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拳打在许舟的太阳穴边缘，擦过眼角，落在他的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许舟耳朵嗡嗡直响，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喉咙涌上来一股血腥味，他踉跄两步几乎站不住，大口喘气，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人群里传来浪潮般的欢呼声，围观五六个人都是刘虎带来的。
“虎哥牛逼。”
许舟牙关咬紧，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涔涔而下，扬起头挑衅道：“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吗？
许舟被他们围着打了半个小时，现在竟然还有力气挑衅他。
刘虎面容狰狞，阴恻恻地盯着他：“那我倒是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刘虎冲上去，沙包大的拳头冲着许舟的太阳穴而去。
许舟弯下腰，头往侧边一躲，趁着刘虎打空的间隙，靠着腰间力量直起身子，紧接着一拳又一拳打在刘虎的肋骨上。
他打小就开始打架，力气不小，也知道打在人哪个位置最痛。
刘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随即被许舟拉直身体，坚硬的拳头打在他的鼻梁骨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操。”
刘虎摸了摸鼻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他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站着看戏啊，都TM给我上啊。”
围观的人这才晃过神，五六个人全围上来，只见其中一个黄毛拿起手边的棍子，纠结几秒后拿着棍子直奔许舟后脑勺
“去死吧。”
许舟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俯身避开，眼神凝定拉过跟前的刘虎往前一送，棍子准确无误地落在刘虎身上。
“嗷。”刘虎痛呼一声，脑袋天旋地转，人直接倒下了。
庞大的身躯噗的一声倒在沙路上，泥沙纷纷扬扬地飞舞。
黄毛见打到大哥，举着棍子呆在原地，牙齿咯咯打颤，手一抖手里的棍子随声落下，在空地上发出脆响。
“虎哥，你没事吧。”
“虎哥我们送你去医院，你撑住啊。”
一众小弟围在刘虎身边，见刘虎晕倒，四个人咬牙抬着刘虎往外走。剩下一个还不忘朝许舟威胁道：“许舟，你给我们等着。等虎哥好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一群人急哄哄走了，只留下拿着棍子的黄毛，还傻站在原地。
“怎么，这是想给我当小弟了。”许舟唇角挑起，用一种锐利又逼人的目光注视着他，“可惜我不收蠢货，滚吧。”
黄毛方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跑走了。
见黄毛也走了，巡视一圈没有其他人后，许舟强撑着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浑身都是痛的，连喘口气都费劲。
许舟没力气站直身体，干脆平躺在沙地，平静地望向天空。
傍晚的天空依旧透亮，朵朵雪白的云被晚霞渲染着，天边泛起淡淡的绯红色。
许舟慢慢闭上眼睛，他又开始做梦了。
连绵不绝的群山，像是无法横跨的天堑，隔绝着外界，所有阴暗和罪恶都藏在这大山深处。
“快跑啊，再快一点，一直往前跑。”稚嫩的嗓子在旷野里回荡，身后是团团火把。
不要回头，不要回到这里，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
意识渐渐汇拢，许舟猛然睁开眼。
白花花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连空气里都透着安全的气息。
他不是躺在沙地上吗？怎么会在医院？
许静婉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转头撞上许舟的眼睛，纯黑色瞳仁透着一股冷意。
“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
许舟回想半天确定自己没见过她，问道：“你是谁？是你把我送到医院？”
“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许静婉，也是你的资助人，你可以叫我许阿姨。
许静婉面容姣好，穿着一身得体的女士西装，干练又爽利，说话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
“是乔老师带人找到你的，她把你送到医院后回去上课了。”
资助人？他没有收到过任何资助。
许舟垂下眼睑，否认道：“你怕是认错人了，我没收到过任何资助也不认识你。”
许静婉拧紧眉心，许舟说没收到过任何资助，但她每年汇在账户上的钱定期有人取走。
难不成钱还会长腿跑了？还是她认错了人？
许舟整张脸涂满了药，脸上青青紫紫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看出是个人。
许静婉拿出手机在相册里找了一圈，终于找到前两年基金负责人发给她照片。
“这个是你吗？”她放大照片，照片上的人黑皮寸头，眼神冷淡，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活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许舟很少照相，这张照片还是初中毕业时候照的。
许舟抿唇点头，“是我。”
他突然想起在他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村长倒是说过有人想要资助他生活以及上学，还有几个人到他家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只是过了几天村长告诉他人家选择资助其他孩子，他被放弃了。
许舟习惯了，他知道自己向来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许静婉颔首，“你先把桌上的药吃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她轻轻拍了拍许舟的肩膀道：“你好好休息。”
她这次主要是到川城出差，中途路过川城下面的黔县，想起基金负责人前段时间说起许舟奶奶在过年期间去世了，办丧事加上家里少了个劳动力需要再加点资助金额。
许舟家里情况复杂，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现在奶奶还去世了。
许静婉担心许舟独自一人，遇到问题找不到人帮助，这才临时决定来看望许舟。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许舟没收到一分钱，那这笔钱被谁拿了？是内鬼还是外贼？
许静婉脸色难看，叮嘱护工照顾好许舟，随后快步出门处理这件事。
****
“许先生，要吃苹果吗？”
“许先生，晚上想吃什么？”
“许先生，现在要上厕所吗？我来扶着你。”
长这么大许舟第一次被人如此悉心照料，只要他眼皮子一动，对方恨不得把替他将所有事情都做了。
许舟躺在床上，紧闭眼睛怕被护工发现自己醒着，脑子却在不停的思考。
他不知道许静婉花了多少钱请的护工，不过根据对方无微不至的态度，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许舟盘算家里的剩下的钱，年前奶奶去世办丧事花了所有积蓄，最近找他补课的人少，他手里的钱只够平时吃饭。
暑假的时候得打两份工才能攒下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还有大学的钱也要开始攒。
许静婉处理好事情，又赶来医院看许舟的情况。
护工在病房外休息，见许静婉回来起身解释道：“许先生睡着了，我怕打扰到他就在外面等着。”
“护士刚刚来换过药，许先生不想吃外卖，所以我在医生点好晚饭，不知道您要来，我现在给您出去买一份。”
许静婉正好有话要和许舟说，她朝护工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随着安静的关门声，许舟睁开眼，见到是许静婉，他试着直起身子坐起来，只是身上全是伤，动一下痛一次。
忍着痛坐起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许舟面上不显，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许静婉站在床边，摇着床侧的手动摇杆，病床缓慢抬起。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事情调查清楚了，资助你的那笔钱被你们村的村长拿走了，对方说是你奶奶委托他的，再加上有你奶奶的授权证明，负责人一直都把钱转到他的账户上。”
“对方时不时会发你的成绩单还有你的照片给负责人，负责人以为村长把钱都给你们，我下午的时候报警了也派人跟进这个事情。”
“我奶奶不识字。”
“不好意思，是我们这边没做好调查才导致你这么多年一直受苦。”许静婉查了一下午，越查越心惊。
许舟奶奶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村长怕被人查到贪污，暗地里使手段拦着没给许舟家里办低保。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带着生病的老人想想就难，几乎在这个小县城里能做的活许舟都干过。
“应该是我要谢谢你们。你们是好心想帮我，更何况我的困难也不是你们造成的。”
许静婉伸手想摸摸许舟的脑袋，抬起手又放下了，“我刚刚和乔老师打过电话，她说你成绩很优秀人也很乖，还说你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所以你想和我去江城吗？”许静婉问道。
其实乔老师说得不止这些，由于许舟的家庭情况在学校里独来独往。
乔老师说许舟之所以会被校外的混混欺负，主要是为了帮她。
许舟初三时由于之前的班主任生病，乔老师临时接手他们班。这个班级是有名的纪律差，后排有几个学生早就不学习，天天在班级里扰乱课堂纪律。
乔老师想着快要中考，让那几个学生安生到中考后，他们嫌她多管闲事，偷偷往她喝水的杯子里加料。
是许舟帮她倒掉那杯加料的水，还警告那群人事情才停歇。
这群人里有个是刘虎的表弟，刘虎是这一片的混混头子。
亲表弟被人欺负，刘虎自然不会算了，从那时起刘虎时常找许舟的麻烦。
乔老师试过报警，但这些人是未成年警察也不好处理，顶多带回去批评教育一顿，刘虎一群人安生一阵子又故态复萌。
许静婉考虑了一下午，起初是想把村长的事情解决，资助金能到许舟手里，可乔老师说的话改变了她的想法。
许舟再留在这里，这辈子可能会被刘虎这群人毁了。
许舟心头怦怦直跳，他抬起头，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难得睁圆，一错不错地望着许静婉，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帮助我？为什么是我？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假设。
“其实你是我资助的一个孩子，你知道十年前为什么选中你吗？”
许舟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讨喜的地方。
“因为我的儿子——沈珩。”许静婉卖了个关子，微微一笑道：“等你到江城，你可以亲自问他。”
许静婉：“当然作为我这个资助人来说，我觉得你聪明优秀且有责任心，是个成材的好苗子。”
许舟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去。”
***
许舟的东西很少，一个破旧的书包能装下他所有的东西。
他走的那天，天色阴沉沉。
乔老师红着眼眶，摸着许舟的头，给了他一本《社交大全》，嘱咐道：“去了江城好好听许阿姨的话，在江城好好学习，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许舟眼眶里含着泪，喉咙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嘴唇干涩，“乔老师谢谢你，你要多保重身体。”
许静婉朝着乔老师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许舟的。
蜿蜒的山路盘旋在山中，成群的飞鸟飞过层峦叠嶂的山峰。
乌云从山顶处聚拢，黑压压的翻滚而来，天空中飘着丝丝缕缕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