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
叶晚晚敲下最后一个字，点了“发送”。一整周反复打磨的方案，终于送了出去。
她靠进椅背，闭了闭酸涩的眼睛，长舒一口气。
三点零八分，客户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这是什么？完全脱离了我们要的风格。整个方案很平，毫无亮点。】
叶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遍，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她下意识点开自己刚发出的文件，又切回客户群，来回确认自己是不是发错了文件。
客户群里很快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先内部确认一下方案细节，稍后给您回复。】
是姗姗。
那行字发出来之后，群里又恢复了安静。没有附和，也没有解释，更没有来自负责人的回应。叶晚晚盯着那条道歉，看着时间一点点往后走——这一次，老王也并不打算出面。
三点十一，部门群里老王转发了这段话，还补了一句“客户说再这样要终止合作了。”
接着他从办公室出来，没有咆哮，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力道不大，却震得茶杯盖“叮当”乱响。他越过镜片盯着叶晚晚，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返工了十次还没洗干净的残次品。
“叶组长，你以为你在搞什么先锋艺术？”老王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这是商单。你要是觉得这庙小容不下你的大作，早点说，别拉着全组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叶晚晚刷地站起来，脸颊滚烫，指尖死死抵着桌沿。
“我是按产品调性做的，中间也对标过……”
“还在这儿谈这些？”老王冷笑一声，打断了她，“去拿纸把桌子擦了，别在这儿杵着丢人。”
周围没人出声，键盘敲击声在某个工位上机械地响着。那种冷暴力带来的窒息感，比当头一棒更让人难堪。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有人影立在那里。最先察觉的是靠门的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跟着轻了几分。
“王总，客户那边还没有下定论，情绪化发作除了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祁逾逆光而立，黑色的毛衣勾勒出一段冷峻的轮廓。她走进来，神色沉着。
“方案是整个团队审核确认过的。如果有问题，明天提案我来负责。”
祁逾侧过头，目光在叶晚晚紧绷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王总，请给你的员工一点基本的专业尊重。”
老王被噎得脸色铁青，自讨没趣地摔门而入。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抬头，只有饮水机细微的翻泡声。
祁逾走到叶晚晚身旁，没有安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天收拾行李，明早跟我出差，去和客户当面提案。”
叶晚晚低着头，死死盯着虎口处被自己掐出的白痕，嗓子发紧：“不必了，祁总。既然我不懂客户需求，换人负责更合适。”
“你都做到这一步了，现在撂挑子，是想证明客户说得对吗？”祁逾看着她，眼神依旧清冷，却不再如往日那般咄咄逼人，“你可以不在意我的建议……但别轻易放弃你自己。”
说完，她没有等待回应，转身离去。
下午的时间在恍惚中飞速走完。叶晚晚机械地处理好琐事，等她拖着步子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晚上十点，房间里静悄悄的。
窗外漏进一点轻柔的月光，叶晚晚刚洗完澡，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激起一阵战栗。她窝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祁逾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明早七点半，我去接你。记得带一件运动服。】
运动服？
去提案为什么要带运动服？叶晚晚满心困惑，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衣柜最深处那个许久未动的箱子。
她翻过堆叠的职业装和裙子，在最角落里扯出了一件皱巴巴的旧衣服——那是她高中时期的校队运动服。
那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白配色，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
叶晚晚拎着它走到灯下，正要折叠，动作却一顿。在后背处有几道极淡的、交错的画笔痕迹。那是在画室时，某人不小心蹭上的。
那几道颜色早已渗进布料，灯下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她的手按在那一小块地方，停了许久，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包里。
这只是一次不得不配合的公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二天，清晨。
雾气浓稠，熟悉的黑色奥迪停在小区门口。
叶晚晚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时，一股极淡的冷香扑面而来。祁逾正靠在另一侧看文件，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疏离。
“姗姗开车，你先休息。”
祁逾眼也没抬，只平静地吩咐了一句，顺手将膝上的文件夹往里侧挪了挪，为她留出一块位置。
“晚晚早啊，”驾驶座上的姗姗适时回过头，压低嗓音笑了笑，“虽然我这次不跟去出差，但送你们去机场的苦力活儿还是能做的，也算咱们项目组同甘共苦。”
随着车轮碾过路面，姗姗顺手调低了音响。一首不知名的轻音乐如水流般缓缓淌出，节奏极缓，非但没有打破寂静，反而衬得车厢内的空气愈发厚重。
窗外，路牌在浓雾中飞速后退，连续三天的熬夜透支了她所有的精力，此刻脊背贴着柔软的皮革，终于让叶晚晚一点点松垮下去。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车厢轻轻颠了一下，她的意识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咚。”
额头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晚晚在混沌中半睁开眼，只看见车窗上映出模糊的轮廓。安全带紧紧勒在肩头，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想抓个支点，却只摸到了冰冷的皮革座椅。
在她的头再次失去支撑、即将第二次撞向玻璃时，一只微凉的手横过狭窄的间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侧脸。掌心温润，指尖在叶晚晚鬓角处短暂停留，才轻轻将她的重心引向另一侧。
叶晚晚彻底脱了力，在那股力道的牵引下，软软地靠了过去。
几缕细碎的发丝顺着祁逾的颈侧扫了进去。祁逾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视线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倦极了的脸上。片刻后，她并没推开，只是将文件换到另一只手，翻页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在静谧中缓慢发酵，将深秋的寒气隔绝在外。
直到——
“祁总，到了。”姗姗低声提醒。
叶晚晚猛地坐直，动作有些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她刚才靠着的，并不是车窗。
耳尖几乎是瞬间烧了起来。
“我……睡着了？”
祁逾不紧不慢地收回那条已经有些发麻的胳膊，淡然地看向窗外排队的人群：“睡得挺沉。姗姗为了让你多眯会儿，绕了点路。”
姗姗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像平时那样打趣，只是默默停了车。门一开，秋天的晨风呼啸着灌进车厢，瞬间就把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体温吹得干干净净。
叶晚晚低头解开安全带，指尖在起球的纤维上停了停，随即站起身。
机场大厅的灯光冷白，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在重复着航班信息。
叶晚晚没敢去看祁逾，只是深吸一口冷空气，收紧了风衣领口，一头扎进了那片忙碌而喧嚣的人群里。
出差的路很长，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