身旁,令抒一边笑话他一边把可可护在身后。
两人两狗在林子里闲逛半小时,令抒觉得不能再走下去,再走下去她的嘴唇可能就不是自己的了。
郁萍知大有拐她多走几步进家门的嫌疑,令抒却没这个胆子——在这个家里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和赵家的合作下放到项目部,总裁办这边要派一个人跟进,令抒正在盘算什么时候能回研发部,就被指派去了项目部。
自上次和危仪然呛声后两人基本没单独接触过,为了尽快熟悉项目流程,乔经理交代她两天内看完她上个月做的普惠医疗案例,那是公司连续三个季度的标杆案例,时间紧,令抒不得不加班,下班时和危仪然打了照面。
他还没结束,却放助理回去了,自己到茶水间泡一杯咖啡。
令抒撑不住,坐在茶水间里看咖啡机吐泡泡,给后勤处的人发消息,后勤处说太晚了,让她早点休息。
危仪然走到门口,看见她,脚步顿了下。
令抒抬头看他一眼,偏过头缓缓把哈欠打完。
“这么晚还在,挺难得。”他说。
“为什么让我去项目部跟进?这个项目没过半我就要离职了,”她忽略他的调侃,见他要动咖啡机,“坏了,喝点别的吧。”
危仪然不信,非动手按开关,咖啡机没有反应,重复几个来回才放弃,到冰箱里取了一袋牛奶,“看出来你对做文字工作没有一点兴趣,让你做点别的。”
“那让我回研发部。”
“不行,你才来了多久?就算我是老板,我也不能朝令夕改。你呢,让你去跟进,不是让你去推进,没那么难吧?其实我不管你怎么蹦跶,只要在我眼前,是可控的、能安安稳稳把你家人糊弄过去,就行。”
“是么?”
“当然,你不必对我这个态度,我现在也难。”
“你有什么难的?想要什么项目可以伸手管人要。”
她在谴责他敲了郁萍知一笔。
危仪然笑了,“这就是我的为难之处,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要么成为三哥的心腹,要么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很显然你选了后者。”
“人是趋利的。我跟三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站同一立场、同一战线。”
令抒不理解他这句话,拧了下眉,“什么意思?”
危仪然没回她,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令抒跟了三天项目,紧锣密鼓的会议一开一整天。第四天中午,赵西觉约危仪然去打高尔夫,令抒和乔经理陪同。
到这时令抒才觉察出不对。
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眉眼,她像她妈妈令鸢没错,但又不完完全全地像,譬如她的鼻子,她的唇。
乔经理喊了她几声没人应,走过来拍了拍,“别看了,你很美,走吧。”
她回过头来,“姐你先去吧,我晚点到。”
“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有个材料要发给危总,我先整了发给他。”
“行,那你快点,别让他们等急了。”
她点点头。
乔经理走出去,她拿出手机搜索关于令家的事。附带上“赵西觉”作为关键词,但什么也搜不到。她翻了十几页,也没看见赵西觉三个字,但明明上一次搜索是有的,虽然都是八卦,但至少能看见,今天出来却都是令家和郁家的爱恨情仇。
令家和郁家能有什么爱恨情仇?郁皓轩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令家,不过是怕周家捷足先登笼络了令家,这才点了个儿子跟令桃相亲;如同他怕周家老二跟辛茉姑姑修成正果,让四叔横插一脚夺人所爱;如果不是莫家只有莫轻舟这一根独苗苗,他也会顺手点出去一个郁氏男子。
令抒看到“郁氏男子”四个字忍俊不禁,截图把这段话发给郁萍知。
令抒:【郁氏男子你好】
郁萍知给她扔了个问号过来,接着反应过来,给她回:【郁氏女子你好】
又问:【您怎么开始看起这个了?】
令抒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危仪然让我跟进赵氏的项目,这个赵西觉前辈嘴上说着不管事,但每次有什么会议他都会出席,我怀疑他可能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我在网上搜不到相关的内容了,之前还能看到点,现在完全看不到,出来的不是令家和郁家的事,就是赵家自己的事,这段时间有人把那些删了?这是为什么呢?】
郁萍知问她:【你不是不想知道么?】
令抒:【我是不想知道我亲爸是谁,但我想知道危仪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好像在利用我,但利用我做什么我不懂】
郁萍知给她打来电话,“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你现在就找人力辞职,这样危仪然就利用不了你了。”
“这样合适吗?二叔和爷爷那只怕不好交代。所以,”她顿了一下,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是赵西觉是吗?”
“是他。”郁萍知说。
他一开始并不打算深究令鸢的孩子是谁的,但那天在他大哥家里吃饭,很偶然看到令抒小时候的照片,他捡起来拿走,回到家仔细欣赏却发现不对,令抒耳朵有颗小痣而照片上的人完全没有。
网上找了几张令鸢的照片,虽然不清晰,但也足够匹配。
匹配上的那一瞬间他快吓死了。
要是令抒是他大哥的亲生女儿,那他就太畜生了。
扯了两个人头发去做完DNA鉴定才舒一口气。
于是他在大哥家随便找了个角落把照片塞进去,并跟郁怀川旁敲侧击地打听他跟白月光的事,郁怀川嘴很严,但他坚持不懈,最后也算撬开一点。
他顺着线索查了一道,很快也就查出来了。赵西觉如今看似不管事,但他大哥那一对如今掌了家的儿女都是他这个做叔叔的亲手带出来的,他还有个亲生儿子——也就是令抒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完美继承父亲的脾性和智慧。
这就对了。怪不得他会邀请自己同游,怪不得他那么耐心地讲完那个故事。
所以他对她母亲施暴了是吗?
她的出生到底是不是罪恶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出生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为什么她母亲葬身火海他无动于衷?
令抒跌坐在椅子上,她觉得双腿好像失去了支撑力,脑子也失去了思考能力,模糊的片段一帧帧无序地在眼前闪过,把那些埋藏已久的回忆一点点勾起来。
郁萍知察觉到她的静默,“你在哪?我去接你。”
令抒确定自己此刻需要一个怀抱,但似乎又还能承受,她的理智似乎还勉力支持着她在夹缝中思索下去:“所以爷爷是不是也知道?”
“大概率,”郁萍知没问过,“我能查出来的事,他多半也能。”
“但是他装傻充愣,也不把我送回去。”令抒没有说下去。
其实太简单了。郁家和赵家不说水火不容,这么多年也没有过在同一阵营的时候。郁家养得起她,郁怀川乐意养她,把赵家的孩子控在自己家没什么不好。
“抒抒,赵西觉选择用这种方式接近你,就说明他不冒进、不强求,是尊重你的。如果你只想过现在的生活,他不会打扰。就算他不尊重你的意愿,凭赵家——不论是老大还是老二想从我们家抢人,不可能。”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赵西觉和危仪然一样目的并不明确,但有一点,他目前并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她问他:“你推测网上那些说法是危仪然删的还是他删的?”
郁萍知默了默,“是我删的。”
“你怕我看到?”她堵得快要窒息的心口仿佛有那么一丝喘息的机会。从前她依赖郁怀川,他照顾她、培养她、疼爱她,她同他分享喜怒哀乐。现在多了一个人。
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把郁萍知视作一个坏蛋,最怕他出现在她的梦里,可现在他绅士般从她乱七八糟的生活里切割出一片纯洁梦境,为她排遣愁绪。
他嗯了一声,“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你想做什么,我替你去做。”
“谢谢你,可我现在一团乱麻。”
“那等你冷静冷静,我可以挂着电话陪你。”
“不用,我晚上想吃你做的……”令抒想见他,想同他一起吃饭,过一个寻常的下午,或者一个安宁的夜晚,像在长明那样,可她猛然想起那年吞噬了令鸢的大火,那场大火把她的童年烧成了两段,把亲人烧成了前世,把最亲的人烧成了一座冰冷的碑,她的声音渐渐缓下来,心想危仪然的生意有什么重要?二叔和爷爷的看法又有什么重要?
人生就像那场大火一样不可预测。如果当初郁萍知没有在下面接住她,她是不是也要葬身火海了呢?人有时能做到的不过是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罢了。她依旧浑身发冷,但却并没有那么无助了:“郁萍知,你来接我吗?我在北岸。”
“接,我半小时就到,别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