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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哥哥!你怎么这样呢?舅舅可怜啊!”这熊瞎子够胆得很,那么多人围着他,他跟没看见似的上来就质问。边问还边与挡他的人推搡着。

“你有什么不痛快冲我来就好了!干嘛为难我舅舅!你把他轰走了,他那么大岁数,你让他怎么活呀?!”

“大清早的你嚷嚷什么?!”将军呵斥了图焱。

丹枫带出的“兵”可不是好惹的。见有人已经要拔刀了,赵氏赶忙上前分开了众人。

“你还好意思向吾兴师问罪么?呵!真是好大的脸面!你若不怕,便随我进府分说分说,莫在大街上扰人清听!”

“我不怕!”图焱说着,大步流星的就往里走。

许是他太伤心、太激恼、太困、太饿了,这人刚一迈进将军府的大门便扑通一下晕倒在地,给了众人好一个措手不及。

说来也是,哪怕像不染那样身量纤纤,如无必须成日动也懒得动一下的主儿,耗上三日不吃不睡也是吃不消的。何况那黑熊这么大的坯子,少吃一口就要死的人物。再让焦火焚了心,还走了那么长的路。他能不晕么?

那小兽见状心里一哆嗦,赶紧冲进门蹲在图焱身边直扒拉他。将军过去一看,脑袋嗡一下就大了。仰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同丁义无奈道:“去请个郎中,往城南的医馆,别去固元堂!”

“不必了!”不染表情怪异的阻止。

“他……应该是饿晕的。你们听,他肚子里咕咕直叫呢!”

这小兽之所以表情怪异,是因为他一听见图焱肚皮里的动静便顿时明白过来。他心里已经笑疯了,可赶上这么个当口,他若是面上也笑,那多不合适。

“哎呦!先给他抬到偏厅去!”将军皱起了眉头,伸长胳膊往偏厅的方向边摆手边吩咐道。说罢气呼呼的往府里走了。

“再拿些蜜过来!”那小兽赶紧跟了上去,还不忘对着个小厮继续憋着笑吩咐道。

这下可真是愁死人了,谁抬得动他呀!几番尝试无果后,丁义指挥着众人,一人拽一只胳膊、俩人扽一条腿。挪动图焱足足用了六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往偏厅走的这一路上,真是想不显眼都不成。

有那眼神儿不济的,还以为厨司真买了头熊回来入菜呢!有幸得见这一奇景的一众家仆婢子们无不纷纷侧目惊叹。

“哎呦~舅舅啊…… ”不染给图焱灌了几口蜜,这黑熊才缓过劲来。他迷瞪瞪翻了几下白眼,嘴里还不住的叫着方氏。

“图焱!醒醒!”那小兽声声唤着,人家都伤心成那个样子了,他见了却还是想乐。

到底难过的不是他的心肝宝贝,他是怎么都不会真的心疼的。

将军站在榻边,把小臂抱在胸前。皱着眉、顶着一脑门子官司盯着图焱。

那熊瞎子好容易睁开了眼,发现不染在身边,一下子就眼泪汪汪的。不染扶着他坐了起来,他看见将军即刻又发作了。边抽抽边怨道:“哥哥!你还我舅舅!”

“呵!”将军觉得太荒唐、真搞笑,冷哼了声没搭理他。

“舅舅都七十多了,四天了!到底去哪儿了呀?天那么冷,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呀!哥哥,都赖你!你还我舅舅!呜呜…… ”图焱哭得十分委屈,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二人什么身份?什么居心?吾没押你们过来依律处置便不错了!方氏死生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造作。与吾何尤?!”

“你!你好狠的心呀!我可怜的舅舅!呜呜…… ”

“图焱,你这是恶人先告状!这事怎么算也赖不到将军头上!你胆子也真够大的,还敢找上门儿来。你就不怕自己有来无回?

你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还不乖乖走人,非又跑来惹将军不痛快!也就赶上丹枫哥哥这几日待在营中没回府,否则让他瞧见你,非狠狠打你一顿,再把你劈成两节儿挂城楼上示众不可!”

不染毫不客气的上来先给了图焱几板子,紧跟着就是一通吓唬。

图焱身子一别,也不言语,就是接着哭。他胆子大是真的,可若说他完全不怕吧也不可能。

“你若是有心,便很该替你舅父…… 噢不!应该替方氏感激将军的。将军摁下了这事,也是保全了方氏的名声。若是拉他出来治罪,通晔城的百姓便全都知道他通敌卖国了!

到时候方氏乃至他的宗族先祖皆不免遭人唾骂,他悬壶济世的好名声也便完了!那真是千年道行一朝、丧晚节不保啊!你懂么?!”

不染对着图焱一顿输出。有自己在,他断不能教赵氏给人欺负了。

“他是不得已!哥哥你知道么?舅舅可怜啊!你怎么不直接找我!干嘛难为个苦了半辈子的老头儿!呜呜…… ”

虽然图焱很伤心,但站在将军的立场看,他可是十足十的胡搅蛮缠。

“吾本教你二人一道离开的,若不是他不愿带上你自己走了,便是你二人商量好了,再又掖了哪般算计!你跑到我跟前儿来演什么戏?你是打量我不敢动你么?!”

将军的话怎么听都有些刺耳。尤其是那句“自己走了”。这话的杀伤力就好比你跟个孩子说“你爹娘不要你了”一样,图焱听后哭得更大声了。

图焱怎会不知自己理亏,怎会不知将军已释放了最大的善意。他本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哭,却偏要跑来哭给将军看。

诚然,他担心方氏是真的,可他盘算着如何赖在晔城,如何完成自己的大计也是如假包换的。

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一旦确立目标便至死方休。过程中伤怀什么的可以有,但不能成为耽误正事的理由。

将军虽然烦了图焱,可到底他那菩萨心肠还是禁不住这么个大老爷们儿在自己面前嚎啕的。他甩完扎人心的话又有些后悔了,见图氏越发难过,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兽可没那个慈悲心肠。他看出了将军的为难,即刻决定火力全开。

他语带阴狠的说道:“真是不识好歹!你喜欢在这儿哭是吧?!那你便哭吧!等到丹枫哥哥回来,你想不哭都没机会了!该死的熊瞎子,来人!去请苏副将回府!”

不染骂完人冲着门外的小厮高声吆喝了句。他很清楚丹枫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此刻他可没有半分恐吓之意,而是真的已经起了杀心。

“你叫我什么?!”

图焱满脸鼻涕眼泪,眼睛都哭肿了。忽而听到自己的绰号,或者说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印象,心里又被戳了一下。

“我怎么就是熊瞎子了?!我看得真着呢!”

“你看得真?你看得真还如此!那便如将军所说,你就是成心演戏呢!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憨厚的,细想起来这世上怎就有如此巧合的事?我们将军多少年才回一趟家乡,怎就偏偶遇了你!都是你刻意安排的吧?!你怕是早就憋着要算计我们将军了。死骗子,真不要脸!”

不染恶狠狠接着骂。他猝不及防的翻脸就像骤然落下的霹雷,打得那黑熊既惊怕又心寒。他又不是真的瞎,当然看得出不染眼中的杀意。

说来这小东西也是真狠!图焱突然觉得他那张美丽的脸甚为陌生……

进来确认命令的小厮看着赵氏不知所措,还好赵氏悄悄摆手示意不必,这才省得局面更加不好收拾。

“你别瞎说,天地良心,那就是偶遇!”

图焱一边抽抽一边辩解,这给他忙活的,不知是先吸鼻涕好呢、还是先抗辩好。

“你看咱们像傻子么?!所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以为你自说自话,谁人还会相信么?”不染不依不饶道。

“哥哥,你别听他瞎说,我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跟你说明白的,等我先找着舅舅!”

图焱那股子真诚劲又出来助攻了,奈何将军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也无所谓这人是不是从一开始便设计了自己。

而那小兽也不吃他这套,只要想到这人教赵氏如此烦恼,他便恨得牙痒痒。从前的投缘啦、同情啦什么的,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可怜了那熊瞎子挨的那一闷勺,也可怜了赵娘子白白的酸了一回又一回。

“哪个要听你编故事!你要么等着丹枫来收拾你、要么赶紧走人,离开晔城!”不染厉声厉色斥道。

“小不染!你!”

图焱忽然有种痴心错付的感觉。自己对那小东西那么好,顺着他、让着他、发自内心的稀罕着他,可他对自己呢,好的时候也挺好,翻脸的时候却连个预兆都没有。

那赵家哥哥说话虽也夹枪带棒,但好歹是给自己留了体面的。可不染却实实着着的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死骗子不要脸”听得图焱真是既心痛又难为情。

两厢焦灼间,丁义忽然来了偏厅,对着将军回禀了句实际上也是说给图焱听的话:“禀将军,门外有几个不寻常的,教给自己主子传句话,说…… 找到了!”

图焱一听,腾得站起来。起得太急,又是一阵天地旋转。那小兽丝毫没有要扶的意思,任他又栽了个跟头。

图焱也顾不得摔得生疼,赶紧爬起来往外走,临了还道了句:“哥哥,回头我再跟你说啊!”可怜这么个壮硕的汉子,此刻说话都有些气喘了。

将军依旧凝着眉头,默默不语。他看着图焱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心里多少觉得那人有些可怜。自己想说的不想说的,不染都替他说尽了。此刻,他却还是觉得堵得慌。

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和必要去可怜那人,作为一城守将,放走了通敌的坐探和意图渗透进边关要隘的敌部王子。他可是大大的犯了忌讳。

消息一旦走漏,且不说朝廷容不容得下他,单就晔城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可他的心没有武装,不像不染的有树杈子包着。对图焱,他恨不起来。

他直觉那人是个好人,无论他叫图三火还是图焱。

没有哪个居心叵测的人会冒死趟进滚滚洪流中,搭救个完全没相干的娃娃。如果说相遇可以刻意安排,仁义与否也易于伪装,那么造物在突发事件中埋伏的试炼又如何作假?

独处之时最考验品德,情急之下最易辨人心。那人不假思索的挺身而出,在赵氏看来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品性。

即便赵氏的理智不止一次的提醒自己,家国大事里绝不应该牵扯进人情。自己是帝国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他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手软!可他真能做到么?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图焱的亲卫们十分贴心,知道自己的主子伤心加了饥饿疲惫,特意给他备了马车。

说是亲卫,其实这些人当中只有领头的那个是达拉尔汗派给自己儿子的帮手。实打实的身手了得、训练有素。其余的则是图焱立起个儿之后,靠抱打不平积下的人情。

他团结起了自家附近那些或被欺凌、或遭侵夺的人。教他们如何不被欺负,如何靠拳头给自己讨公道。

他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以及闹市中小贩、老弱、孤寡眼中的大救星。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西尽地痞流氓眼中的混世大魔头。

这些亲卫们看图焱可不是个粗吧莽汉,或邋里邋遢的熊瞎子。他们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崇拜加尊敬的。

彼时图焱决定自去闯荡开拓,这些人知道他要走,都义无反顾的愿追随他、保护他、支持他。对此,他深受感动。但也只挑了十几个无牵挂的、志在四方的。

其余那些人图焱则坚持教他们留在当地,毕竟自己在个小圈子里建立起的公正与和谐总要有骨干来维护才行……

图焱坐在车里,心突突突的跳得越来越急促。他不住的喘着粗气,闭着眼睛靠在轿厢上,心里默默的向上苍祈祷。

他不敢多问,他的手下也不忍多说。他就这么一路心怀忐忑的出了城,被载向通往西尽的那片茫茫原野。

这个季节,野草虽已荒凉却还没到枯乏之时。所以,那片陈旧的血迹并不十分醒目。只有郊狼杂乱的脚印和漆黑的鸦群提示了死神业已来过。

那件泛黄的旧长衫被从肚皮处扯开,肋骨上残存的肉渣点缀了里头的空空如也。他几乎被吃干抹净。

好在找到他时乌鸦还没开始啄食头面,方去芜空洞的眼珠子、干瘪的腮帮子才得以等到了这个挂念自己的人。

“并未见挣扎的痕迹,他穿的单薄,夜里的寒风会赶在郊狼之前要了…… 带他入轮回的!”领头人说道。

“架个柴堆,化了吧…… ”图焱怔怔的站在荒草地上,幽幽的说道。

他那声音小得,险些被呼啸穿行的风盖住。哪怕还是婴孩时的他也不曾像此刻这样虚弱无力。

鸦群还在不远处的一棵矮树上聒噪,像是在抱怨浪费了一场盛宴。

“真是吵死了!”图焱的脑子嗡嗡作响,忍不住低声恼了句。

一阵寒风卷起尘土以及腐肉的气息嗖进他的脖颈、窜入他的鼻咽。他打了个寒战,泛起一阵恶心。

他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抬头望望天。霎时,他眼中的日头黑漆下来,仿佛有成千上万只乌鸦落在了自己的胸口,重如千斤。

他直挺挺向后骤然倒地,再次人事不省。

领头人护着图焱奔回了固元堂,留下的人手就地火化了那件破烂的旧长衫和方氏的遗骸。

事出突然,他们未及准备装骨灰的匣子,只好各自从袍子上扯下布料,分别包起了方氏烧得灰白的头骨、股骨带了回去,余烬就地掩埋……

众人回到固元堂时,图焱仍未苏醒。孙先生说他是悲伤过度导致的胸痹突发。

此病甚凶险,好在他年富力强且症结尚轻,才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

当夜,图焱做了个梦,梦里的方氏不再是那个沧桑老迈、郁郁满怀的长者,而是变回了那个眉眼带笑、丰神俊秀的飒爽青年。

至于图焱自己,依旧是那个胖墩墩、喜洋洋的小娃娃。

方氏牵着他的小胖手走在热热闹闹的街市上,俩人有说有笑,十分开怀。

方氏还给他买了糖人儿,嚼在嘴里,脆脆的甜甜的。

那场梦是明亮的,没有漫天的乌云、没有聒噪的乌鸦、也没有满心的旧伤疤。

至少,在那个简单的世界里,图焱与方去芜已成了对真正的甥舅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