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
卢安歌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便瞧见未婚夫那卢其运倚在朱漆门柱旁。
本是英气逼人的轮廓,此刻却因见到她的笑意尽化温柔。
他双手拢在袖中,袍衫的衣摆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里衬。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鱼袋轻轻晃动,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新宁侯今日怎么又来了?”安歌嘴角微扬,故意拖长了语调。
见安歌掀帘,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抱下马车。
“三娘昨日说想吃金齑玉鲙,我特意命人备了带过来。只是这鱼啊……”他忽然凑到她的耳垂轻声,“非得你亲手调的芥酱才够滋味。”
安歌耳尖微红,正要嗔怪,却听他正色道:“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见了姑母,还算顺利。”安歌抿了抿唇,却将见废太子李自修的事咽了下去。
那卢其运察觉她神色疲惫,体贴地没有追问:“走,我今日还带了你爱的杏酪,去年我府里的杏子结的特别好,熬了好些杏酱储在地窖中,待你过门后,我让他们日日变着法儿做。”
说着突然低头吻向她的柔唇:“让我也……每天换着花样尝。”
暮色渐沉。
安歌提着绢纱灯笼,送那卢其运至府门外的槐树下。
四月的晚风裹挟着槐花的清甜,将两人的衣袂轻轻缠绕。
“新宁府的紫藤花架今日刚搭好,”那卢其运执起安歌的手,“记得三娘曾说过,紫藤开花时如瀑布倾泻,甚是好看,特意让人移了十年生的老藤来。”
安歌望着他映着灯火的眸子,轻声道:“我让绣娘裁了藕荷色的纱帐,正合紫藤花期时用。”
“库房也清点收拾妥当了。”他忽然从袖中取出把铜钥匙放在安歌手心,“今后新宁府的账目都由你辛苦来保管。”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安歌不由攥紧了掌心。
“后日冠礼,圣人的赐婚诏书会与我的进贤冠一同送来。”远处传来更鼓声,那卢其运却不急着走,反而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你来时可要穿那件靛青的襦裙。”
“我考虑一下。”
安歌眼波流转,却见一片槐花落在他肩头,下意识伸手拂去。指尖触及他衣料时,却被一把握住。
“等我。”他忽然低头,温柔地将唇贴在她指尖,“二十九日那天的吉时,我来迎我的新娘。”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安歌望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深蓝色彻底融入夜色。
槐花纷飞中,她抬起被吻过的指尖轻轻贴在唇上,眸中映着满天星子,盛满四月最温柔的期待。
那卢其运策马穿过洛安城的夜色,春风拂面,衣袖间还残留着安歌发丝上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转过永乐坊时,忽见一队羽林卫持炬而来,为首的内侍高声道:“圣人急召!”
卢府。
“早知道你要成婚,当初你二舅父送的那对红珊瑚就不献给娘娘了。”阿娘执起鎏金剪子,将金线牡丹刺绣的线头剪断。
螺钿衣箱敞着盖,里头码着新制的泥金宝相花纹锦被,“已经让明州快船送信,不知你舅父置办了没有,寻些上好的珍珠、珊瑚来,得赶在婚礼前给你制嫁冠。”
安歌坐在绣墩上,手中捧着一匣子各色丝线,闻言抬头:“阿娘不必如此费心,那卢二郎送来的聘礼已足够丰厚。平了废太子李自修叛乱,也算立了功,再说朝廷还赐了我百金和缭绫,婚后需要什么,我自己也可以添置。”
四弟博容正蹲在墙角打开樟木箱,笑道:“阿姐现在可是我们府里最有钱的人了,我大概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的钱。”
“那是你阿姐用命挣来的!若不是北庭军及时赶到,她同新宁侯都差点被叛军……”卢夫人话到一半哽咽了,穿好了针上的丝线,于是又转了话题。
“你阿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嫁妆也是她今后在新宁府中的底气,”阿娘手中的银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前年丧夫归家时,吴国公府竟克扣你嫁妆,说什么‘按例’,简直欺人太甚!好在老天长眼,这种气度也活该被贬出京城。”
想起当年她那个被赐婚的风流亡夫,安歌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卢夫人放下针线,指尖抚过案上一匹织金锦缎,“这回那卢二郎不仅按制送了二十八抬聘礼,还特意多添了两抬,光是这织金锦就够你制三套嫁衣了。”
一旁的五妹安阳正在整理妆奁,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她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心中却想着一个人。
她记得明州老家来的那个官学生徒——苏昀仪自从去年离了卢府去投靠亲眷后,就了无音讯,也不知他会试如何了。
安阳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妆奁上的螺钿花纹。
她想起那日苏昀仪离开时连头都不曾回一下,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但转念一想,或许他春试结束有个好结果,便会来登门拜访。
“阿娘,”安歌忽然开口,打断了安阳的思绪,“我想在婚后有时间,陪您一同回明州看看。那卢二郎……他说想看看海。”
勤政台内烛火通明,圣人倚在龙榻上,皇后端坐一旁,案几上摊着一封火漆密信。
那卢其运行礼时瞥见信笺上熟悉的青鸾纹——那是他母后的私印。
“昌栎国急报。”圣人咳嗽着推过信笺,“你且看看。”
信纸在手中簌簌作响。
母后向来端庄的字迹此刻凌乱如刀:“今春三月初七,汝叔父假借萌春宴鸩杀汝父王……汝兄饮毒酒呕血不止……余独守正阳殿已旬日……”
最后一句力透纸背:“吾儿速归!”
烛火猛地一颤。
那卢其运猛地攥紧信纸。
原来去岁冬日通信断绝非因大雪,而是王城早已被贼人窥探,那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如今父王已殡天。他眼底猩红,叔父最爱在葡萄酒中下牵机药,不知兄长此刻是否正抽搐在锦帐之中?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悲鸣溢出唇齿,视线却早已被噙住的泪水模糊。
“臣请即刻启程。”他重重叩首,玉簪击地有声。
皇后轻叹:“已备好通关文牒……”
“臣请六十轻骑足矣。”他解下腰间银鱼袋置于身前,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
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羊皮地图:“只是眼下昌栎国局势,比你想的更为危急。”
她示意内侍展开地图,烛火下可见昌栎国疆域已被朱砂笔划出数道危线:“据我们刚获的军报,你叔父弑君后已逃往西洲边境,正与西洲王密谋。西北的穷阴国更是集结了数万兵马,就等着昌栎国内乱一起,便要趁火打劫。”
一直沉默的圣人忽然开口,声音虽虚弱却透着威严:“北庭军驻守边关的三千精锐,可随你调遣。”他示意内侍取来虎符,“羽林卫六十轻骑护送你至边关,到了北庭大营,自有人接应。”
皇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昌栎国若乱,西北商路必断。更可虑的是……”她停顿片刻,“若让
你叔父这等弑君之徒上位,赤洲好不容易安抚的局势,只怕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
那卢其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此刻他彻底明白,这已不仅是家仇私恨,更关乎三洲稳定的格局。
“臣定不负所托,”他声音低沉而坚定,“七日之内必至昌栎,平定叛乱后,当重开商路,永镇火洲。”
圣人微微颔首,又取出一枚玉令:“持此令可调动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卢其运一眼,“记住,昌栎国的安定,就是三洲的安定。”
殿外风声渐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那卢其运将虎符与玉令收入怀中,转身步入夜色,他已没时间悲伤,心里只想尽早奔赴这滔天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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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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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紫藤与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