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
祁逾立在离电梯一步远的地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没有回头看叶晚晚,视线落在远处商场大屏不断跳跃的广告画面上,仿佛那上面的打折信息比眼前的局势更值得研究。
“这附近那家奶茶店还没关。”
她突然开口。
叶晚晚转过身。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祁逾侧脸的轮廓。对方的视线始终固定在那个角度,迟迟没有移开。
等了片刻,见祁逾没有下一句,叶晚晚才应道:“太晚了吧。”
“确实不早了。”
祁逾转过身,动作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她没去接那个拒绝的话头,而是顺势抬起右手。风衣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腕部那一圈指印。
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刚才在里面,有人捏得挺重的。”
祁逾盯着叶晚晚,语调里听不出喜怒。她就那样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手腕横在两人中间,目光不错地对上叶晚晚的视线。
叶晚晚看着那截没收回去的手腕,又掠过对方那丝毫不乱却略显僵硬的站姿。
她没去戳穿那点借口的生硬,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好,我请……”
叶晚晚先迈开了步子,往奶茶店的方向走,
祁逾在原地站了半秒,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无声地收拢,随后才迈开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从商场出来,两人拐进了一条老巷。
青石砖路有些不平,每一步都能听到清晰的回音。檐下的灯光昏黄,将这条路照得有些模糊。
走到尽头,祁逾停了下来,视线落在那块褪了色的“阿姨奶茶”招牌上。
“真的还在。”叶晚晚轻声嘟囔,步子慢了下来。
祁逾没接话,抬手推门。风铃声叮当响起,简陋的室内升腾着混了炼乳甜味的热气。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忙着封口。
叶晚晚看了一眼,声音放得轻:“阿姨不在了。”
“可能退休了。”祁逾说着,视线掠过柜台上方红底黑字的手写菜单。没有现在流行的花哨名目,只有几种基础款排在一起。
“珍珠奶绿?”她转过头,微微扬了下下巴。
“嗯……三分糖吧。”叶晚晚笑了一下,“年纪大了,怕胖。”
祁逾嘴角轻牵,转身对店员报了单:“珍珠奶绿,两杯。一杯三分糖,一杯无糖去冰。”
等待的空档里,红茶香气在两人之间洇开。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祁逾侧过脸,目光落在叶晚晚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睫毛上。
叶晚晚“嗯”了一声,视线垂在柜台边那张发卷的旧海报上。
她记得那个冬天的傍晚,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祁逾身边。玻璃门外是路灯下的寒风,鼻尖是同样的红茶味。
那时候她攒了很久的零钱,才第一次敢拉着祁逾推开这扇门。
“想什么呢?”祁逾的声音在热气里显得有些低。
叶晚晚回过神,看着杯子封口时冒出的白雾,笑了笑,“没,想起以前点单还要数零钱。”
“那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喝完奶茶骑单车,没走几米就开始打嗝?”
祁逾侧过脸,眼底带着点不明显的揶揄,“一边被冷风灌得不行,一边还嘴硬说自己不撑,不用我下来走。”
那些糗事被翻了出来,叶晚晚一愣,脸颊的热度甚至盖过了面前的蒸汽,“……说这个干嘛。”
祁逾笑了下,转身接过店员递来的杯子。她没再继续逗弄,而是顺手把其中一杯递到叶晚晚手边。
“三分糖,热的。”
叶晚晚接过杯子,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那股熟悉的红茶香在舌尖化开。
祁逾站到柜台另一侧,视线随意地扫过柜台侧面那面留言墙,语气不自觉带了丝怀念:“这地方……居然一点都没变。”
“以前老板总爱让人写点什么贴上去。”她侧过脸,唇角带了一点放松的弧度,“你当时还说太土,怎么都不肯动笔。”
“嗯。”叶晚晚应了一声。
她顺着祁逾的话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游移,直到在墙角那张蓝色便签上停住。
纸角已经卷起,字迹歪歪扭扭,笔力重得几乎划破了纸面。
“叶W,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以后别来了。”
叶晚晚站在原地,只扫了一眼。余光里的几张便签,字句大同小异,但她已经看不进去了。
奶茶杯被攥紧,塑料在寂静里轻响了一声。
祁逾还在翻看另一侧的便签,心思显然没全在纸片上,说话间带了一丝迟疑:“后来…后来你有回来过吗?”
“没来过。”
叶晚晚低着头,声音有些生硬。她没有去看祁逾的反应,直接侧过身,径直往门口走去。
还没等她碰到把手,玻璃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叶晚晚躲闪不及,肩膀和进门的身影实打实地撞在了一起。
对方手里正摆弄着手机,被这一撞带得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呼。
“走路不看路的啊?”
叶晚晚低头说了句“对不起”,侧身绕过那个女生。她现在的状态有些失神,步子迈得极快,只想迅速逃离。
“等等……”那个女生却像是认出了她,盯着叶晚晚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你是……叶晚晚?”
话音未落,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个男生走进店里,顺手揽住女生的肩膀:“看什么呢?”
“没事,被一个不长眼的撞了一下,真晦气。”女生撇了撇嘴,拉着男朋友往店里走。
叶晚晚立在原处,掌心紧紧贴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女生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你知道刚才撞我那人吗?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喜欢女生,……当初闹得沸沸扬扬,连保送都丢了,最后灰溜溜退学那个。”
“啧,怪不得看着阴沉沉的。”男生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是看客的冷漠。
“那时候我们就说,像她这种人,早该滚远点……”
“你说够了吗?”
祁逾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两人正前方。她身形笔挺,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瞳孔里却像封着一层冰。
那女生被这股气压弄得一愣,正要发作,视线却在对上祁逾那张脸时凝固了。她仔细辨认了几秒,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被错愕取代。
“你……你是祁逾?”女生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调。
祁逾没给她叙旧的机会,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学会了在背后嚼舌根。”
女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这种被当年仰望的人当众羞辱的难堪,让她迅速恼羞成怒:“祁逾,我说错了吗?你自己问问她,是不是因为那档子事被退学的?”
她往男朋友那边靠了靠:“果然什么样的人就爱凑一块,狗改不了吃屎……”
她说得难听,声音尖利,引得店里的人纷纷侧目。
“哗——”
棕褐色的液体兜头淋下,大半都泼在了那女生的浅色裙子上,粘稠地顺着衣摆往下滴。
“闭嘴。”
叶晚晚立在原位,握着空掉的塑料杯,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没去看对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没等尖叫声彻底炸开,就直接转过身,推开围观的人群往外走。
女生尖叫起来:“你疯了吧!你有病是不是?”
祁逾最后掠了那女生一眼,眼神冷的像冰,随即大步跟了出去。
风铃轻响,玻璃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奶茶店里那点浑浊的热气和刺耳的咒骂,被隔绝在了厚重的玻璃之后,只剩下街头略显萧索的晚风。
祁逾追上叶晚晚时,对方正快步往前走着。她没有试图伸手去拽对方,只走在离她两步远的身后。
“她说那些……是真的?”祁逾问。
叶晚晚停住脚。她没有回头,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语气听不出起伏:“你觉得呢?”
祁逾沉默了很久,才勉强找回声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度错愕后的荒谬感,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叶晚晚转过身看她。那眼神并不凌厉,反而很平静。
“是啊。你不知道也正常,你那时候早就转学走了,前程似锦。”
“我不知道你会……”祁逾呼吸一滞,剩下的话卡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
叶晚晚的呼吸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变得有些乱,“然后呢?祁逾,你想干什么?跟我喝杯奶茶,假装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带了点不明显的颤抖。
“这些年我从来不敢去想你。一想到你,我就会想起我没读成的大学,想起我那个被搅得一塌糊涂的十八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喉咙里的酸涩压下去:“祁逾,你比谁都明白,如果没有那件事,我本来可以有别的人生的。
祁逾站在原地,想上前一步,却在对上叶晚晚那双满是倦意的眼时,生生止住了步子。
“我已经输不起了。”
叶晚晚往后退了半步,身形没入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别再靠近我了。”
她转身走向街道深处。晚秋的风吹过空旷的马路。祁逾立在原地,看那个背影一点点走远,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