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板和章老板的关系蓝川一直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跟她讲过,可能这种事情难以启齿,也可能这是他们老成员之间的默契与秘密,这也说明在知道陆老板和章老板事情之前,她一直没能融入这个小团体。
陆聪和章桂锋总是如影随形,可能因为他们年纪稍大的缘故,并不怎么和他们五个整日混在一起。蓝川从未见过他们二人吵架,按理说,如果是两个人合伙做生意,那矛盾与争吵是必不可少的,就是此时不发作,也总会有一日爆发。而蓝川见到他们的第一次争吵就在那日赶集。
农村一般逢三六九就会赶集,那天是农历五月初九,他们刚从一个农村喜宴表演完,尽管严宙在努力地讲着笑话,调动着车厢的气氛,但蓝川还是感受到驾驶座和副驾的低气压,几人不知道原因是因为刚结束的那场喜宴。
那场喜宴,主家十分热情,因为自己33岁的儿子终于娶到了媳妇,原以为就此大龄剩男将一辈子打上光棍,但最终在乡亲的撮合和调说下成就了一段姻缘。主家热情,酒水不断,席间陆老板章老板和几个中年汉子坐在一起,桌上还有几个多嘴的婆子。
其中一个壮挺的男人脸喝得像新娘身上穿的红布,他拢着邻座的陆老板的脖子,像是个热情的老大哥,他问:“你成家了没有?”
陆老板喝得也有些醉了,他摆摆手,“没有,干这行的,成什么家。”
“看你这样子也像是没有,像你们走穴的,都是夫妻两一块出来。这十天半个月地不回去,家里该怎么照顾,这女人没几个愿意的。”
陆老板摇摇头,笑了笑。
“弟弟,我跟你说,这家的婚事就是我撮合的,我是媒人,就我这张嘴,这方圆五百里没有我说不成的亲。我看你年纪还轻,一表人才的,我给你说人家——你今年有30?”
“35了。”陆老板看着自己眼前被斟满的酒杯。
章老板皱着眉头,一声不吭,他夺下陆老板要入嘴的酒杯,轻吼道:“别喝了!喝了还怎么开车。”
“急什么,这天都黑了,这么大的庄子肯定能找个房子给你们住。”那媒人见章老板阻拦他的劝酒的兴致,有些不快,眯缝着眼,笑着说:“这位小兄弟看上去也没成家吧?不要着急,给你大哥说完就说你的。”
“我不需要。”章老板板着脸。
媒人也不理会章老板,他兀自在人群中四处观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突然,他定惊一看,一手揽着陆老板的脖子,一手指向四桌外的酒桌上的一个女人,那女人也三十岁上下,衣着干净,正在喂身旁的一个小孩。
“你看那女人怎么样?白净又勤快。她丈夫前年死在煤矿上了,带个女娃。女娃好啊,女娃不操心,不费事,怎么样?行的话哥哥我就给你张罗。”
陆老板还未说话,章老板冷笑一声:“说半天还不是个寡妇。”
“寡妇怎么了?”那媒人睁圆了眼睛,“俗话说得好,寡妇三更磨豆腐,她们会持家,懂疼人。”
章老板在天色将晚的暮色下,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聪一眼,将面前酒杯喝尽,悄然离去。
媒人朝那席间招招手,那女人身边的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媒人戳了戳陆老板,陆老板将桌上的糖果都塞在小姑娘的围兜里,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过了会儿,那女人也走过来,将女孩抱起来,轻斥着:“怎么乱跑找糖吃,跟伯伯说谢谢。”说着又对陆老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陆聪酒意微醺,笑着说:“没事儿,小孩子……”
……
晚上,莫小米、严宇和严宙去和村里的一伙人抓蝎子,凑热闹去了。他们并不知道陆老板和章老板下午的事。陆老板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乌拉乌拉地说着醉话,而章老板却不知去了哪里。
年英察觉到怪异,便嘱咐蓝川守在这照顾陆老板,说她出去找章老板。
在那天之前,年英和章老板举止亲密让蓝川误以为年英与章老板之间有什么秘密。可那天之后,一切行为形成闭环,她才明白。
蓝川搬着小板凳坐在陆老板床边,她打了壶热水,等着陆老板清醒一些再喝。可陆老板却只是嘴里乌哩乌哩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陆老板突然翻身吐了,秽物吐了一地,蓝川一时手足无措,只能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吐个干净。
这时候,章老板推门进来了,他好像有些迟疑,站在门口没往床前走。
“你回来了,年英刚才去找你了……”
“我知道,我碰到她了,她去和那几个小子捉蝎子知了去了。”
陆老板吐到最后再也呕不出来东西,只有一滩滩苦黄的水。
蓝川本以为章老板会搭把手,但是他却坐在她和年英的床上,无声地看着他们两。陆聪半截身子悬在半空,蓝川端来一杯水给他漱口。
“我来吧。”章老板接过水杯,坐在陆老板身旁。他左手托着陆老板的头,右手举着水杯喂他。然后又用毛巾沾满清水擦他的嘴角。
蓝川从外面铲来煤灰铺在陆老板的呕吐物上,她斜眼看见这一幕,有种异样的感觉。她一直将章老板看作是个心思细腻的人,那种细腻与温柔是很多男性身上缺少的,所以当他和年英举止亲密的时候,那行为看上虽然不妥却并不违和。
陆老板沉沉睡去,蓝川坐在床上无事可做,章老板与她搭起话来。
“这段时间以来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大家人也都好。”
可章老板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呼吸之间的无奈与忧伤被蓝川精准地捕捉到了。
“咱们团这几个人,没人为了前途来的,也没人是为了钱来的,出名更别说了,这是农村走穴,见的都是最穷的人,这辆车其实就一个港……”
蓝川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从未想过在这里能呆多久,但是肯定的是她不会在这呆一辈子。这辆车其实就是一个港,对,避风港。
陆老板第二天酒醒之后,他试着和章老板说话,挑起话头,却都被章老板的冷漠一把浇灭。
车上,严宙讲着鬼故事,自上次中邪之后他竟然热衷于各种灵异事件,他专爱在村子里找大爷大妈打听,此时他正在讲一个关于结婚乐人的故事。
“那个新娘半夜拿起那张照片,发现上面是个乐人坐在椅子上……”
“你别说了!”年英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严宙却故意逗年英开心,作势要继续讲。蓝川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想要分散注意力,其实她也怕得不得了。她的目光撞上倒映在车窗上的严宇的眼睛。
“别讲了严宙。”严宇拿出哥哥的架势。
年英突然变得很开心,她以为严宇在为她发声,她用手捂着严宙的嘴巴,笑着说:“听见没,你哥不让你讲了。”
看着眼前的道路慢慢变得狭窄,一旁的县级客车也播放着喇叭停在入镇口。陆老板向那司机打听,原来是赶上镇里赶大集,狭长呈两带分布的镇子,此时街道被村民的占用形成一条巨型的长蟒。
他们一起下车,这次集会招来了十村八店的村民,两侧的商贩一个接着是一个,卖菜卖肉,卖衣卖鞋,琳琅满目,因有尽有。人群拥挤处,陆老板说他要和章桂锋去镇上的银行存钱,于是和其他五个人分开。
五人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只能一前一后排着线走着,人声喧嚷,蓝川跟在严宇的身后,她也高兴地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着,她从未没看到过这么热闹的集会。她贪婪得看着两侧的摊位,其实也并没有新鲜的东西,都是些家用品,调动人情绪的永远是氛围。
什么时候她的面前多了一个扎着两个鬏鬏的小女孩,拦住了她的去路,那小女孩像是淹没在人海中的小土豆,孤零零地打着转,茫然的眼睛噙满了泪珠,看样子是和自己的父母走散了。
蓝川蹲下拉着小姑娘的手按抚着她,可小姑娘太小,问她什么也都不知道,蓝川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的人,可没有一个像是在找孩子的,蓝川本想喊,却又怕碰上冒认的人贩子。
她擦擦小姑娘的泪花,拉着她的手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那小个姑娘才笑了起立,乖乖地跟着她走,蓝川暗笑着:“果然是小孩好哄骗,给个糖就乖乖跟人走了,还好是遇见了,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碰见可就不好了。”
蓝川牵着小姑娘在人群中扒缝走着,她想既然找不到小女孩的父母,先找到其他四个人一起想办法也好,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怎么时候拐来一个孩子。”
蓝川回头,是莫小米,她没好气得说:“什么拐来的,她走丢了。”
莫小米蹲下瞧着这个小姑娘,她幼圆的鼻孔吹起一个鼻涕泡。莫小米宠溺地为她擦了擦。蓝川还未开口,莫小米直接将小姑娘扛上自己的肩头,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她的父母就可以看到她了。
莫小米本身就高,小孩坐在他的肩头果然很显眼,蓝川愣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莫小米拉着她的的衣袖,歪头对着她说:
“跟紧我,不要把自己也丢了。”
他们并肩走在人群中,人潮忽而会拍起一阵轻微的浪,将他们两的肩头与胳膊碰在一起,于他们两人而言,就像海浪卷积,轻拍海岸。
蓝川侧头看着莫小米,他将小姑娘举得很高,小姑娘看着前方哧哧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