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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永安番外[番外]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这句话,祝若羽从小听到大。

她是大晟的永安公主,生于盛世,长于锦绣。

父皇说,她出生那天,宫里飞来一只黑色的鸟,落在她的窗台上,叫了三声才走。

钦天监说,那是玄鸟,是天命的象征。

父皇很高兴,给她取名"若羽"——像羽毛一样轻盈,像玄鸟一样吉祥。还赐了她一块玄鸟玉佩,是用最好的墨玉雕的,羽毛根根分明。

祝若羽从小就喜欢这块玉佩。她走到哪儿都戴着。洗澡的时候都舍不得摘。

她腰侧还有一枚胎记,也是玄鸟的形状,十八道羽纹,和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奶娘说,这是大晟皇室嫡系血脉的印记,只有最纯正的皇室血脉,才会有十八道羽纹。

祝若羽那时候还小,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是大晟最幸福的公主。父皇疼她,母后爱她,哥哥们宠她。宫里的人都捧着她。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盛世太平,岁月静好。她会嫁一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可她不知道。玄鸟的宿命,从来都不是吉祥,是悲剧。

祝若羽十六岁那年,天下乱了。

萧氏先祖在南边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一开始,宫里的人还没当回事。大晟立国两百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藩王,翻不了天。

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叛军一路打到了都城外。宫里开始乱了。大臣们跑的跑,降的降。宫女太监们也开始偷东西跑路。父皇一夜之间白了头。母后天天以泪洗面。

祝若羽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狼烟。她知道,大晟要完了。她的盛世,要完了。

城破那天,是个雨天。雨下得很大,像是天漏了一样。叛军攻破了城门,杀进了皇宫。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整个皇宫,变成了人间地狱。

父皇在正殿**了。母后也跟着去了。哥哥们死的死,降的降。

一夜之间,国破家亡。

祝若羽站在自己的宫殿里,看着窗外的雨。

她很平静。她已经准备好了三尺白绫。她是大晟的公主,不能受辱。就在她准备上吊的时候,侍女竹兰冲了进来。

竹兰从小跟着她,情同姐妹。

“公主!”竹兰的声音在发抖,“您快走吧!叛军已经杀到宫门口了!”

祝若羽摇了摇头。

“走不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大晟的公主,不能逃。”

“为什么不能逃?”竹兰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公主,您活着,大晟就还有希望!”

祝若羽苦笑了一下。

大晟都亡了,还有什么希望?

竹兰看着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脱下自己的宫女衣服,递给祝若羽。

“公主,您换上我的衣服,混在宫女里逃出去。”

“那你呢?”祝若羽愣住了。

“我?”竹兰笑了笑,笑得很平静,“我替您死。”

“不行!”祝若羽摇头,“我不能让你替我死!”

“竹兰,你别傻了!”

“公主,”竹兰的声音很轻,也很坚定,“当初如果不是您救我,我早就死了,您待我像亲妹妹一样。这条命,本来就是您的。现在,该还给您了。”

说完,她不等祝若羽反应,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强行给祝若羽换上。

然后,她穿上了祝若羽的公主礼服。她拿起桌上的玄鸟玉佩,戴在自己身上。

“公主,”她看着祝若羽,笑了笑,“您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也替大晟,好好活着。”

祝若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说什么,可竹兰已经把她推出了后门。

“快走!”竹兰的声音在发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祝若羽看着竹兰的背影。

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等着。她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她混在逃难的宫女里,逃出了皇宫。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还有,她再也见不到的竹兰。

雨还在下。祝若羽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大晟的永安公主了。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玄鸟的宿命,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祝若羽一路南逃,吃了很多苦。

她以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她要自己找吃的,自己找住的地方。她饿过肚子,受过冻,被人欺负过。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可她还是撑下来了。因为竹兰用命换了她的命。她不能死。她要好好活着。她逃到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读过很多描写江南的诗。她一直想来江南看看。没想到,第一次来江南,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那天,下着小雨。祝若羽又冷又饿,走到了一座破庙里。她想进去避避雨,找点东西吃。可她没想到,破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祝若羽。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江南的春水一样。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你也是来避雨的吗?”

祝若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笑了笑,“外面冷,过来烤烤火。”

祝若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她在火堆旁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

“我叫萧绎。”他自我介绍道,“是个读书人。路过这里,遇到下雨,进来避一避。”

祝若羽看着他。

萧绎……这个姓……她心里一紧。

“我……我叫若羽。”她低声道,“是逃难的。”

“若羽?”萧绎笑了笑,“好名字。”

祝若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绎也没有再问。他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馒头,递给她。

“吃点东西吧。”他道,“看你样子,应该饿了很久了。”

祝若羽接过馒头,说了声谢谢。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很干,很硬。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雨还在下,破庙里,火堆噼啪作响。

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吃馒头。安安静静的。

祝若羽偷偷看着萧绎。看着他认真看书的样子。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久违的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国破家亡那天起,她就一直在逃,一直在怕。

可现在,在这座破庙里,在这个陌生男子身边。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绎要走了。临走前,他看着祝若羽,犹豫了一下。

“若羽姑娘,”他道,“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安全。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家就在前面的镇上,还算宽敞。”

祝若羽愣住了。她看着萧绎。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萧绎笑了,笑得很好看。

“不客气。”他道,“能遇到姑娘,是我的福气。”

那天晚上,祝若羽跟着萧绎,去了镇上。

她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祝若羽和萧绎,就这样在一起了。

萧绎对她很好,非常好。

他会给她买好看的衣服,会给她买好吃的点心。

他会陪她看书,陪她下棋,陪她散步。

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她床边,一夜不睡。

他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讲笑话逗她笑。

祝若羽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那个死去的永安公主,已经死在了那场大雨里。

现在的她,只是若羽。一个普通的女子,有一个爱她的丈夫,过着安稳的日子。

她没有告诉萧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敢。她怕萧绎知道了,会嫌弃她。怕他知道了,会把她交出去。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可她不知道。萧绎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不是什么普通的读书人。他是萧氏宗室,是湘东王。他来江南,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避祸。

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两个各怀秘密的人,就这样在一起了。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靠得越近,伤得越深。

一年后,祝若羽怀孕了。

萧绎很高兴。他每天都守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说,他想要个女儿,长得像她一样好看。

祝若羽笑着说,万一是个儿子呢?萧绎说,儿子也好,像我一样英俊。

两个人笑着闹着,日子过得很甜。

祝若羽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幸福了。

可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男孩。

萧绎给他取名“彻”。

萧彻。

祝若羽抱着孩子,心里充满了幸福。可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事。

萧彻的腰侧,有一枚胎记。

玄鸟形状的,十八道羽纹,和她的一模一样。

祝若羽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是大晟皇室嫡系血脉的印记。

这个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萧绎。

她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这个秘密。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她亲自来。给孩子换衣服的时候,她也亲自来。

她不让任何人碰孩子的腰。她以为,这样就可以瞒过去。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萧彻三岁那年,萧绎的父亲登基了。

萧绎成了真正的湘东王,他要回江陵了,他要带祝若羽和萧彻一起回去。

祝若羽不想去。她知道,回了王府,就再也没有安稳日子了。

可她没有办法,她是他的女人,孩子是他的儿子,她必须跟着他走。

到了江陵,进了湘东王府。祝若羽才知道,什么叫深宫。

王府里有很多女人。正妃,侧妃,侍妾……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们看着祝若羽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因为萧绎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们嫉妒。

祝若羽不想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带着孩子过日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找事,事会来找你。

各种明枪暗箭,接踵而至。

今天有人在她的茶里下药,明天有人在她的路上动手脚。

祝若羽很累,可她还是撑着,为了孩子,她必须撑着。

萧绎一开始还会护着她。可后来,他越来越忙。他忙着争权夺利,忙着扩大势力。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祝若羽理解他。他是王爷,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可她不知道。萧绎不是忙,他是在疏远她。

因为他已经确认了。确认了她的身份。大晟永安公主,前朝余孽。还有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大晟皇室的血。萧绎的心里,开始忌惮了。

他喜欢祝若羽,真的喜欢。

可喜欢,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她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太危险了。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他就完了。

还有那个孩子,身上有大晟的血脉。万一……万一有人利用他复辟大晟怎么办?

萧绎的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很残忍的决定,可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权力,为了生存。

萧彻五岁那年,出事了。

有人在萧绎面前告状,说祝若羽是前朝余孽,说她想让儿子复辟大晟。

还拿出了证据——那块玄鸟玉佩。

萧绎下令,把祝若羽打入冷宫。

理由是妖言惑众,意图不轨。

祝若羽被带走的时候,萧彻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娘。

祝若羽的心都碎了,她想抱抱孩子,可士兵把她拉开了。

她回头看着萧彻。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

冷宫很偏,很冷。每天只有一顿饭,还是馊的。

祝若羽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萧彻,她每天都在等。等萧绎来看她,也在等萧彻来看她。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

谁也没有来。

萧绎一次都没来过,萧彻也一次都没来过。

祝若羽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萧绎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或者说,他爱过,可在权力面前,那点爱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他的一个玩物,玩腻了,就扔掉了。

祝若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起了那年破庙里的相遇,想起了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了他说的“能遇到姑娘,是我的福气”。

彼时,是真是假已经都不重要了。

她觉得累了,真的累了。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可她还有话要对萧彻说。

她要给孩子留几句话。

她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在一块布上写了三句话。

她希望,有一天,萧彻能看到。

她希望,孩子不要走她的老路。

不要报仇,不要争权夺利。

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

那天晚上,祝若羽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大晟的皇宫。梦见了父皇母后,梦见了哥哥们。梦见了竹兰。他们都在向她招手。他们说,若羽,过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祝若羽笑了。她朝着他们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萧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着喊娘。

祝若羽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对萧彻说:“对不起,彻儿。娘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冷宫的宫女发现,祝若羽已经死了。

她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宫女掰开她的手一看。是一块玄鸟玉佩。墨玉的,羽毛根根分明。

风吹过冷宫的窗户。带着一丝江南的烟雨味。

像是那年破庙里的味道。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可玄鸟的宿命,从来都是悲剧。从出生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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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