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落下的轻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冰湖，在王飞心里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背靠着冰冷的客卧门板，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在耳边轰鸣。指尖残留着那对银耳坠冰冷的触感，她猛地将它们扯下，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像扔掉什么肮脏的东西，狠狠地将耳坠甩出去，黑暗中传来“叮当”几声脆响，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
甜腻的香水味和烟酒气顽固地附着在她身上，此刻像无数只细小的毒虫，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冲进客卧的浴室，拧开花洒，冰冷的水柱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用力搓洗着皮肤，指甲刮出一道道红痕，仿佛要把那个夜晚、那个叫章七七的女孩、以及自己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气息，连同背叛的污迹，一同洗刷干净。
冰冷的水流中，尹依依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死水般的沉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一遍遍在她眼前回放。比任何愤怒的指责和歇斯底里的哭闹，都更让她恐惧。那是信任彻底湮灭后的虚无。
“依依……”她对着哗哗的水流低喃，声音嘶哑破碎，被水声无情吞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她不能失去尹依依。绝对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家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尹依依不再踏入客卧一步。她沉默地起床，沉默地准备早餐（只有一份），沉默地出门上班。王飞试图在清晨堵住她，在客厅，在玄关。
“依依，你听我解释……”王飞的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和急迫，眼底布满血丝，“那天晚上……我和七七……我们只是去看话剧！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发誓！我喝多了，那香水味可能是蹭到的……”
尹依依换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她拉开门，初秋清晨凛冽的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冷硬。
“让开。”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淬了冰的刀子。
王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堵在喉咙口的千言万语被这冰冷的两个字冻得粉碎。他看着尹依依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飞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解释？解释什么？解释她如何享受着年轻女孩的崇拜和新鲜感？解释她如何在明知对方心思的情况下，依旧放任那种暧昧滋长？解释她如何在那个灯光迷幻、酒精上头的夜晚，在章七七主动靠近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甚至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吻是如何发生的，只记得女孩年轻饱满的唇瓣，带着果味酒的气息，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充满孤注一掷渴望的眼睛……然后，是瞬间清醒后巨大的恐慌和厌恶，以及落荒而逃时扯落耳环的狼狈。
什么都没发生？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尹依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早已看穿了所有拙劣的谎言。
她开始疯狂地“弥补”。推掉所有非必要的工作邀约，早早回家。笨拙地走进厨房，试图复制尹依依常做的菜式，结果往往是焦糊一片或者味道怪异。她将做好的、卖相糟糕的饭菜端到尹依依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敲门：“依依……我做了你爱吃的……”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她开始买花。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清新的百合、淡雅的郁金香……每天一束，插在精心挑选的花瓶里，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也放在尹依依紧闭的房门口。娇艳的花朵在沉默的空气中无声绽放，却更像一种无力的祭奠。
她给尹依依发信息，一条又一条。从最初苍白的辩解和道歉，到后来冗长的回忆和忏悔。回忆她们初遇时咖啡馆的灯光，回忆一起在青海湖边看过的日出，回忆尹依依为了她们的关系与家庭抗争时那倔强而脆弱的眼神……她打出大段大段的文字，诉说着自己的悔恨、恐惧和无法失去她的痛苦。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憔悴不堪的脸。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那个绿色的对话框，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巨大的绝望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王飞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踱步，或者在客卧的床上睁眼到天明。她变得暴躁易怒，工作室的电话打来，往往被她用最恶劣的态度挂断。她开始酗酒，客卧的角落里很快堆起了空酒瓶。
这天晚上，王雪带着一袋水果来看她们。一进门，就被客厅里浓重的烟味和酒气呛得咳嗽起来。花瓶里的玫瑰已经枯萎，颓败的花瓣散落在茶几上。王飞蜷缩在沙发里，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而危险的气息。
“姐？！”王雪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水果跑过去，“你怎么了？依依姐呢？”
王飞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了妹妹一眼，随即又颓丧地垂下头，手指插进短发里，痛苦地揪扯着：“她不理我……小雪……她不要我了……”声音嘶哑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
王雪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姐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急又气。她环顾四周，一片狼藉，死气沉沉。她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门：“依依姐？是我，小雪。你开开门好吗？”
门内一片寂静。
“依依姐？”王雪提高了声音，带着担忧，“我姐她……她到底做了什么？你跟我说说好不好？你别这样一个人闷着……”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王雪又急又无奈，只能回到客厅，看着沙发上烂醉如泥、痛苦不堪的王飞，一股怒火腾地烧了起来。她一把夺过王飞手里的空酒瓶，“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茶几上，玻璃碎片四溅。
“王飞！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王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愤怒，“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把依依姐怎么了？！她那么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伤害她？！”
“我没有……我不想……”王飞痛苦地摇头，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七七……那个章七七……是她……是她主动的……我喝多了……我……”
“章七七？！”王雪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明白了大半，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你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王飞！你有没有脑子？！依依姐对你那么好！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你怎么就……”她气得说不出话，看着姐姐这副狼狈痛苦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错了……小雪……你帮帮我……帮我求求依依……我不能没有她……”王飞抓住妹妹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力气大得吓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王雪看着姐姐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深刻的痛苦和悔恨，心又软了下来。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姐。她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沉重：“姐，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依依姐的心，不是靠你买几束花、做几顿难吃的饭、喝几瓶酒就能挽回的。你伤透她了。你得拿出点真正的东西来。”
“真正的东西……”王飞茫然地重复着，眼神空洞，“什么才是真正的东西……”
王雪看着姐姐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主卧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开启的门，一种无力的悲凉感涌上心头。这个曾经让她崇拜、让她依赖的姐姐，此刻像一艘迷失在风暴中的破船，而那个能指引方向的人，已经收回了所有的光。她不知道尹依依需要什么，但她知道，王飞此刻所做的一切，那些鲜花、那些短信、那些醉酒的忏悔，都只是在她们破碎的关系上，徒劳地洒下一层又一层的灰烬。
而灰烬之下，那名为背叛的伤口，正在无声地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