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围坐在圆桌前沉默不语,炉子上煮得热茶呜呜冒白气,蒸气熏得旁边两杯冰咖啡融化下来的水珠沿着杯壁滑落,没人有心思去把茶壶取下来倒茶,茶馆包厢内落针可闻,却仿佛听到了所有人内心的叹息。
“真没想到,老太婆还在我们身边,我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吴妍抹了把脸,“我原本期盼她能安息的。”
威尔森附和道:“林奶奶的愿望应当也是脱离这一切,没想到因为‘无限酒店’的形成,对众人的威胁太大,她肯定放心不下才暂时留下来。”咬着后槽牙骂道,“那伙创造‘无限酒店’的人真是该死。”说完才想起来人家亲侄女还在现场,冲坐在右手边的颓废小吴道了声歉。
吴妍摆摆手:“别在意,我爱人还没找到呢,这一切和我二叔脱不了干系。”
吴妍听过夏知初讲述找何叶的办法之中的其中一条,她便也说:“其实,我找小槿也是同样的,转而找新入组的汪易是我能想到的另一个方法,他的专属技对我们有帮助。另外,之前我一直寻找小槿的过程中,与很多我的组员、小槿的组员有过交流,目前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休整之余,正在帮我寻找小槿的下落,如果有人找到,会第一时间呼叫我。”
威尔森也补充了自己对何叶下落的猜测:“由于专属技的特殊性,我与何叶小姐平时交流比较多,对她的了解比较深刻,我认为她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为了避免更多的视线追踪和伤害,选择藏在梦境里拖延时间,一旦梦境拖延不下去解梦,她一回到休闲区,我们试着呼叫她,就肯定能够找到。”
夏知初点点头,觉得威尔森的想法很有道理,以他对何叶的了解,这种可能性高达80%。
想起另一件事,转头望向威尔森:“话说,你回去后,现实中变化大吗?”
威尔森:“十分令人难以相信,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折损率和通过率叫那些同行听去了,肯定要嘲笑我们开拓者没用。我没回去多久,却打了很久电话联系了很多人,现实的时间与‘无限酒店’完全不一样。”
威尔森听完伙伴们分别经历的事情后,又向他们诉说了现实中生存数量惨烈的情况,两方均感惊讶,很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觉得到这个节骨眼说什么都是白说。
几乎过了将近一刻钟,手指捏着桌布揉搓,那股不安和焦虑被稍微压下来,夏知初终于开口打破沉默:“我提出一个猜测,暂且无法验证真实性,凭靠动荡开始的起点是林女士的离世,我合理推测他们的目的是要用两边阵营同时产生的混乱,换来虚幻中原住民的趁虚而入。”
“那么向现实攻击,目的又是什么呢?我想不通。”
“对啊,但目的又是什么呢?”吴妍并非觉得夏知初说得没有道理,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到时候证明夏知初的猜测没错,必然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的程度,“按照我们从进入捕梦网世界开始,所积累的经验,所认知的观念,原住民和虚幻一样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让被创造的虚假造物与现实对撞,难道是想让现实更加不得安宁吗?”
“毕竟我们捕梦网世界的危机,只是地球上众多危机的其中一份子。”
威尔森抱着胳膊,捏了捏太阳穴,他的专属技具有长效机制,进入梦境中就会自动开启,脑子里自动播放遭遇过的无数个细节,与现实里后遗症不同的是,在梦境世界,他的“海马体”看到的细节无比清晰、有顺序、可供查找翻阅。
“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夏,你和谢之前闯过的‘无限酒店’梦境太少了,但几乎每一个梦境里,都会有原住民试图抢占缝隙人身体的剧情。有的时候是鬼魂作祟,有的时候是骗缝隙人掉入陷阱,再等受伤后挤入身体中,将灵魂更换并排斥原先的主人。”
缝隙人,是对现实中人类的另一种层面的称呼。
没有听金丝熊分析过的花流恍然大悟:“怪不得在女巫汤的梦境中,女巫每晚都要提醒我们不要出门去,免得被狼群攻击捡走吃掉。实际上,经历过两天,我们发现家里才是最危险的,等我们睡熟后,女巫拿着敲骨头的棒槌站在床前看着我们。最后一晚我总觉得同行的一个伙伴看起来那么奇怪,他的两只眼睛聚不了焦,一只眼球滑向左边一只向右,而女巫却不见了踪影,我猜他肯定是被侵占了身体的主导权。”
吴妍也立刻想起来曾经经历过的梦境中遇到的类似事件:“竟然是这样,我当时还以为那名猎手中邪了……”
吴妍抬头望向其他人:“那照这么说,我的倒计时还没结束,他现在应该仍然在休闲区之中,你们说最后如果‘无限酒店’被何叶关闭,那些被侵占了身体的缝隙人,会否恢复主导权?还是最终死亡,原住民载着缝隙人的面相和骨骼去往现实世界?”二楼楼高,窗子没关好一阵凉风扑进来,吴妍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抱着胳膊搓了搓。
“说不一定……”夏知初想否定自己的猜测,他期望吴誉书一行不至于如此的丧心病狂,但是已然推测到这一步,一切匪夷所思都指向了实实在在的真实走向。
谢绮星与他对视一眼,在夏知初点头应允下,向他们诉说了他和夏知初在玛丽村遇到的,有明确侵占主张的幕后之人戈弗雷。
花流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卧槽,戈弗雷以前是开拓者,他都能想到通过侵占的方法回到现实,怎么没可能吴所长他们是通过类似的方法得知此事的呢?”
威尔森欣慰地说:“你终于长脑子了,孩子长大了,为父为你感到高兴。”
花流给了他一拳头,却意外地打通了威尔森的任督二脉,他咬着牙关,未免牙齿因为恐惧而颤抖,但这样以来,说话就像威胁别人那语气,在静默的气氛里诡异地诙谐:“朋友们,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吴所长,他有一个已经过世的重要之人,做这一切的目的是想集合所有已被创造的虚幻空间,找到极其重要的人,让那个人得以‘起死回生’?”
众人抬眼望着威尔森,沉默,沉默蔓延,这是最可怕的情况,因为众人的沉默代表了他们认同威尔森的猜测。
就像戈弗雷,只不过做法是相反的,却谱在同一首曲子里,调式都是相同的。
吴妍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指,额冒冷汗,一拳砸在桌面上,大喊一声:“他妈的!侍应生,给老娘取一杯酒来……”
谢绮星吓得一震。
夏知初赶紧拉住她:“闹什么,想喝酒壮胆啊?待会儿想醉醺醺地去找你老婆?回来坐好。”
吴妍被抓回来,陷进座椅里,垂着脖子,眼眶里湿润却流不出泪来,吸一吸鼻子,忧愁与忧虑淹没了她,此时此刻像一只被砍了角的鹿,失了气度:“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知到他了,他不会也被我二叔抓走了吧……”不想说不吉利的话,吴妍一巴掌把自己扇醒,呸呸呸了三声,把双腿抬起放到椅子上,抱着膝盖难过。
谢绮星左望望操心完这个又担心那个的夏知初,右望望懵逼的花流、发呆实际上脑子持续过载线索一刻没断过的威尔森,以及爱人还处在断联状态,刚刚经历生离死别大起大落的吴妍,默默叹了口气,他也没有更好的能够安慰到大家的办法,只期盼快点找到何叶,就是对大家最好的安慰。
否则,“无限酒店”的生存人数将持续不断下跌。
就这样继续沉默了将近半小时,谢绮星听到了新一轮钟声,开口提醒:“朋友们,我想提醒一下大家,关于倒计时,各位不要忘记了。”
他话音一落,其余四个人一齐看向自己手腕上绑着的手环,威尔森刚进来时间最长,吴妍时间最短。
吴妍:“一想到马上又要去‘坐牢’我就悲从中来。”其实吴妍的状态比吴誉书和周白刚刚给她叮嘱过后情绪崩溃那段时间好太多,朋友们陪在身边,抚慰她悲伤的心灵,稍微还是起点作用。
威尔森:“我总结出一套选房技巧,你们中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买到地段好价钱低的房子堪比攀登珠穆朗玛峰……”
这回轮到花流一个母家是中国人的半吊子吐槽威尔森:“摇号买房了解一下,优先考虑无房家庭,况且咱们早就抵制炒房了,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好吧,我记住了。”威尔森走出房门,向侍应生要来一张白纸和一支黑笔,在白纸上画上选房室程序启动后出现的∞符号,“为了降低你们选到‘监狱’的概率,我将告诉你们几个数字,到时候按照我给的数字去数数,数对了就能选到安全房,数错了就再完蛋一回。至于顺序,这个告诉了你们,你们也记不住,大概都是我一次一次实地记来的。”
接下来即将去选房的吴妍和花流凑近,威尔森开始告诉他们怎么样以及从何时开始数数,数到多少停下。
谢绮星拍一拍夏知初,悄声问他:“哥哥,小月亮是不是在威尔森发挥最强大脑优势后关掉了房间楼层可以遇见其他人的bug。”
夏知初点点头:“我猜是的。”
威尔森讲完,吴妍和花流揣着撕下来的小纸条,跟以前早读背课文一样,对着小纸条上的数字死记硬背。
夏知初朝威尔森竖了个大拇指:“所以说你之后一定会再次选到安全房对吗?”
威尔森向他打包票:“一定会的,妍和小花不一定是因为这个方法关键在于记住自己数到的是几,一旦走神数错该技巧就付诸东流了。”
夏知初了解了:“这样你们看行吗?接下来我们分成两组,威尔森你,我和谢绮星都是有把握能选到安全房的,威尔森你可以记住街上每个人的特征,所以你能够做到反跟踪,相对比较安全;我们这边带上吴妍,吴誉书不会拿她怎样,也暂时不会有危险,带了她我们可以回到一开始经历过一遍撒网的街区再去碰碰运气,我和花流失去的记忆里或许有遇到过某些关键的人物,待会儿再回去找一遍。”
“我赞同。”威尔森回答,“而且你和谢,你俩选房时间比较慢,我很快就能出来,将‘广撒网’任务交给我,大家不需要担心。之外,精神分析联合部存储着几乎全部开拓者的信息,我就是信息部组长,对特定能够提供帮助的人员了如指掌,放心吧朋友们。”
“太好了,老威!我相信叫你回来是我做过最正确的抉择。”花流一听他的分析,心里稳定不少,兴奋地说,“我预感咱们很快就能找到何叶小姐和木槿老师了,加油朋友们,汪汪队出发!”
*
当所有人都失意的时候,花流的太阳花体质自动开始运作,他拥抱了威尔森,在他耳边说:“上帝保佑你,女娲也保佑你,亲爱的朋友。”
威尔森感谢他东西合壁的神仙体系:“你能数对数字我就谢天谢地,小花,你好好的。”
于是两队各自出发,威尔森一个人的大脑能抵一大帮男女老少。
夏知初按照自己一开始绘制任务地图的记忆带着其他三人从离咖啡厅最近的一条街开始转起,途中,花流遇到了自己的同事,询问了他们白夜冬境另一位上司的情况,得知另一位上司还活着,花流明显松了一口气。
花流说:“越来越觉得似曾相识了,这种既视感让我觉得,我们这条路真的会遇见某些手里握着线索的人。”
于是一行人重拾信心,加快了速度。
在谢绮星走过的那几条街,夏知初也遇到了很多自己的下属,向他们打听何叶和木槿的下落,收到的回复都是偏向消极的,唯一一个有所接触,还是吴妍的组员来向他们打听。
最后,轮到了夏知初分到的任务街区,吴妍再次遇到了她手下的副组长陈绍青,以及组员蒋胜晴,他们对于之前吴妍布置的任务没有任何一丝进展。
就在四人组再次陷入死胡同的时候,夏知初依照既视感走进一家书店,遇到了吃泡面吃得泪流满面的许值,许值疑惑地望着围向他的四人组,担心夏知初要把他当人质绑起来,毕竟许值凭靠从前与夏知初的矛盾,四个人商量着把他当仇人杀人灭口是很寻常的事情。
许值颤抖地握着筷子,饭没吃饱饿着肚子虚张声势:“你……你们违反守梦者规定,等……等着被追……追责嗷……”
吴妍俯下身,抓住他的双肩:“许组长,您官威太大了。负责侦查不能这么较真儿,您放心,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许值斜眼看去,吴妍的整张脸逆在吊灯光里,抬起嘴角露出反派的邪恶微笑,许值当即尖叫起来,泡面汤险些洒到腿上,当真试图喊一喊。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杀人灭口啦!”
张茁萌推着程琀回来,她困惑地望着自己发疯的上级,程琀看到夏知初的那一刻泪流满面,就差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组长大人嘤嘤嘤。
夏知初转头看到这一幕,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扑面而来,并且说出了和上次毫无区别的一句话:“程琀!你没事!”
“咦?怎么回事,感觉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
吴妍在许值旁边坐下,极其挑衅地给他发了一根烟,当着他的面给他揣进兜里,朝坐在对面的夏知初一抬秀眉,回头对许值说:“许组长啊,人生在世不要总是那么较真儿,我发现您就是太执着了,执着于获得我们小夏的好感值,其实,大家都能友好相处的你说对不对?”
许值不听吴妍每回见到他时的念经,明明她的专属技和孙悟空同出一门,却意外地更像孙悟空的师傅,挖苦他全当为同期加好友夏知初报仇。
“拿走拿走,别害我。”许值把兜里的香烟扔回吴妍腿上,继续埋头吃起泡面。
“切,垃圾食品有什么好吃的。”吴妍收回香烟,装进盒子里。
“你不懂。”许值一边埋头苦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经历生死之事,我真没想到泡面能有这么美味。”
另一头,夏知初已经和程琀了解了他的身体状况,从玛丽村离开后一行人的基本情况:“你没事就好,不用担心小娟,她能力很强。”
侧耳听到许值与吴妍谈话的内容,夏知初立刻察觉出,这个书店他在“时间回溯”之前来过一次!
许值与章迴走得太近了,若许值和章迴也是一伙的,之前他就必然不能安全地回到咖啡厅。
许值没有对他下手,说明许值没有任何问题。
从他与章迴的关系来看,或许他对章迴的了解,比其余所有人都要深刻。
于是夏知初摸了摸谢绮星的手,叫他提醒花流盯好梢,顺便注意许值的表情,谢绮星会意,在桌下轻轻踩了踩夏知初的脚尖,十分具有领地意识地抬起手臂,看似是揽住夏知初的肩膀,虚虚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实际上垂在沙发后面的手里,握着花流悄悄塞给他的折叠匕首。
“许值,你吃你的面,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夏知初倾身给许值倒了杯水,放下了以往对许值的抵抗与不屑一顾,现在他们是同一条战线的人了,“我记得我入组比你和章哥都晚,那时就已经听说你们二人亲近的关系了,你觉得,章哥是个怎样的人?”
听到夏知初提起章迴,许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谢绮星捕捉到,搭在夏知初肩膀上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肩骨。
许值吞下一口面,才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章迴怎么了吗?”
他的防备心很强,侦查科出身,具有非常强烈的反侦察意识。
“没什么。”夏知初撒了个谎,“我们在一家店遇到了章哥,他受伤了,向我们袒露他发现了事务所背叛林女士的人是谁,只是我们一时无法分辨真假,害怕他骗我们,所以问问你的意见。”
这回,就连花流都注意到,许值在夏知初提到“受伤”和“袒露”两个词的时候,脸上分别呈现相反的矛盾表情。前者眼眶略微瞪大,嘴型变圆,似是惊讶和心疼;后者眉峰压低,嘴角略沉,应该是怀疑到了什么,却不方便说。
见他依旧紧闭着嘴,即便是一起经历过一次生死的夏知初都没办法叫他开口,夏知初只好挑出实话,半真半假给他最后一击:“章哥很关心你,晕过去之前还问我们你的下落,以及上一个梦境,你有没有受伤。”
“他……”果见许值停下了筷子,碗里的热气朝外冒了两轮,他才叹口气,继续说道,“你们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这几个月,我看他状态很不对,虽然我和他走得近,时常猜不到他在想些啥。”许值望了夏知初一眼,然后才埋头接着吃自己的泡面,“以前,我问他一些关于近况的问题,他都会一一回答。这几个月,我一触碰到比如周末干什么去了这类闲聊,他都会逃避似的不回答我,或者极其不擅长撒谎地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因为头天我特地跟他妹妹了解过,他压根没回老家。”
许值顿了顿,夏知初适时推过去刚才凉了有一会的白开水,许值端起来,喝了大半杯,喝完才发现是夏知初递给他的,为掩饰惊讶,骂了泡面一句:“妈的,这一碗煮咸了。”
“所以许哥你觉得,章哥最近有点不对劲?”夏知初又给许值剥了一只橘子,剔去橘络递到他手边。
许值简直受宠若惊,像看西边出来的月亮一样看着夏知初:“你咋了?跟被原住民攻击的那些人一样中邪了?”
夏知初没正面回答他,只道:“谢谢关心,我还没像你期盼的那样被攻击。”
许值满意了:“是你,没被夺舍。”
“至于章迴,哼,岂止不对劲。”许值把泡面碗递给张茁萌,示意她再煮一碗火鸡面,张茁萌一票否决:“你吃一片红辣椒就会辣得到处找水喝。”端着碗径直走向了鸡汤泡面区。
她走后,许值当真像被强制饿了肚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起橘子:“我看啊,章迴就是得了心病,而且病得很重。”
“噢?”谢绮星在许值眼里,形象稍微比夏知初强上一点点,“怎么说?”
许值吞掉最后一口橘子,抽出湿纸巾,顺便递一张给夏知初:“有一回我去他老家过节,就是前不久,中元节,他爷爷今年才过世,我就陪他一起回去祭祖,我们在山上烧纸,他突然给我来了一句‘许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他是个含蓄的老派中国人,不会问我要礼物,一直都是我买,他还不一定主动收,这一次主动提出要求,我便问他是什么,他竟然说‘等哪一天我要求你杀了我,你不能说不行’。”
清风月明,章迴说完那句话,风吹云动,遮住了月光,许值在暗光里看了他好久,张了张嘴没把一句“疯子”说出口。
本打算直接下山不理他,章迴伸脚拦住他的去路,两人就在荒凉的山上耗着,你不走我也不撤。
许值拗不过他,只得随口答应了,他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个守信用的人,就连对好友的承诺都不算数。
听完,对中元节三个字有阴影的谢绮星扭过头,与夏知初对视一眼,花流理了好久才把许值那句你啊我啊他啊的话翻译成母语理解清楚,吴妍则陷入了沉思,过了会,她开口非常没有眼力见地打破气氛:“那个……以我阅影无数的经验来看,章哥这一说,恐怕十有**是真的遇到事儿了,电影里,这句话说完,多半有去无回。”
许值一个眼刀飞过来,吴妍赶忙端起茶杯喝茶,扭过身不去看他。
但她说得根本不错,许值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和明镜似的,所以前段时间,他除了心里对夏知初有恨,还一直不怎么想搭理章迴,心里憋着股气,现在突然遇到了“无限酒店”,害怕他真的某一天就扛着把刀出现在许值面前,叫许值亲手杀了他。
夏知初纠结一个点:“许哥,你为什么说章哥这是心病?”
“他一直心理有问题啊……”张茁萌还没回来,许值靠向椅背,不经意一会儿抠一抠沙发皮,一会儿掐一掐自己的手指,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定,“你们应该不知道,章迴觉醒的契机是身边战友的离世,那年他才二十一岁,去守边的战友只他一个活着回来了,后来退伍,他格外珍惜身边的朋友,并且更加不敢与其他人深交。”
夏知初了然,低下头思考,所以许值的确完全不知道章迴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只以为章迴是PTSD后遗症,对于生存的信念出了问题。
现在他遇到了一个麻烦的情况,虽然他确实很讨厌许值,但是看在许值这么担忧章迴的份上,夏知初突然不忍心将章迴的真实面目剖露开展示在他最好的朋友面前,那时,许值也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吧。
夏知初正要扭头询问谢绮星的意见,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呼唤,听不真切,望向谢绮星疑惑的眼神才发现那呼唤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见。
对面说:喂,您好?夏组长,能听见吗?第一次用技能,叫什么来着,专属技,不太熟练,您能听见吗?
夏知初在神识里念到:你是谁?
夏知初突然不说话,众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他,许值搞不清楚状况,小声问:“怎么了?”
吴妍捂住他的嘴:“嘘!”
夏知初耳边的呼唤说:夏组长,我叫汪易,是今年刚入组的新人,适才我听到了您的心声,于是追踪过来……您放心,威尔森先生找到了我们,木槿老师也没有大碍,只是带着我们一群新人太耗费精力,睡得太熟了,几乎毫无知觉,等休息一阵子可能就好了。
夏知初惊喜地瞪大眼睛,一边用传声回复汪易:谢谢你。
一边对吴妍复述了一遍汪易刚才报告木槿的情况,吴妍听完,在她倒计时即将清零的时候,欣喜若狂差点直接背过身去。
许值依旧搞不清楚状况,但他心地善良扶住吴妍,帮她压人中,吴妍一下子痛醒,许组长是个狠人,有仇当场就报了。
*
夏知初和同行三人一致商议的结果是先不告诉许值真相,与许值、张茁萌、程琀告别,夏知初一行赶往汪易报来的坐标,吴妍赶在倒计时结束的前一刻去见了爱人一面,即使木槿陷在沙发里沉睡,吴妍也放下了一直飘忽不定的心,上前吻了吻他的眉心,握着他的手祷告了一会,便起身前往“送宾室”。
夏知初送吴妍出门,对她说:“记好威尔森给的数字,下次梦境过完之后就一定能选到安全房,一切平安。”
吴妍摇摇手,背影坚定,手握标准答案小抄,大有一把选中安全房的气魄。
可三个小时后,吴妍回来了,她和花流一样,被最不擅长的东西折磨,经历了一场长达四十八小时的脑力大作战。
当时众人正聚集在房间里,一拨人看护着木槿,一拨人守着汪易读取全图范围内所有心声,搜寻何叶的踪迹。花流看到吴妍回来后一屁股坐到木槿对面的沙发上一睡不起,顿时有种上学时不想起床,上班时不想进总部大门那种悲痛欲绝。
夏知初揽着他护他出去:“不用担心,花流,你跟吴妍打过那么多架,她哪次赢过你?放心吧,肯定会平安归来,只不过记好数字,别在小月亮面前露陷了。”
花流欲哭无泪,非常有自知之明:“她每次都让着我。”
夏知初说完,威尔森又在花流耳根子旁边叮嘱,叫他解梦后下一次选房一定不要数错数字:“左右也要分清楚!记住顺序!”
夏知初和威尔森就跟目送孩子出远门的老父亲一样,夏知初心里一阵起伏不定,抓着旁边跟来看热闹的谢绮星的手,迟迟没有回到据点店里面。
回头了,谢绮星牵着他,他们刚踏进店门口,听到了远远传回来花流的声音,他刚从导航仪传送回来,扶着杆子都站不稳,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倒在地上。
威尔森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冲上去抱住了花流:“小花!小花你醒醒别睡!”
夏知初眼眶撑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公认的战神花流因为重伤跌在威尔森怀里,花流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血糊得他没办法睁开眼睛:“抱歉啊夏,这次没有平安归来,让你失望了。”
还有精力调笑:“卧槽你们咳咳咳都不知道,老子经历了多高难度的脑力战,还能活下来见你们,老子爱你们咳咳……”说完就晕了过去。
谢绮星担忧地帮威尔森扶起花流,威尔森脑子也懵了,茫然地问夏知初该怎么办。
愣在原地仍没反应过来的夏知初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环,他和谢绮星的时间也快到了:“花流次次选到的都是不符合他实力的脑力题,既然如此,下次我把花流带着一起和小月亮谈判,他的身体状况不能再独立进入梦境了,再有下次他必死无疑。”
谢绮星默默答一句:“可以。”
夏知初调动异能,点在花流血淋淋的伤口上,替他止住了血,最后说了一句话:“不管时机如何,我们不可能丢下任何一位伙伴,大家都要平安,这是我的底线。”
月亮从乌云后亮出来,照亮了整座“无限酒店”,据点门外,搀扶花流进门,三人抬头看见了终于醒来喊着“花流?怎么伤得这么重”赶出来帮忙的木槿,众人拾柴火焰高,夏知初的预知技能发动,心有所感——找到何叶几乎是板上钉钉、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无限酒店(二十)
99了,贝贝们。明天一周年,开新副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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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无限酒店(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