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川第一次见莫小米的时候是在林县的县际边，那里停靠着许多车辆，那天下着雪，地上满是被车碾过的车辙，融化的雪水污水横流。她跟在陆聪和章桂锋的身后，穿着一身宽大的军大衣，虽然装得很淡定，但其实她的心非常不安，她不停地朝身后看。
陆老板和章老板将她的行李扔进车里，来之前就听他们说，他们这个团有四个人，一对甩杂技的兄弟，一位跳舞的女孩，一个唱歌的男孩，他们都和她相仿的年纪。
她站在高高的卡车前，陆聪将车门拉开时，她看见漆黑的车厢内晃动着几个人的身影，好似有几双眼睛在看着她。
车厢太高，需要有人拉她一把，她奋力攀着座椅，这时，有双细长的手伸了出来。
“谢谢。”
她低声说着，将手搭在那双手上，忽的那人猛得一拽，蓝川便被拉上了车，那人迅速得将手抽回，蓝川一时失了重心，撞在了那个人身上。
她抱歉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清亮的眼睛。那男孩却只是悠悠看了她一眼，眉间微皱，像是有些不耐烦地将她推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她的胳膊撞在厢壁上有些痛。
“你不能对新朋友温柔点吗？”
说话的是坐在蓝川旁边的女孩，叫年英，她是团里跳舞的姑娘，年英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身材削瘦，人很漂亮，话也很多。她热情得揽着蓝川的右胳膊，抓着蓝川的手，说个不停。
对面两个长相相似的男生，蓝川猜到他们就是耍杂技的兄弟俩，哥哥严宇和弟弟严宙，两个人看上去都健壮结实，都长了一张方圆脸，相比较之下，哥哥比弟弟更加沉稳一些。
年英与严宙嬉笑打闹，蓝川在一旁只是客气得笑着，她瞥向刚才拉她上来的那个男生，才发现，他也紧裹着一张军大衣，他靠在车窗上，他留着现在郭富城最时兴的那种发型，刘海斜挡着他的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他的旁边放着一把吉他，看上去有些旧。
路面崎岖，车身晃动，他的头发垂摆之间，蓝川看见他在盯着她看。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开口冷冷问道。
“蓝川……你呢？”
“莫小米。”
他下意识得搂了搂棉袄，将衣服裹得更紧了。
年英见状，贴在蓝川的耳边，笑着说：“你别理他，他就那德行，总爱装酷。”
莫小米没有搭话，只是淡淡地朝窗外雪景望去。
一路上蓝川总是偷偷看着他，这不仅是因为他的长相秀气，更是因为他异常的沉默而表现出来的忧郁吸引着她，让她总是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去。
严宇怕蓝川被冷落，便主动和她搭起话来。
“你之前干过这行吗？”
“没有，我之前是在酒吧驻唱的。”
“酒吧？”年英说到后，好奇得凑过来，“那多好啊，多时髦，而且不用四处走。你怎么不继续在那了呢？”
蓝川却只是笑了笑，她原本不想回答，却还是随便说了个理由：“太吵了。”
年英听完指向莫小米，兴奋得说道：“他也是从迪厅出来的！当时也这么说，他说那地方太吵太乱了，可是我觉得每天都可以跳舞，那多有意思啊。”
“你现在不也天天跳舞吗？”严宙说。
“那不一样。”
“……”
蓝川看向莫小米，原来他也是从迪厅出来的，可是他却还是看着窗外，彷佛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的车程，卡车在一个村庄停下，众人都下了车，章老板指挥着三个男孩将音响设备都搬下来，而陆老板则去村里找负责人交涉。
他们这一行叫走穴演出，几个人，一辆车，便走南闯北，四处漂泊。
后来蓝川听年英讲，陆老板和章老板原是一个县的文工团职工，文工团解散后，他们二人便包下一辆车，带着他们四处演出。陆老板有一台大哥大，负责拉赞助商务，而章老板则负责设备和团内开销。
刚见到陆章二人时，蓝川就觉得他们二人有些奇怪，陆老板精明市侩，圆圆的脸却又显得憨直，章老板则安静沉稳，说话细声细语，他很依赖陆老板，什么事情都是陆老板说了才算。每次陆老板和别人谈生意协商时，他都安静的站在陆老板的身后。
这一次是村庄的公费邀请演出，他们搭好台子，晚上演一场，明天休息后便离开。
蓝川和年英拉着红布，年英说：“你看，我们大部分都在乡下，这里可能和你之前有很大的不同。怎么说呢……可能你会……有点失落？”
蓝川表示不解，为什么会失落。
天色已晚，不再落雪。
天气虽然很冷，但是来的人不少，有的村民搬着凳子，有的只是站着，围聚在露天的舞台前。灯光晃着人眼，音响轰隆轰隆地打着节拍。
蓝川站在远处，看着舞台，点了一根烟。现在是严氏兄弟两在表演着杂技，可台下的人反应都是淡淡的，只有个别年轻的男子会在精彩处叫一两声好。
蓝川冷笑了一声，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答应来当走穴艺人，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看上去自由一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但她也不想当多余的那个。还有，可以离他再远一点，最好忘记他。
年英穿着一件上黑下红的蛋糕裙，脚踩着高跟鞋，卖力地跳着康康舞，她高昂着头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蓝川却觉得有些好笑，这舞与这农村乡土气息格格不入。
依旧没有人鼓掌，只有七零八落的议论声。蓝川却在角落高喊，为年英喝彩。年英听到她的声音，在简单粗暴的大灯光下，年英朝着蓝川的方向飞了几个飞吻。
下台之后，年英披上一件厚衣服，找到蓝川。
"跳得不错啊。"
“还好啦，随便跳跳喽，反正我猜他们也不喜欢看，不过这个欢快一些，我喜欢轻松简单的东西。”
音乐响起，蓝川眯起眼睛，相比较于年英与严氏兄弟，她对莫小米更加好奇。因为在这个团体里，只有他两在职责上是重合的，她想看看他的水平，是不是和她有的一比。
“轻轻得我将离开你……”
莫小米唱了一首齐秦的《大约在冬季》，这首三四年前火遍大江南北的歌让场下的人有些许回应，不少人也会跟着哼唱。
“……”
他的声音柔和低沉，不能说太好，只能说中规中矩，没有技巧可言。
他唱完之后，又唱了罗大佑的《童年》、《爱的箴言》、苏芮的《酒干倘卖无》，甚至还唱了《橄榄树》等更老的歌。
蓝川撇了撇嘴，喃喃道：“老套……”
“你说什么？”年英问。
蓝川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天气又开始落雪了，她将烟头捻灭在脚下，该她上场了。
蓝川依旧穿着她那身军大衣，当她从莫小米的手中接过话筒时，发现只穿着一身单薄劣质西装的他奇怪得瞪了她一眼。
蓝川没有搭理他，只是微微蹙眉，随即朝舞台前走了去。
音乐响起，犹若空灵之声。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
漂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这张刚发行不久的天空并没有多少人听过，甚至王靖雯这个名字台下都鲜有人知。
蓝川动情得唱着，她的嗓音与王靖雯相比，空灵之中还多了几分清亮。蓝川自满得沉浸其中，可是台下的气氛降至到了冰点，她看着台下的那些朴素的脸庞，像是被风吹在地上干裂的苹果。
一曲唱完，蓝川心中有些鄙夷，她忽而明白下午年英对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失落，她现在感到的是席卷全身的怪异，这与对牛弹琴别无二致，在这个落后闭塞的山庄，很多人还停留在多年以前，他们当然不懂流行乐，他们只会传唱每年春晚上爆火的歌，那些朗朗上口，旋律简单的歌。
比如，刚才莫小米唱的歌。
后面一曲蓝川便唱得更加敷衍了，她像是赌气或者说是炫耀，怀揣着一种优越感，选了一首《当爱已成往事》，依旧没溅起多么大的水花。
唱完这首，她看着毫无回应的观众，那些看上去有些呆滞麻木的脸，她不想再唱了，雪也已经变大了，很多人的肩膀，帽子上已经落了雪。
她将话筒还给了陆老板。
陆老板简单致辞之后，演出便散了。
晚上村干部将七人安排在村委会的平房里，这里原本是一所学校，留有学生宿舍的上下铺。灯光昏暗，村干部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夸赞着几人，他端来了一锅热乎的面条，几个人便围坐生着火的火盆旁。
吃饭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蓝川饿了一天，那看上去并不怎么可口的饭她却吃了个精光，听他们讲，蓝川才发现这里他们去年就来过，他们这样的演出是村长自己出的腰包，因为今年下雪山路不好走，本应下乡的戏曲班没办法来，村长不愿意扫了众人的兴才请他们来。
村长走后，蓝川问这场演出的费用，陆老板有些尴尬得笑着说：“50块。”
蓝川有些吃惊，她本无恶意，“这是做慈善吗？类似慰问演出？”
可陆老板却更尴尬，他无措的在自己的头上摸了摸，看着陆老板窘迫的样子，蓝川才明白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她的目光忽而对上了莫小米，才发现他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严宙在一旁打着圆场，笑着说：“也算是了，艺术无价嘛，咱们是崇高的艺术劳动者，钱多钱少无所谓。”
众人才笑了起来。
晚饭后，几人在屋子里打牌，蓝川觉得有些闷，便在院里抽烟踩雪。她哼唱着歌，此时夜空宁静，这里的环境虽然并不怎么样，但是她感觉到浑身的惬意与安宁。
她信步走着，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莫小米，莫小米又以那样不友好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蓝川有些窝火，叫住了他：
“喂，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总那样看我。”
莫小米顿住了脚步，等她说完，便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积雪朝她走过来。他抽着烟，微偏着脑袋。
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来者不善的样子，蓝川并不害怕，当他在她面前站定，蓝川才发现他比她要高整整一个头，他弯下腰，脸对着蓝川，与她仅有一拳的距离。
他的眼睛很亮，睫毛尾梢结了一层雪晶。
“收起你莫名的优越感，如果你只是以为这不过是你玩的地方，那你趁早还是走。”
说完他从她手中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在她未吸完的烟头上引燃，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
蓝川怒瞪着他，狠狠掐着手中的烟屁股，他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是谁，可以这样指责她。
“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脚下的积雪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呵，是对她轻蔑的回应。接着他便继续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