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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不逼你

日期截止在这里,像是被折断的一节白森森骨碴,侵发着一股浓重的不详。

“没了,”苍仓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空洞,第一个念头是“人死了”。

“高一下学期出的事,之后林即眠没有再来这里上班。”

“真的没有了……”

黑墨水被晕开的“皱纹”堆叠,指腹磨过,甚至还能感受到那种湿漉漉,仿佛被捻出汁液的花瓣一般的绵烂。

字迹消逝。

苍仓盯着空白纸页,表情已经变得有些了然与沉寂,睫毛遮挡了瞳孔,他闭上眼回想着,把一字一句都读透了,“我们之前看见的看来真的不是幻象,江津槐和林即眠一样在被同一批人欺负。”

蓝磐抬手,蹭开两页粘合的纸页——

“嚓啦——”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疑云,蓝磐一双瞳孔像是被夜色浸透的两口深井,“林即眠为什么认为换了房子可以逃离,顾望难道不是最熟悉的班长吗。”

苍仓脑内嗡了一下,再去看那句话——“我可以换房子,他找不到我的。”

蓝磐一针见血,苍仓的脑袋反而卡了一下——难道顾望,甚至姜斯从来就没有出现?所以林眷音也不知道姜欣双胞胎兄弟的事实。

“所以对林即眠来说不是‘他们’,是‘他’?”

“如果姜欣辍学,的确是个与学校无关的社会人,起初被欺负的也只有江津槐。”

“难道住在一起就要被连带欺负吗?!而且两边施暴的人还分配得当,他到底想干什么?”

蓝磐歪了一下脸,脸颊肌肉紧绷,瞳孔仿佛墨滴未散,“江津槐也不简单。”

苍仓的指骨抵着下唇,若有所思。

“你们的汤罐好啦!”小姑娘在布帘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小声提醒一句,黑黝黝的眼珠子动了一动,“其实我们学校恶霸还挺多的,有的立规矩不打女生,有的秉持本校人不骗本校人,倒是没有一个被偷了30块钱脸都不要的!”

“什么意思?”

小姑娘啧了一声,勉强道:“我是看我爸伤心才跟你们说一点的,其实就是我们都觉得那个男生偷钱不对,但是被偷的那个也不至于……把他妈妈的病历单扬了。”

苍仓惊了一下,不自觉攥紧了便签,“什么?”

“我只知道有病历单,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小姑娘半张脸耷拉在布帘子里,心虚地吸吸鼻子裹得更紧了,“不过这个东西有说法的,那个人当时大言不惭,说一张A4大小的纸三毛,一张病历单算一张A4纸,30块钱100张病历单,跟我们高三雪一样卷子一起撒的。”

“他疯了!?”

苍仓瞳孔骤缩,身子都掀过来,普通人哪见过这种场面,把日记贴公告栏上的倒是多见,没听说过卷子和病历单一起扬的。

“林即眠他……”

“我也不知道,白花花一片,鹅毛大雪似的,又特别吵,我只看见底下有个影子挤在里面,其他不知道了。”小姑娘说着解了围裙,伸手去拿新的换,但五官皱在一起,看起来内疚又古怪。

苍仓只觉身后黑影倾轧,蓝磐的手掌已牢牢压住那片围裙一角,小姑娘拽了一下没拽动,困惑地将眉头皱得更紧,蓝磐冷声道:“说透了吗。”

女孩的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苍仓,“我怎么了?”

“说透了吗。”苍仓再次复述。

“我没欺负他,也没有隐瞒啊,”女孩挑蹙起眉头,争道:“我只是旁观,那种情况我帮不了他,我离开的时候也捡到一张但是我还给他了。”

“他说什么。”

“他!”小姑娘不解地偏拧着脖子,手里在扯拽那张围裙,“……他脸色很白,问我看了没有,我还没有说什么他就抢走了。”

苍仓感觉后脊麻了一下,有什么流窜过全身,“那上面有什么?”

“就是普通病历单,所以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他那么害怕,虽然我不知道他妈妈生病,但是也不会嘲讽他,为家人打工难道不酷吗?”

她终于拽走了那件围裙,现在,有一个新的念头显现在苍仓的脑海。

馆子里蓝磐苍仓相对无言,瓦罐并不容易冷汤,捧到手里还是滚烫的,桌上又不知道从哪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也不敢让别人知道。”

蓝磐抬头看着苍仓,黑眸重得宛如积压崩塌了十年的大雪——苍仓安静地讲。

“哪怕那个时候有一个朋友是真心想帮我,我也不想让她看到,听到……我想上台领助学金的孩子也一样吧,也许旁人看来只是看来,但是身处其中的人连单纯的凝视无法承受。”热气氤氲充斥眼眶,闪动的泪光也仿佛是吸了鲜美的气味掉下来,进锅里,是熬就全部的一步。

“难道不是摧毁他的一步?”

从这里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顾望这个人的可怕和腥变,他并不是一个纯粹暴力的欺凌者,他是剥皮的暴力者,一层层皮分别叫做——人格,尊严,名声,身体,精神,亲人。

“别哭。”

苍仓愣了一下,已经变得滚烫的掌心松开瓦罐,“我不哭,但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便利贴的字迹消失,相片的字却留存下来,我们还有什么没有关注到。”

蓝磐扶在桌角的手紧了紧,兀地松开,“气味。”

“这个我想过了,但是似乎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不特殊,”蓝磐鼻尖耸动,望向厨房不住往外滚的浓厚热雾,“它和这里融为一体了。”

苍仓惊悟了一瞬,“确实,如果便签就是在这写的,即使散发味道也闻不出来。”

蓝磐薄唇翕动,面对一叠薄薄的便利贴,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在回想进入回忆前林眷音说的最后几句话——

“你都懂,我不怪你什么……”

“为什么那封信没有消失。”蓝磐骤然发问,声线紧绷平稳。

苍仓疑道:“哪一封?”

“药盒里的那封信。”

苍仓咬着口肉,有些含糊,“因为不包含在任务的九页之内,所以不会消失?”

“不。”蓝磐否道:“林眷音是他母亲,写给母亲的信不再需要消失,因为母亲是最理解自己的人。”

蓝磐虎口卡着瓦罐,砂壶粗糙的颗粒质感在指腹下格外清晰,鸡汤金黄的色泽包裹棕黑的草药,熏发出一种格外温切的暖气,“我闻到过浓烈的消毒水味,在进入梦境之前,没有消失的信封本身有泥土气,这两种气味都出现在同一个药袋里,气味收集完整,还有一件。”

“与母亲有关的,母亲给予理解,字迹才会重新出现。”

苍仓瞪大眼睛,急得差点站起来走两圈,还是选择先把自己镇住,“好,那相片呢,上面的字也出现了,在你回来之后。”

“理论相同,相片无论本身还是背后的字,都和母亲有关,当初相片散发的霉巷子土腥味,或是血腥,都可以在回忆里找到。”

“你是想告诉我有些味道甚至可能要在‘梦里’才能找到?”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我们现在算找到两个线索,既然已经有猜测,不如拿这些便签试试。”苍仓圆润的指尖捏起便签,“既然味道有了,就差剩下一个。”

蓝磐紧接着拿起郑老板最后丢进去的信封。

苍仓盯着那粉红的信面抿紧了唇,“你是说……”

“他和林即眠的关系不错,事发之后至少本市有一半的人听说,虽然他是受害者,但依旧会给身边人带来影响,可是如果林即眠选择继续上班,他不会拒绝。”蓝磐的唇有一条干裂的痕迹,又起皮了,有些渗血,但他看着苍仓,眼底是无可比拟的纯粹,而苍仓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其中,“身边人知道他本性如此。”

苍仓喉头滚动一下,狼狈地别开眼睛,“……我知道了。”

蓝磐没再多说什么,一点点打开信纸,上头的语调乡土而亲切——

“小子,知道你走得久了,我才给你写信太晚,不过该说还是得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知不知道你老郑叔找新员工多费劲!我知道你虽然看着不硬实,想法却老多,之前搞那块心愿墙就是你的好办法,我现在搬了地方,在西初街道,那块我都给撬下来带走啦,我给你留了炖罐,啥时候回来看看?你知道叔读书少,就这炖罐一门手艺,但叔知道你受委屈了,欺负人的才不是好人,被欺负那个无论怎么样都是被欺负了!你之前老说要买叔这里的炖罐,叔可以送给你的嘛,又没几个钱。你上新闻了,可咋上这种新闻……叔看着可恼火,他们把你逼得,咋连你妈你叔都不说个再见嘛……反正叔等你,闻闻味,你一来叔就知道你来了!”

郑老板没文化,也不懂得分段,一句句话堆叠得毫无喘息,更不斟词酌句,但看得出来是想那个早已离开的人的。

一旁的蓝磐温声泄了口气,递上便签纸,“……出现了。”

苍仓哑然无话,接过几张便签,字迹前所未有地清晰,纸页纷乱,忽而看见其中一张透了光,似乎在背面也写了什么但刚才没来得及发现,他连忙翻过纸页,上面工工整整地还留了一串——

“祝老郑叔生意兴隆~”

“你的愿望实现了。”苍仓如是说。

身边一个服务生恰好端着一罐罐浓汤经过,热气飘忽成为一道斜向上的轨迹,流进鼻腔,苍仓闭了闭眼,再睁眼,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周围的桌椅布置都变了样,发旧,手边立着的小菜单印着几个字——老郑鸡窝。

他也回来了。

又是一阵飘扬的香气,一面纤细挺韧的身影从余光匆匆略去,苍仓心有所感,倏然从座上起身——他遇到了和蓝磐一样的情况,那么那个人是林即眠吗?

“小林!棋花小区订了二十瓦罐,你一个人行吗!”

那抹逆光的身影轻轻一顿,飒然回身应喝,眉眼悦然,暖得像一朵明黄的桂花:“行嘞!保证送到!”

苍仓跟着那背影逆着光一头钻进烈日下,苍仓并没有真的身处其中,但林即眠一头热汗却**地滚下来,还偏偏要抱着一箱箱热腾腾的汤水,稍微没拿稳就是一胳膊的水泡。

“二四六八……二十。”林即眠边擦汗边算着,苍仓才反应过来他不止在算数目,还在算配送能拿到多少钱。

林即眠的笑像是沾了苦水的枝在舌根点了一下,让他觉得又苦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