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于混沌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置身于一座巨大空旷的场馆内，四下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动都听得真切。环绕的观众席空空荡荡，中央舞台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虚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清的薄纱。
忽的，万千灯光骤然亮起，鼎沸的喧闹声瞬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已然座无虚席。
“让我们欢迎永劫无间年度MVP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浪潮般席卷整个场馆。散落的灯光朝着场馆中心缓缓聚拢，原本雾气氤氲的舞台，轮廓渐渐清晰。所有光线最终汇成一束耀眼的光柱，精准投向舞台中央伫立的青年。
“很荣幸能拿到这个奖项，首先感谢大家的支持与认可，也感谢……”
青年温润清和的嗓音传入耳中，带着一股熟悉感。待到舞台上的雾气尽数散尽，沈逾终于看清了青年的模样——竟是洛繁星！
台上的洛繁星褪去了几分青涩，模样比昨日初见时成熟了几岁，眉眼舒展，周身尽是少年意气风发的耀眼光芒。洛繁星还在继续发言，可沈逾的耳边却再也听不进半个字，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被隔绝。
“滋——”
一阵尖锐的电鸣音突然刺入脑海，沈逾下意识地紧紧捂住双耳，眉头紧锁。
【假赛狗滚出电竞圈！】
【洛繁星不得好死！】
等刺耳的电流声散去，原本铺天盖地的欢呼与喝彩，竟全然变成了恶毒不堪的辱骂，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戾气，砸在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沈逾猛地抬眼看向舞台，方才还被光芒环绕的青年，此刻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身的灯光一点点熄灭、褪去，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一点点蚕食着青年的身影，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快跑！
沈逾在心底拼命嘶吼。洛繁星！跑啊！
他想要放声呐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暗将青年彻底吞没。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台上的洛繁星缓缓抬起头，精准对上了沈逾的视线。他温和地笑着，眼底却盛满了歉意，还有一丝无声的安慰。
沈逾心口骤然抽痛。
不要笑……别再笑了……
“不！”
沈逾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了进来，投下一道细碎的光带，带来了第一缕暖意。失控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可心底翻涌的悸动与酸涩，却久久无法散去。
又是这样的梦。
从十五岁那年起，沈逾就反复做着场景高度相似的梦。有时是昏暗嘈杂的网吧，有时是各类灯火璀璨的场馆，有时是装修规整的电竞俱乐部训练室，可在现实生活里，他从未踏足过这些地方。
每一场梦境里，都会出现《永劫无间》这款游戏，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从前无数次梦中，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直到昨天，亲眼见到了洛繁星。
沈逾向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这两年接连不断的怪梦，却让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动摇。这一切，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当真有着某种说不清的关联？
曾经为了探寻真相，他曾特意去过与梦境中相似的场所，甚至为此特意开始玩《永劫无间》，可无论做什么，都未曾产生过半点特殊的感应。唯独在见到洛繁星的那一刻，那种熟悉又揪心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
沈逾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少年眉目冷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紧。
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洛繁星已经起了，正在煮粥。
沈逾站在走廊转角，看着他的背影——洛繁星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搅动锅里的粥，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和梦里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青年判若两人。
但又明明是同一个人。
沈逾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洛繁星起了个大早。张越家里食材寥寥，他只能简单熬了一锅白粥。雪白的米粒被熬得粘稠软烂，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温热的气泡，醇厚的米香在厨房里缓缓缠绕，沁人心脾。
洛繁星关掉火，小心翼翼地将粥盛出，放在厨房的岛台上。饭食备好，新的纠结却涌上心头：要不要去叫沈逾起床？若是对方有起床气，贸然叫醒未免不妥；可昨日明明约好一同吃饭，不叫人又显得太过失礼。要不干脆留张字条，等他醒了自己热一热？
正当他站在岛台旁犹豫不决时，沈逾恰好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你起来啦！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你呢。”洛繁星立刻扬起笑脸，顺手给沈逾舀了一碗热粥，轻声叮嘱，“刚煮好的，小心烫。”
沈逾微微点头，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低声道：“多谢。”
“不用客气！家里没什么食材，咱们先简单凑合一顿，等我下午下课就去超市买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洛繁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微皱着鼻头尝了一口，瞬间被烫得眯了眯眼，却又忍不住觉得满口米香。
沈逾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稍作停留，便又缓缓垂下眼帘，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好吧，那我就看着买了。”
洛繁星本就不耐热，吃不得烫食，没一会儿就被烫得轻轻吐着舌尖呼气，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晕。他只顾着低头喝粥，全然没留意到沈逾时不时投来、略带复杂的目光。
“对了，我今天一整天都是满课，中午就不回来了。”洛繁星喝完碗里的粥，抬头跟沈逾交代，“碗你就放着不用管，我回来再收拾。”
“不用。”沈逾的粥还剩大半，手里握着勺子，在碗里缓缓拨弄着，“我洗。”
洛繁星也没勉强，反正家里有洗碗机，收拾起来也不费事，便笑着挥挥手：“好吧，那我走啦，你慢慢吃。”
说完，便转身回卧室拿上书包，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