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衙署内有人禀报,“金吾卫中郎将来行领着个小僧求见。”
小僧,项景说过有静大师不日将入长京,只是怎么跟着来行过来了。倾白没做多想,待见到了人才发现那不是有静大师。
小僧跟在来行身后,还不到来行肩膀高,哭哭啼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末将在城郊碰上的,拉着末将就喊将军的名字,末将寻思和将军有什么关系就把人带来了。”来行和衡别涧比起来很是明事理,他带人过来也是对倾白感觉不错,若真有事就当顺手帮个忙,没事儿也能和倾白喝杯茶,他很乐意。
倾白不知道这小僧为何让来行带着来找他,但还是对着来行道了声谢,而后才问:“你哭什么?你有事找我?”
“师父,师父被掳走了!”小僧说完这句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倾白面色凝重:“你师父是,有静大师?”
“是!”小僧哭声不止,泪眼汪汪得喊出一个字。
“谁这么大胆,天子脚下还敢犯法。”来行不解。
倾白找了张帕子,粗暴得给那小僧抹了抹脸,冷声问:“你先冷静,跟我说怎么回事。”
“本来,本来师父要领我进城,”小僧抽抽噎噎,“我们在城外几十里的驿站歇脚,夜里师父喊醒我说他要是不见了就叫我带着文书来找一个叫倾白的大将军,我当时睡得迷糊,第二天醒来师父就不在我身边!”
“你怎么知道你师父是被掳走的?”还有可能是不要你了,来行剩下这句话没说完。
“就是被掳走的!”小僧声音极大,“我们回来路上一直有人跟着我们,师父都跟我说了,他们不怀好意,是师父说的。”
“你师父可还说别的了?”倾白问。
“师父让我跟倾白将军说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我记不得了。”小僧说此,不安感和愧疚感溢满心间,又哇哇大哭。
“几个字?项景?项临舟?”倾白胡乱问,“还是,还是解逸,解盈起!”
“是解逸!我想起来了!是解逸!”倾白脱口而出的名字与小僧模糊记忆里的重合。
“李恕。”倾白沉声,而后对小僧道:“你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他拿起自己的刀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还叫人去喊来了陆流孟决。
来行听到李恕的名字,一把抓住倾白:“将军做什么去?将军要抓李恕吗?”
“是他的人绑走了有静大师!”倾白怒火中烧,他知道有静师徒都为项景医治,是项景的恩人,那自然也是倾白的恩人,且前不久解逸失踪,他去查探了李府那个地下牢笼,现在就跟他说有静大师也被绑了,这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陆流孟决跑来一看就是金吾卫中郎将抓着自家大将军的手不放,“那是尚书家的大公子!三皇子的好友!将军这么冒失跑过去,用什么来抓?将军有证据吗?”来行劝道。
“我打得他吐出实情。”倾白变得锋利且不理智。
来行没有管眼前这个人是骁卫大将军,而是说:“李恕所涉错综复杂!将军!三思而后行。”
“有静大师死了怎么办!”倾白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昨夜那具尸骨浮现在他眼前。
“不会的!”来行说,“不会死的,至少这两日不会!”
“你怎么知道?”倾白怀疑地问。
旁边的小僧还在哭,孟决先让人把小僧带了下去,接着上前,“将军,先听中郎将一言。”
来行松开倾白,道:“我大概知道李恕掳人做什么用。”
来行说出了令倾白不可思议的内情。李恕为人阴险奸诈,装出来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都是给别人看的,他爱讨好权贵,虽说他也贵为吏部尚书的嫡长子,但凡肯下一丁点功夫在自己身上,仕途不说通达也是平坦,偏偏他爱走歪门邪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李恕幼年受家族熏陶也是个不偏不倚的好儿郎,可他的教书先生是个来路不正的,喜欢□□幼童。事发之后,教书先生被李有朗派人凌迟,但李恕从此再也无法回到正路上了。他私下里诱拐行骗,将貌美的男子女子拐走,不听他话的就打,打得听话,实在有不服的就打死再找。他暗自寻找那些和他同流合污的政商,一场买卖一锭金,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这件事十分隐蔽,几乎没人知道,那些干了坏事儿的人自然也不敢到处说,藏着掖着要自己享受。
值房里只有倾白和来行两个人,倾白听完来行的话,表情不知作何控制,半晌问:“既然隐蔽,你又如何得知?”
来行神色落寞,“那教书先生是末将的远房舅公。”
“……”
“末将觉得将军口中那位有静大师暂时不会有事,是因为李恕拐走人找下家时通常得半月到一月,他对此事很小心,不会轻易做交易。”来行解释。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倾白还是不解。
“末将入金吾卫五年,他每这样做一次,就会写信告知末将。”来行声音晦涩。
“五年来,你从不阻止?”倾白质问。
“他要折磨我,不会给我证据的,信中字体歪七扭八,内容乱得就像志怪,可我就是能看懂。”来行自嘲地开口,“我也年轻,虽不如将军,可顺利担任中郎将一职,还是李尚书进言的。”
“李尚书参与其中吗?”倾白问。
来行摇头,不是否认:“末将不知。”
倾白此刻脑子乱得就像浆糊,但他心里仍想着绝不能再放任李恕胡作非为,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知到李恕都把人绑去哪里。
李恕今年二十七,不好的声名在外是一回事儿,他本人过得潇洒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当了大官的父亲心疼他,既不催他成婚也不管他为人,整日里浪浪荡荡,结交点这里的贵族那里的文人,加上他长得不孬,收拾收拾还有几分倜傥的味道,所以在他的一众友人里很是如鱼得水。
这年后几天没回家,就窝在飘香楼里喝酒享乐。
他是发也乱了衣也乱了,嘴里嚼了颗美人喂的葡萄,大大咧咧地半靠在椅上,“这果子新鲜,要用不少冰来存吧。”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郎君这也要夸。”美人衣衫半解,卧在李恕怀里,白玉一样的指尖在李恕胸口滑了又滑,勾了又勾。
她陪了李恕好几日,李恕摸她的脸夸她柔情,却从不再有多的动作,哪怕她投怀送抱主动引诱李恕也不为所动。她知道李恕的身份,她在这飘香楼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握住机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把她赎出去正经过日子,李恕的出现更让她迫不及待想攀住这根藤,就算看不上她的出身,能让她多捞点银钱也是好的。然而李恕就是不和她进行下一步,她原本是想利用,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反而真动了几分情。
李恕不置可否,任由怀里人的手在他身上作祟。
纱幔被掀开,手下附到他耳边,“项家老二想见公子。”
李恕眯眼回忆了一番,“他哥,项景最近干什么呢,三皇子之前是不是说想同那项景会一会?”
“小人不知。”手下人低着头恭敬道。
“见吧见吧,他说什么事儿了吗?”李恕问。
“没有,小人猜测先前秋猎他不是摔坏了身子嘛,估计恢复了些想出来玩玩。”
“你这话说的,”李恕佯装生气,“难道找本少就是玩吗?”
“自然不是。”手下也不怕他生气,堆了一脸笑。
“不过我呢最精通的也就是玩了,”李恕杯中酒喝一半洒一半,“何时何地见啊?”
“此时此地,人在门外呢。”手下说。
怎么说也是项临舟的儿子,李恕重视了一些,把自己的衣服整了整。他此前与项家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交际,不光是年纪差了一些,项栩那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类,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前两年见很是意气风发,一点儿都对不上李恕的胃口。
“小郎君请。”外头的丫头引着项栩进了屋子。
项栩从前也常玩乐,不过是与相熟识的好友跑跑马射射箭,累了饿了找个酒楼吃上一顿,少来这种烟花之地,故他一迈进此地就被震惊到——外头寒风萧萧,里头暖意融融,艳粉的灯烛晃出舞女曼妙的身姿,胭脂香粉的味道钻进鼻孔直搔心脏,江南引来的小曲儿悠悠地盘桓在耳边。
项栩忍住了才没打出喷嚏,他推了门走进去,李恕正搂着美人没什么站样地里在里面。“二公子!来上坐!”
项栩不曾同这种人打过交道,满心厌恶又想起来兄长的嘱托,他扯出抹笑,“久仰李兄美名。”
项栩自从秋猎出事以后,总卧床休息,曾经健壮的体格如今也消瘦得多,面色常惨白如雪,猛一打照面有几分柔相。
李恕见他这副样子,不知动了什么心思,怀里的美人也不搂了,上来拉住项栩的胳膊就让人坐在自己的身边。
“过誉过誉,倒是愚兄常听闻二公子的事迹,二公子近来可好?”
项栩不太自在地抽出自己的胳膊,觉得两人的距离太近,又不着痕迹地把屁股往外挪了挪,笑道:“不太好,秋猎摔下悬崖,身体愈发差了。”说完,他还咳嗽了两声。
“来人!把药酒拿来!”李恕似是关怀,“此事我也听说了,弟弟不便饮用烈酒,愚兄这里有些从宫里得来的药酒,很是养身,弟弟喝一些。”
项栩心中察觉到李恕的意图,一口一个弟弟让他作呕,不过他面上也未推辞,只道:“谢过李兄好意,只是家中常为弟弟煮药调理,不允许我在外乱用药,不如弟弟带些药酒回去,让大夫看过药性再论能服用否,若弟弟不能用,也可以给家中其他人用,就当借李兄的花献佛了。”
项栩言辞之间把自己放得很低,让李恕很受用,他笑眯眯道:“弟弟出了那样大的事,是该慎重些好,也该多养养,看你瘦得好似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了。”
项栩饮了点花茶,馥郁的花香飘在两人之间,在李恕眼中好似飘起了一团云雾,“李兄不知,整日在家待得人烦闷无比,唉,加上我又……算了,不提也罢。”
李恕酒量好,很少喝醉过,更何况项栩来后他还一口酒没喝,可他却觉得有些醉了,忙追问道:“弟弟有何烦恼,说出来或许愚兄能帮弟弟解决?”
项栩叹了口气,“也罢,我与李兄一见如故,想来李兄待人如此好,也不会笑话我。”
李恕点头,“弟弟说吧说吧。”
“自从我病后起来,似是不太行了。”项栩不好意思地凑在李恕耳边小声道,整张脸都因为羞赧而通红,说完他还害怕旁的想凑上来的美人听到一样,胡乱地瞄了几眼。
李恕闻言双目睁大,忙让人都撤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