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那边跑了!”
“快追啊!”
“天啊,这是在拍什么短剧吗?搞这么隆重。”
“估计是吧,看上去也像模特。”
“天,现在年轻人真是要翻了天了。逃婚啊?”
姜还是老的辣,这位路边的老人说对了。
初夏正午的阳光洒在盛不染晶亮的婚纱上,折射出明晃晃的光亮,照得人不禁有些晕眩,好像南京路变成了什么童话世界。象征着纯洁爱情的洁白裙丝绸镶着钻石,此时却沾染上了地上的泥灰,变成了她穿过车水马龙时摆脱不了的累赘。
人群的聒噪攀附上因为奔跑而加重的喘息声,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溜进了盛不染的耳朵。她分不清那些好奇里是否掺杂着盛民的保镖呐喊的声音,也不敢停下来听,只得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提着裙摆,跑得更快些,让耳边的风声更大些。
早知道当时选婚纱的时候不选这么重工的了,躲都没地方躲。
盛不染的眼睛突然被闪了一下。紧接着是快门按下的声音。
“那不是盛氏集团家的女儿吗?”
“欸?好像真的是!”
“这下好了,我的新闻稿不用愁了!”
记者大人,看在我给你贡献了这么好素材的面子上,能发新闻图之前给我p一下吗?
“就是一个富二代,顶多在上海上流圈子有点名气,你要写的可是头版头条!”
喂,另一位记者,你瞧不起谁呢!
盛不染刚要回头看看是谁这么不会说话,就发现距离自己十米开外,有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魁梧男人像猛兽捕猎一般狰狞着要向自己扑来。
完了。
要说我们盛大小姐还是命好,比世界末日先降临的是黑色的迈巴赫。
“跟我走。”
盛不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男人用力塞进了车里,关上了门。下一秒,一阵强大的推背感涌了上来。街头回响着悦耳的轰鸣声,仿佛把刚刚的骚乱甩在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可以啊你,跑得还真够快的。”一个稍微有些尖锐的男声从副驾驶传来。
盛不染还喘着粗气,喉咙里一阵黏腻的血腥味翻涌上来,让她说不出话;她感觉身体里有一位鼓手,联合着耳鸣一起扰乱她的心智。
“不急不急,你先缓。”那个救下她的男人回头对她笑了笑。她注意到他留了一头长发,过分突出的眉弓下一双眼睛大得出奇,让他看起来随时随刻都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身体和心理的紧张程度同时到达极限的时候,人往往会来不及顾及自己的人身安全。盛不染任凭车辆穿梭在街头,闭着眼,靠在宽敞的椅背上自顾自地调整起呼吸来。车里飘着淡淡的皮革味,不过并不令人感到反胃,大概是因为车子开得很平稳。
那男人看她好了点,总算是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林彩宴,不过别谢我,说要救你的是开车的这位司机。”
盛不染对他打着手语,一阵手忙脚乱。她也不知道对方看懂了没有,总之林彩宴一直瞪着他的大眼睛,好像在琢磨她想表达什么。大概的意思是我的身体要暂时死机一会,不过我先谢谢你,晚点再说话。
这时候,刚好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终于,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也转过头来。
“你还好吧?”
这下什么死机的机器都要吓好了。
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一双眼睛虽然是单眼皮,但形状漂亮,瞳孔清浅,倒是生出一种别样的魅力来。
盛不染刚刚累出来的眼泪其实还糊在眼睛上,就像车里起了大雾,看不真切。
但是她十分清楚眼前男人的长相。
因为——
“黎辞?!你,你怎么这么快!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盛不染说到一半顿住了。
就算自己的脑子失灵了,自己未婚夫的脑子也不会失灵。也就是说,黎辞不可能会穿着宽松白衬衫短袖,揉着一头乱发就去参加自己的婚礼。盛不染甚至怀疑黎辞的衣柜里到底有没有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短袖。
难道自己在做梦?盛不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喂,你不会是黎辞那小子的未婚妻吧?”大概是这副表情和林彩宴长得有点像,林彩宴朝她打了个响指。
“真的?”开车的黎辞二号又回头打量了她一眼,她被盯得浑身直发毛。
突然,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自己的未婚夫分身赶紧转过身去握稳方向盘。绿灯亮了,车子继续朝前驶去。
盛不染揉了揉眼睛。她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早就在南京路上晕过去了,这其实是她的梦境。不过不管是不是梦境,她都不要回去了。
“你......你们是谁?你们认识黎辞?千万别把我带回去!”盛不染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像蛇吐信子的声音。她这才发现她的嗓子干的发痛。
林彩宴露出同情的眼神,朝她递过去一瓶瓶装水。
毕竟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其中一位还像自己的未婚夫,刚刚的逃婚对象,她实在不敢接这瓶水。虽然有一瞬间盛不染的脑海里闪过了“算了干脆死在这也没事。”的念头,但是她觉得连这么大的婚事都逃了,她可不想新闻上写的是:“盛氏集团二女儿逃婚后被发现离奇......”
不要,既可怕也不符合任何的美学标准。
她推开了林彩宴递来的生命之源。对方又露出了一个深表疑惑的眼神,然后脸上舒展开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拧开瓶盖,高高把矿泉水瓶举在半空,往嘴里倒了一口。
“喝吧,没下毒。”
盛不染这才接过水瓶,猛灌起来。凌乱蓬松的头发下有一张妆容斑驳的脸在贪婪地吮吸瓶子里的每一滴水和空气——实在谈不上美观,不过换做是盛不染,倒是有点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狮子在学喝水。
一时间,车内一阵安静,只有咕噜咕噜的喝水声。
“哈。”这只小狮子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却不小心把口红抹出来了些。
“你是黎辞的未婚妻?”开车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盛不染无名指上戴着的大钻戒。她赶紧把自己的手往后藏了藏。
“算是吧。你是谁?”
林彩宴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这位司机是你未婚夫,不过看来现在要说是前夫,的双胞胎亲哥,黎惜。不过被黎家赶出来了。你们都要结婚了黎辞也不和你提这号人?这属于骗婚啊!逃得好!”
盛不染看着本来应该成为自己哥哥的司机,陷入了沉思。
难道被家里赶出去的下场就是从亿万身价的沪上少爷变成普通的司机?
可是我也不会开车啊!现在逃出来了,以后我要做什么工作呢?
“所以你就叫盛不染,对吧?”林彩宴喋喋不休地问。
“是。”盛不染如实回道,“你们怎么没去婚礼现场?”
“因为他没收到请帖,想‘强闯’自己亲弟弟的婚礼被拒之门外了,”林彩宴指了指黎惜,“你的名字我们还是在酒店门口的迎宾照上看见的。”
兄弟俩还真是如出一辙,都不爱说话。倒是黎惜身旁的这位一直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发表着即兴演讲,发扬着八卦精神。
“刚准备从酒店回公司呢,结果就看到你了。黎惜就说,说不定有什么困难,先帮了再说,不然你那个衣服的设计......比较的危险。”
盛不染低头看了眼,确实,婚纱的设计是抹胸款。大概设计师也没有为可能会逃婚的女性着想,实在是不够周全。
“谢谢啊。”
“小事。你待会打算去哪?”
所以开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目的地?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盛不染了。盛家肯定是不能回了,第一盛民这回一定被她闹得尴尬至极,第二她实在是不想回去了;黎家呢?更不要说。他们家一定有逃跑的诅咒,亲儿子要逃,儿媳妇也要逃。
如果她要去找她闺蜜柳思落,大概对方也会包容。不过她现在的男朋友盛秦就不一定了,因为他是盛不染的亲哥,行踪不被暴露的可能性为百分之零。再说了,借着逃离痛苦的借口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发难,实在是一种高尚的卑鄙。
如此一来,她就无家可归了。
“不知道。”盛不染如实答道。
“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公司吧。不过,你就不怕我们把你拐跑了?”
“在记者的镜头下把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扔进迈巴赫里?你确定?”
“上海的迈巴赫也不算少吧,不显眼。”
“上海穿着高跟鞋满身挂着珠子还留着长头发的迈巴赫车主可不算多。”
这句话不是盛不染说的,是那个话少的黎惜说的。
“喂,闭嘴。”林彩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钢笔,敲了一下黎惜的头。
这年头司机的嘴都这么毒辣?老板们都喜欢这款了?
不对啊。
难道说......?
盛不染看了看黎惜,又看了看林彩宴。
“我们不是一对。”黎惜说。
“噢。”
“我们黎总不喜欢男生。”林彩宴说。
黎总?
盛不染还来不及反应,车就平稳地停在了一栋小洋房门口。
“下车吧。”
盛不染打量着车窗外。这里仿佛和喧闹的城市隔离开来。房子大概很旧了,能看出雨点在墙面上留下的腐蚀痕迹。爬山虎顺着房屋一点一点攀上来,让整栋房子看起来像一颗树,屹立在那里。院子门口有一丛玫瑰,肆意地伸展着枝桠,侵占着空间。盛不染打开车门,一股青草混着泥土的气味直钻进她的鼻腔。
作为林彩宴口中的“公司”,实在是寒酸了些。
她刚想下车,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破皮,鲜血混着地上的尘土,在她的肌肤上化开来,露出肌肤里的嫩肉。
“嘶——”盛不染哪里遭受过这种摧残,脚沾地的那一刻,晶莹剔透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你还好吗?”林彩宴问。
“这能好吗?”盛不染红着眼回问道。
“到我房间里拿药箱到客厅。”黎辞拍了拍林彩宴,自己朝盛不染走来。
盛不染看着他的脸,明明哪里都和自己那个“前夫”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有着说不上来的不同。哦对,好像他的脸上要多几颗痣。
他突然弯下腰,措手不及的靠近让盛不染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可是她只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好像还混着薄荷。
就算是自己的未婚夫,也没有离自己这么近过。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张脸。
“你......你要干嘛.”她的眼神在黎惜的脸上扫过,不知该在哪里落脚。
“抓住我的脖子。”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嗯?”
“两只手,抱住我的脖子,抓紧了。”
盛不染照做了。惊魂未定下冰冷的双手,靠近黎惜温暖的脖颈,让男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盛不染感觉黎惜的两只手臂拖着自己的后背和膝盖窝,把她抱了起来。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得把头埋了起来,结果这样一来就埋进了男人的怀里。他身上的味道又清晰了些。
黎惜的步子很稳,和他的车技一样。
“等等。”盛不染的声音很小。
“怎么了?”
她感觉到黎惜停下了脚步。
“我的高跟鞋没拿。”
“我拿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黎惜的手似乎是刻意地没有贴紧她的身体。他修长的手指勾着她的那双满钻高跟鞋。