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来就行——”林桐伸手去接,他却已经一手猫包一手猫,走向电梯间。
“你帮我拿一下电脑吧。”说完,李霁再一次挑眉看她,“不要多想,我也住这一栋。”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林桐按下12楼,侧身问了句,“那你几楼?东西给我来拿就行。”
“你按了!”
“!!!”
同一层?一梯两户的格局,难怪今天出门时看到对门堆着不少快递箱。新邻居是李霁?这是什么抓马又老套的剧情?
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电梯“叮”一声开了门。
李霁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没带钥匙?”
“带了带了!”林桐慌忙翻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迅速合拢。
背靠着门板,她长舒一口气。放下猫包,大宝轻盈落地。她摸出手机,点开李霁的微信——朋友圈依旧是一条冷漠的横线。
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凑到猫眼前。
李霁正站在对门口,弯腰拆着堆成小山的快递。
于情于理……好像都该去帮个忙?好歹人家今天又当司机又当猫爬架。
林桐给自己找了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开门走了出去。
李霁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顺手递过来一把美工刀。“拆箱子,分类。”
林桐负责拆快递,李霁负责将东西一个一个往里边安置,两人都没这么说话,默契的如同多年相识的老友一般。待打扫完楼道的卫生,已接近凌晨三点了。
两人互道晚安,林桐回家,洗了个热水澡,累的不行,直接摊在床上,没来由的想起了李霁的新家,按理说他不应该结婚了?
怎么买的东西都是单人份?可还没等她多想,睡意袭来,她便呼呼睡了过去。
待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时间来到了中午。
林桐是不会做饭且不会储粮的人,刚边刷着牙边纠结着中午吃啥早午饭的时候,门铃响起。
她没多想,起身开门,就看到李霁穿着纯白卫衣站在门外,身上还系着深灰色围裙,手里端着个盘子。“饭煮多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起吃?”
一开始林桐是拒绝的,可浪费粮食实在是可耻呀,并且烧肉和糖醋小排的味道真的好香啊,还没等林桐的嘴上说出拒绝的话语,肚子的咕噜噜已经替她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李霁甚至都不需要等林桐的回答,“快洗手过来吃饭吧。”语气稀松平常的老夫老妻一般。
“唉,来啦来啦”林桐实在是饿极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回家看了一眼零食柜上孤零零的一箱土豆片,这还是她刚回广州时,苏羽田从贵州带回来给她的。
若是空手第一次去别人家,着实有些不礼貌呀。
她就报上那一箱零食往李霁家走去,刚抬手要敲门,门就开了。
“哟,”李霁看着她怀里的箱子,嘴角微扬,“还带伴手礼?这么客气。”
不知道为什么,林桐总觉得......李霁对她,有点夹枪带棒的感觉。
可她来不及多想,饭桌上装好的饭,乘好的汤,早就将她的魂都勾走了。她像个嗷嗷待哺的小鸟,端端正正的坐在饭桌上,双手捧起筷子,歪头抬眼,一脸期待的问:“可以开吃了?”
李霁从厨房端出一碟剥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的白灼虾,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吃吧。”
不做饭的人没资格挑剔。更何况,李霁的手艺好得惊人:虾肉清甜弹牙,红烧肉软烂入味,糖醋小排酸甜比例恰到好处。只有那碟蒜蓉菜心,她一筷子都没碰。
她本就是个肉食动物。
李霁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菜心放进她碗里。“公筷,”他淡淡补充,“不介意吧?”
林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仓鼠,只能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阳光正好,饭菜热气氤氲。这个突如其来的午餐,和坐在对面的那个人,都让这个原本寻常的中午,变得有些不同寻常起来。
林桐吃饱喝足后,在她本人的再三坚持下,终于踏进了厨房。
李霁洗碗,林桐负责将碗碟擦干,放进消毒柜。
水流声哗哗作响,混着窗外隐约的车鸣。
林桐用软布仔细擦拭着白瓷盘,目光不经意掠过李霁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沾着泡沫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她忽然注意到:那枚银色的戒指,今天不见了。
“喂~,”李霁将碟子递了过来。“什么呆?”
林桐回过神,接过碟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湿的皮肤。“没,”她顿了顿,还是问出口,“只是好奇,你今天怎么没戴戒指?
李霁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水龙头哗哗流着,泡沫顺着碗沿滑落。他侧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直。
“装饰品而已,”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为什么要整天戴着。”作为公司合伙人,融资初期免不了各种应酬。一枚“婚戒”是最简单直接的挡箭牌,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下半场。
“原来只是装饰品呀。”林桐顺着他的话接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空。
最后一个盘子洗净。李霁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他转过身,从林桐手中拿过那个擦得锃亮的盘子,却没放进消毒柜,而是随手搁在了流理台上。
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
林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微怔的倒影,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温热的气流。
太近了。
林桐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却已抵上冰凉的瓷砖墙面。退无可退。
“林桐,”李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久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林桐的呼吸窒住了。喉咙发紧,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眼前这张褪去少年青涩、轮廓愈发分明的脸,与七年前那个大雪天里的身影,重重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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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高考放榜后。他们曾心照不宣地约定,留在广州,读本地的大学。平行志愿表上,她填的每一所院校,都是本地高校。
可截止日最后那天,林桐独自回了高中。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室里,她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找到老师,私下和老师沟通,重新递交了表格,将本地的院校全部删除。
最后,她去了北京。他留在了广州。
北京的冬天,和广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七年前那个十二月,圣诞节刚过,新年将至。与广州冬日依旧温煦的阳光不同,北京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像裹着冰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那年的冬天,林桐总觉得格外冷。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识北国的凛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霁就是在一个暴雪初歇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那段时间北京连日大雪,天地一片苍茫。可在他出现的那天,云层居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满地泥泞的残雪里,怀里抱着一束小小的、嫩黄色的雏菊。花瓣上甚至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微弱的光线下,颤巍巍的。李霁脸庞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燃着的两簇黑色的火。
“林桐,”他开口,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久了。”
少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半句,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林桐……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她为何背弃约定、独自北上。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跨越了大半个中国,顶风冒雪而来,笨拙地捧出一束花,和一颗毫无保留的、滚烫的真心。
林桐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冷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眼眶发热。手套里的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不心动是假的。说没有偷偷期待过,是骗人的。
可是……像李霁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
可是像李霁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尼。
连她的父母——有着最天然血缘纽带的人——都在她出生时选择将她送走,在离婚时视她为多余的负担。甚至连她高考志愿的变更,都没有引起他们太多的关注或疑问。
她并非怨恨父母,她试过理解成年人的不易与局限。可她曾真切地感受过短暂的、完满的宠爱,又眼睁睁看着那宠爱如流沙般转移,倾注到另两个更“合法”、更“名正言顺”的孩子身上。
开学前,她曾满怀卑微的期待:或许父母能有一人送她去大学报到。后来期待降低:哪怕有一个人送她去机场也好。
可那天,他们都很忙。
或者说,她的事,她这个人,没那么重要。
一个人北上入学,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她习惯了独立。
可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个声音在问:如果连血脉至亲都会轻易放手,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能无条件地、持久地、跨越山海地,一直喜欢她吗?
林桐对此,是悲观的。如同一个经历过饥荒的孩子,面对突然摆在眼前的盛宴,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怕这美好是幻觉,怕终究会失去,怕得到后再被剥夺的痛苦,甚于从未拥有。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拒绝吧。长痛不如短痛。广州到北京,太远了。远到她不敢再冒险,将自己交付出去,等待或许注定的离别。
她已经没办法再接受一次被抛弃了。
如果说童年的“被选择”是她无力反抗的命运,那么长大后的她,绝不要再轻易交出选择权。
哪怕……再喜欢。
李霁一手抱着那束略显狼狈的小雏菊,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隔着厚厚的手套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他没催促,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想。
可林桐用力,把手抽了回来。冰冷的空气瞬间填补了那份温暖的空缺。
她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刺得肺叶生疼。
她知道李霁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也知道,自己骨子里的拧巴和悲观,最终只会伤害他。
李霁一手抱着小雏菊,一手拽住林桐的手腕,他可以给时间让林桐慢慢思考,他并不是要她立刻回应。
“对不起,李霁。”她的声音干涩,几乎不像自己的,“可能……之前我的一些行为,让你误会了。”
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一秒,强忍的眼泪就会决堤。她慌乱地摘下自己的绒线帽,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早点回去吧……雪,很快又要下大了。”
她转身想逃。
手腕却再次被握住。这次,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发疼。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带着浓浓的自嘲,滚烫的,又冰凉的。
“林桐,”李霁的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特像一跳梁小丑?”
林桐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没有勇气回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她只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进了宿舍楼。冰冷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连同他那句苦涩的自嘲,一起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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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此刻,在温暖明亮、弥漫着洗涤剂清香的厨房里,同样的问题,再次被提起。
林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麻。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烧得发烫。
她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突然变得逼仄的空间。
但李霁没有给她机会。
他向前又倾了倾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近乎危险。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回忆的痛色,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清晰地重复:
“林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