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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师姐倒下时,江殷下意识想伸出手接住她。

上一刻她还轻轻张口想要说什么,下一秒便如同被人扯去了丝线的人偶,无力地倒下。

他像无助的孩童般揽紧她的身躯。可很快,自己也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有风。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双脚正稳稳落在地面上。

方才一瞬间的失重感好似是梦境般。江殷疑惑地四处望了望,发现自己正站在望幽潭边,手中的剑才舞到一半。

是不是最近太过勤勉,都昏头了?他生平第一次自我怀疑起来,忍不住苦笑。练着剑都能走神,还误以为自己到了陌生的地方。

“……殷……”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呼喊。江殷收起剑,望向来人。李莲心身着一身靓丽的明黄色衣裙,欢欢喜喜地蹦到他面前。

她对他有过这样热络的表现吗?江殷思绪一顿,又理所当然接受了。李莲心见他还呆立在原地不动,蹙起眉拿手指朝他戳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在等你呢!”她不满道。

江殷的记忆又模糊起来。或许真的是太累了。他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我……为何都在等我?”

听到这句问话,李莲心瞪大了双眼。她上下左右将他看了个遍,才颇为惊奇道,“你不是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天吗?怎么好像是忘了似的。”

她靠的太近,江殷不适地推开她的手。李莲心这才找茬找得意犹未尽似地,不情不愿抛出一句令他如遭雷击的话。

“今日不是你与师姐结为道侣的日子吗?”

-

“徒儿,你在想什么?”对面的人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叶雪蝉正站在江殷的正对面,二人遥遥相望,两相分立。

识魂匙还在灼刺着她的手指。叶雪蝉将它重新用布裹好收起,随即望向对面的人。

若没猜错,此处应当是幻境。对面的江殷自然也不是她的师尊,而是不知何人创造出的虚影。

既然她又回到了那个雪夜,或许破除幻境的方法就在其中。她回想起记忆中的那日,开口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话语。

“你可后悔曾经那样对我?”

真正的江殷当时并未回答,留给她的只有一片空白。而对面人却张开口,从嗓子里挤出句真切的回应。

“对不起,徒儿。”幻境中的江殷说道。他缓步朝她走来,神色怆然,“为师不应该那样待你。”

叶雪蝉戒备地后退一步。“江殷”一愣,随即若有所悟。“你是怕为师的剑伤到你?”他自顾自得出结论,随即将手中之物随意一扔。那把伴随他百年的负霜便划出一道流星,重重坠落在地。在无痕的新雪上留下长长的拖痕。

“你是谁创造出来的幻影?”她逼问道。江殷的脸上浮现出她所陌生的表情。无论是前世的师尊,或是今世的师弟,都绝无可能做出的神情。

“为师一直视你为最优秀的弟子。”他道,又走近了一步。“当日是我看走了眼。断秋,你于修行一途颇有天赋,未来定能超过我。”

她不断后退,他步步紧逼。“你师妹不及你。掌门令我教导你,亦是对你的肯定。”

“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一点,为师要告诫你。切勿太过拼命,免得伤了身体。”

“那些曾对你恶语相向的弟子,为师已收拾过他们一顿了。从今往后,九重山和倚歌殿就是你的家。”

那些她曾最想听到的话语,那些她年少时日夜祈祷的温柔。如今都如迟来的春雨般泼洒在她身上。

江殷一遍遍肯定着她的努力,一遍遍夸赞着她的天赋。他不停地鼓励她,将她视作自己的爱徒。他给了她一个家。

也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

渐渐的,假江殷的面容变得与她认识的那个人越来越相似。他的神情越来越熟悉,恰如初融的寒山。江殷应当是会这样笑的,这样略带温柔的,欣慰地笑着。

“断秋,”他张开怀抱,在漫天风雪中,似乎的的确确成为了她记忆中的现实。“你是为师的骄傲。”

叶断秋茫然地,一步步朝他靠近。最终,她的脸颊触碰到了他的胸膛,她的手臂环绕住了他的腰间。

和万千个普通人一样,江殷的心脏也是温热的。透过肌肤传递出真切的温度,传递到另一颗也在跳动的心脏上。

“师父……”她低低道。江殷的微笑越发扩大。他应了一声,随即又要说什么——

涌上的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头。腥甜的血液令他难以开口。叶雪蝉的剑尖从他的胸口穿过,剑身正紧贴着她的脸颊。

她冷冷抽出剑,随即后迈一步,顺便脱离了他的怀抱。江殷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的确渴望这样的感情。渴望他的肯定,称赞,鼓励。

可她更清楚的是,真正的江殷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曾在临死前只还给她半句不清不楚的话,曾于无数个夜晚留给她一个冷漠的眼神。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说出刚刚的长篇大论。叶雪蝉轻轻一笑。更何况,她还认识了另一个不同的江殷。

“你学的是哪门子的江殷?”她双手抱胸,斜斜将无咎立在地上,调侃起地上的幻影,“若想学他夸我,我倒有个更好的句子。”

幻影愤恨地看向她,血还在不断向下流淌。叶雪蝉笑笑,开口继续补全自己的话:

“师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赢?”

说这话时,她脑海里浮现出江殷的神态。自觉模仿得惟妙惟俏,很是乐不可支了一会。

“如今我看破了你的幻境,是不是该放我出去了?”外头还有副画的事情没解决呢。也不知道江殷与明惜如何了。

幻影的身姿抖动着,忽然阴冷一笑。叶雪蝉意识到不对,又是一剑捅去——

这回接下剑的仍旧是江殷。剑锋已然贯穿了他的心脏,而那人却始终低着头,只有手中的剑驻在地面,面前维持着身形。

“师父……”叶雪蝉不禁喃喃出声。她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

只一眼,她便知道,眼前是的真正的江殷。

她想伸手扶住他,却动弹不得。这是她早已发生过的记忆,丝毫不能改变。

他抬起头,默然看向她。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向上抬了抬,却最终还是因无力垂落下去。

“叶……”

他像往常无数个梦境中一样,留下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字。

往常这个时候叶断秋便该惊醒了,可如今没人能叫醒她,她仍旧留在这里。

终于能掌控身体,她匆忙拔出剑,和他一般跪倒在地上。江殷极速冷却下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小心翼翼将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

“师父……”她的声音也抖动着,不知他是否能听清,“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要留下的遗言是什么?

你在生命最后一刻想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躲开我的剑?

你为什么在我叛逃后追出来?

你想,对我说什么?

江殷已经不太有力气说话了。叶断秋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一如片刻前在无名小屋,她与年少时的江殷所做的。

她能感到他的嘴唇在不停翕动着,触碰到她的耳垂。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恼恨自己当初的鲁莽与冲动,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

“叶……”他终于成功又张开口,断断续续的。假如她能看到他此时的目光,便能从那张已成熟不少的脸上,看出与年少时相似的神色。

他的目光已经涣散,几乎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

能死在她剑下,也算是因果报应,以命偿命吧。江殷如是想着。他又闻到了熟悉的皂角气味。与两百年前不同,却又相似的气味。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垂落在后的发丝。二百年间,日月倒转,斗转星移,而他绝不可能认不出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死在温馨的氤氲香气中,他大概也算牡丹花下死。江殷缓缓,缓缓勾起唇角。

“叶雪蝉……”他说,恍恍惚惚地。听者与说者皆是如在梦中,世间一切已黯然消散,天地间只余彼此,“对不起。我早该……说对不起的……”

他停止了呼吸。同一时间,叶断秋怀中的幻影消散了。她又回到了茫茫一片雪色中,身边并无旁人。

识魂匙终于安静下来,令她感受不到热浪了。也有可能是她如今的身躯太过失温冰冷,甚至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

刚刚的情形是幻境再现的,自她记忆中提取出的画面。刚刚死去的江殷也并不是真正的他。两百年前的他正在幻境外好好活着,两百年后的他则早就死在她剑下。

可她的意识还是像被冻住了一样。叶雪蝉缓缓从地上捡起无咎,愣愣地摸索着。直到自己的手掌被利刃划出深深的血痕,才反应过来仍在人世。

江殷是假的,可他说的话是真的。她很清楚。五年间她一直模模糊糊忘却的,师父最后的遗言,此刻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比任何事物都要确凿。

死在她剑下的,向来对她视若无物的师尊,在雪与血交织的夜晚,留给她的话语。

简化下来,只有六个字。而就是这六个字,令她难以置信,难以理解,难以释怀。

——对不起,叶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