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怨”本身就有极强的感应能力。傅若凝一开始的伪装,止渊只觉得不对劲,稍微一诈便原形毕露。
止渊用心头血一催,人面蛇的怨气烟消云散。忘川河上的傅若漪终于得以解脱,她轻轻地道了声谢,便走向了奈何桥。那声道谢,阿遥和止渊都听见了。
人间因果,本就无常。
随着傅若漪的转世,人面蛇也消散了,化成了一缕淡绿色的青烟。“邪怨”顺利度化,止渊的身体里再次凝聚出属于自己的一股灵力,他的面上却闪过一丝恍惚,这事情着实顺利得反常。
“师父,您还好吗?”
在阿遥轻声的呼唤中,止渊回过了神。
亲眼看着人面蛇消失,傅若凝终于松了口气。
自从阿阮死后,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想求生,有时候想求死,两种力量都不由她掌控。
“或许你的良心并没有完全泯灭。”阿遥平静道。
傅若凝闻言一怔,随即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开。她原本情绪起伏的脸上,终于归于平静。
她身上再无半点邪灵的气息。她端正坐好,接着道出她所知的一切。
傅若凝当时确实不知道那蟒魂是何物。后来入住了苏府,也就是如今的傅府,她才隐隐猜到了那蟒魂的来处。
那夜,何氏看到自己召唤出来的东西,彻底疯了。
她尖叫着满院子乱跑,嘴里念着胡话。傅老爷气得破口大骂,命人绑住何氏,堵上她的嘴,连夜送往了庄子。
傅若凝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何氏,再看看一脸冷漠的父亲,心中完全没有了复仇的快意。
次日,府上便传来何氏死去的消息。
“阿阮”说要走了。傅若凝没有再挽留的理由。
“阿阮”走了,可傅若凝身上的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
傅若凝笑不出,也哭不出。
夜里,又传来父亲暴毙的消息。傅若凝依旧哭不出来。
永王那边,看着傅若凝闹出的动静,自然也不想再接她上京了。永王确实过于痴迷仙术,虽觉得傅若凝不祥,对她身上的法术又有些犹豫,正不知将傅若凝置于何地时,王府里的一位老道给他支了个招。那老道算出苏府有邪气,给永王出主意让傅若凝住进去,邪气吸引邪气,以后招灵便容易多了。
永王一听,欣然同意。派了老道和一行人到芙蕖镇安排此事。
皇家有意压制,那苏家丑事传得沸沸扬扬,傅家之事倒是无人再提了。
原本已不知何去何从的傅若凝,感觉自己又被需要了。她听从永王吩咐住进了原来的苏府,用老道给她留的符咒,这四年来抓了不少灵物献给永王,心里盼望着去京城王府开始新人生的那一天。
久而久之,她都快忘了过去的事,自欺欺人地过了四年。
她也并非未曾见过人间修士。阿遥和止渊登门那日,她只是麻木地习惯性说谎,将计就计想探探二人的实力再做打算。
在这四年里,她发现了苏府的地下室。里面堆满触目惊心的蟒蛇残骸,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祭祀痕迹。种种迹象表明,苏家为了生意兴隆、延续家族荣光,竟用了如此残忍的法子残害了无数蛇类。
也难怪那夜里,这芙蕖镇怨气最大的就是那蟒魂了。
看着满墙的符篆,想来压制住了莽魂,不然先被永王注意的,该是苏家。
那夜召唤的莽魂,该也惊动了王府,不然,如今自己也不会被永王找借口安排住进这苏府了。
傅若凝住进了苏迎雪的院子。刚开始那些日子,苏迎雪夜夜托梦给她。
梦里,苏迎雪说她爱“苍乩”,但是她不想变成一条蛇。苏迎雪说她很害怕。
“苍乩”——
傅若凝忽然想起,苏迎雪在院子里养过的那条黑蟒。想起她时常提起自己有所爱之人,想起她提退亲时苏父的惊恐和暴跳如雷,想起那么多年里,苏迎雪说心有所属,却从未见过她和沈昭以外的男子有过接触……
那梦很真。一片迷雾森林里,苏迎雪惊恐地爬行着,下半身似乎是蛇的模样。
后来,苏迎雪的面容越来越麻木,渐渐没有了情绪。
最后一次梦见,是两条蛇,一黑一白,向迷雾林深处隐去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梦见过。
随着傅若凝身上最后一丝邪气散尽,凝聚在芙蕖镇这么多年的怨气,终于全部消散了。
止渊看着眼睛已经恢复清明的傅若凝,道:“芙蕖镇过去有人养邪生财,恨怨过深容易生邪。想来你现在也明白了,一切都是你的执念和恨意作祟。若还放不下什么,自戕也并非是解脱之法。”
傅若凝闻言点了点头。经历了这么一遭,她似乎又做回了人。往事既定,她该用作为人的方式去赎罪。
人面蛇的邪怨已度,人间因果不好过多干预,止渊和阿遥离开了傅府。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止渊捉住了其中一个,冷声道:“转告你主子,一味贪图灵物并非好事。芙蕖镇旧怨已消,以后就别惦记了。还有,苏家的事,以后就别再大肆宣扬了。”
那厮听完后点头如捣蒜,一溜烟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永王如此敬神,定照办无疑。
两人往客栈方向去。
沒走几步,阿遥忽然觉得脚底虚浮,几乎没站稳。止渊扶住她,温声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
阿遥嘴上要强,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止渊不再迟疑,将她打横抱起,不顾众人眼光,朝客栈方向走去。
阿遥灵台处一片混沌,根本腾不出思绪思考其他,只能顺势依偎在止渊怀里。
暴雨夜,她也是这么靠着他的,如今两人的状况反了过来。止渊凡人的生活没过几日,又因为这人面蛇重筑了灵力;而阿遥此刻灵台处的混沌,繁乱得她再无力气。
回客栈后,止渊不敢轻举妄动。他轻轻地将阿遥放在床上,让她体内的气息渐渐平息。
良久,一直到夜色降临,阿遥终于能坐起来了。她灵台处的混沌已然平息,身上竟也生出了些灵气。止渊向阿遥的灵台处探去,感受着和自己相近的灵气,一时也不知何解。
他欲言又止。
阿遥眼中又生出了陌生的情绪。
“为何……”这是他这个曾经的悬黎天之主也未曾见过的情形。
阿遥微微一叹,不知从何说起。好在只是微生灵力,暂时未发现其他异常,她并不想对止渊过多袒露些什么。
好在相处下来,止渊虽是凡人,却也足够卓越聪明。刚到悬黎天时她还想过演一演,想看看这人究竟有什么异处。现在看来,他能看出些什么,却也不会去深究。
这样一来,阿遥自在多了。
“估摸是沾染了师父的仙气,我也得了修仙机缘罢了。”阿遥道。
止渊见她转好,又闻她如此作答,眼底明显有情绪闪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那便好。以后你可以跟着我一同修炼了。”他顺势说道。
阿遥笑着答道:“也好。”
止渊虽脸上没有情绪,却也忍不住道:“还回洺溪镇吗?”
似乎与洺溪镇扯上关系,才能一遍又一遍验证阿遥曾经答应过陪着他的事实。
阿遥笑:“都可以修仙了,师父还惦记着洺溪镇的凡人生活呢?”
止渊跟着阿遥笑了,却冷得很:“你知道的,我厌倦了过去的生活。”
阿遥敛起了笑容:“那些剜心之痛,都过去了。”
止渊愣住。片刻后,他似乎又看到了自悬黎天乾坤重塑后,阿遥给他指的再一条路。
傅府。
傅若凝烧掉了永王留给她的所有符咒。过去种种对错恩怨,她该有的情绪都在那夜里真真实实地经历了一遍。她决定以后尽己所能去做善事。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苏父在苏迎雪离去后的所作所为。
至于何时遭报应,会不会遭报应,或者来世何为,还有没有来世,就都交给天意吧。
——
“还是先回洺溪镇吧,去你之前生活的地方看看。”
翌日,止渊还是这么决定了。阿遥自然没有异议。两人离开芙蕖镇时,又去了一趟山洞。之前那绿色的黏液挥发消散后,隐隐残留了一些符篆的痕迹。
怪不得一切都那么巧合。那“邪怨”过去四年都因苏家地下室的隐藏阵法被压制,当初它被催动利用也就一时,毕竟那压制蟒魂的阵法还在。偏偏在止渊和阿遥到后才被唤醒。从那只兔子引路开始,一切都那么巧合。
止渊见阿遥望着墙面发呆,也不知她知不知道,还是解释道:“这符篆有墨洗的痕迹。”
阿遥点点头,似有不安道:“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止渊淡然一笑:“他能被人利用一次,就能被利用第二次。只不过上次我已经说过,我和他不再相欠。悬黎天内那群家伙,无论给他们何等洞天福地,想来他们都修不明白。”
芙蕖镇一事后,止渊很快便明白了,他似乎注定做不了凡人。但阿遥提醒了他,他可以走一条不同的路。
路上,他们遇见了一男一女。女子白衣,男子一身黑衣。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精怪夫妇,并没有恶意。
他们已经忘了前尘往事,只想双双修炼得道。四人在一处郊外小店饮茶,相谈甚欢,阿遥和止渊假装没有认出他们,最后各自离去。
从此,芙蕖镇人间太平。
——
永王府。
平宁郡主气冲冲地从永王书房中走出,忍不住对着沈昭抱怨道:“让他别沉迷仙术了他偏不听。我看陛下都有些生气了,他一日日地荒废政事,迟早有一天被贬!到时看他怎么哭!”
沈昭宠溺笑道:“这不正遂了父王的愿。”
平宁瞪了沈昭一眼,气鼓鼓地走开。沈昭连忙追了上去,不一会儿,两人又有说有笑起来,恩爱异常。
这是两人应得的。
上一世,边疆战乱。恩爱的两人刚拜完堂,丈夫便被拉去上了战场。妻子留守村庄,照顾留守孤寡孩童。直至丈夫战死沙场,妻子累死家中,他们都未曾再见过一面。
这一世,天下太平,他们是沈昭和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